「這一把,」她說,「是給我的。」
「最可怕的是回家路上。」瑪戈說。
「好恐怖的一段路,」母親同意,「出來的時候,我以為我們會叫一輛汽車。不,他把我們趕進一輛馬車裡,臭的!我看他真是腦筋有問題,怎麼想到坐馬車走這麼遠的路?反正,我們走了好幾個小時,因為那匹馬早就累了。我好想抓癢,又好想喝水。還得客客氣氣地坐在那兒。那個蠢蛋只會坐著對瑪戈傻笑,唱土耳其情歌,我真想打他。我以為我們永遠都到不了家了,到了山腳下還擺脫不了他,他堅持陪我們上來,手拿一根大棍子,因為他說這個季節的森林裡到處是毒蛇。你們不知道我看到他的背轉過去有多高興。瑪戈,恐怕以後你挑男朋友要小心一點兒,我可經不起再一次這樣的折騰。我真怕他會一直送我們到門口,我還得請他進來,永遠沒法擺脫他。」
「因為你們沒有露出無懼的樣子嘛!」拉里說。
對萊斯利而言,春天意味著斑鳩與野鴿振翅來到,桃金娘下野兔奔躥。於是,他在走訪槍店、熱烈爭執一番之後,驕傲地帶回一把雙管霰彈獵槍。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房間,把槍整個拆開清潔一遍。我站在旁邊瞠目結舌地看著那發亮的槍管和槍托,拼命嗅著那好聞又嗆鼻的槍油味兒。
「她是不是個美人,嗯?」他對自己呢喃著,藍眼珠閃閃發光,「她是不是個甜心?」
他用手溫柔地撫遍那把武器,然後猛地將槍架上肩膀,跟隨一群假想的鳥群,畫過房內的天花板。
「砰……砰!」他喊著,把槍托往自己肩上猛撞,「左一隻,右一隻,墜地!」
他用油漬漬的布最後又把槍擦拭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把它擺在床旁的角落上。
「明天我們去打斑鳩如何?」他把深紅色的子彈倒在床上,「它們差不多六點鐘會出現,山谷對面那個小山坡地點不錯。」
次日拂曉,他和我趕過佝僂而多霧的橄欖樹林,爬上露溼的桃金娘發出吱嘎聲的山谷,直達小山頂。我們站在及腰的蔓草叢中,等光線放亮,鳥群飛逸。突然,魚肚白的晨空出現一大片黑點,快得像箭。我們可以聽見擊翅聲,萊斯利雙腳叉開站立等候,槍托斜倚在股間,雙目炯炯有神,凝視鳥群。它們越飛越近,彷彿就要飛過我們頭頂,消失在背後銀色的橄欖樹林中。在最後一秒鐘,獵槍流暢地躍上他的肩頭,槍身彈動,槍聲引起幾聲短促的迴音,如同靜謐森林中斷裂了一根巨枝。一秒鐘前還在空中疾飛的斑鳩,此時已軟弱無力地躺在地上,一串淡褐色的羽毛,在空中旋轉。等到他皮帶上掛了五隻血跡斑斑、柔順地閉上眼睛的死斑鳩時,萊斯利燃起一根菸,把帽沿壓低,槍夾在腋下。
「走吧,」他說,「今天夠了,讓這些可憐的傢伙歇一歇。」
我們走回陽光斑斕的橄欖樹林,蒼頭燕雀在葉隙間像是一百枚發亮作響的小銀幣。牧羊人雅尼趕羊出來吃草,他那蓄著一大簇被尼古丁染紅髭鬚的棕色臉龐,皺成一個微笑。一隻節節瘤瘤的手從羊皮斗篷裡伸出來,抬高行禮。
「快樂喲!」他用男低音呼喚這美麗的希臘問候語,「快樂喲,兩位少爺。」
羊群四散在橄欖樹間,彼此切切呼喚,帶頭的羊兒極富韻律地搖著羊鈴,蒼頭燕雀興奮地調笑。一隻知更鳥鼓脹起胸膛,彷彿桃金娘裡掛著的一個柑橘,婉轉唱出一首歌。小島浸泡在露水中,在早晨的陽光裡光芒四射,洋溢著生命。快樂喲!在這樣的季節裡,如何能不快樂呢?
對話
一等我們安定下來,開始享受島上的生活,拉里便秉持他一貫的大方個性,寫信給他所有的朋友,請他們來玩,完全沒有顧慮到別墅只夠我們一家人住的事實。
「我邀請一些人來這裡住個把星期。」一天早晨,他隨意向母親提起。
「太好了,親愛的。」母親不假思索地說。
「來一些能帶給我們腦力激盪的朋友,對我們是有益的,滾石不生苔。」
「希望他們不要太喜歡賣弄學問,親愛的。」母親說。
「老天,當然不會,只是一些非常迷人的普通人。我不懂你為什麼那麼害怕別人賣弄學問。」
母親可憐兮兮地說:「我不喜歡賣弄學問,也無法談論詩什麼的。就因為我是你媽,他們老想跟我高談文學,每次我燒菜燒到一半,就會來問我一些傻問題。」
「我並不要求你跟他們討論藝術,」拉里煩躁地說,「可是你至少應該隱瞞一下你可怕的文學品味。我在家裡擺滿好書,你卻讓烹飪書、園藝書,還有那些庸俗不堪的奇情小說,快把你的床頭茶几壓垮了。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那些都是很棒的偵探小說,」母親自衛地說,「是西奧多借我的。」
拉里氣呼呼地嘆口氣,拿起他的書。
「你最好通知瑞士公寓他們抵達的日期。」母親說。
「幹嘛?」拉里很驚訝地說。
「好預訂房間啊!」母親也一樣驚訝。
「可是我邀請他們來家裡住。」拉里指出。
「拉里,不會吧?真是的,怎麼那麼沒腦子,他們怎麼可能住家裡?」
「你幹嘛這麼小題大做?!」拉里冷冷地說。
「可是他們睡哪裡呢?」母親著急地說,「連我們住都嫌擠了。」
「胡說,只要好好安排一下,空間多的是。如果瑪戈和萊斯利睡在陽臺上,不就多出兩間房了嗎?你和傑瑞再搬到客廳去,又多出兩間了。」
「別傻了,親愛的,我們怎麼可以像吉普賽人一樣到處打地鋪?何況,現在晚上很冷,瑪戈和萊斯利不可以睡外面。這個別墅無法招待客人,你得寫信告訴那些人,推託一下。」
「我沒辦法推託,」拉里說,「他們已經上路了。」
「真是的,怎麼這麼討厭,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等他們快到了才告訴我。」
「我怎麼知道你會把幾個朋友來訪看成是大難臨頭?」拉里解釋。
「可是,親愛的,你明知道家裡沒有空房間,還請朋友來住,不是很傻嗎?」
「你不要這麼神經緊張好不好?」拉里很煩躁地說,「眼前就有一個很簡單的解決辦法嘛!」
「什麼辦法?」母親狐疑地問。
「既然這間別墅不夠大,就搬到一棟夠大的去嘛。」
「少滑稽了,誰聽說過因為要請朋友來家裡玩,所以要搬到大房子去住的事?」
「這個辦法有什麼不對?我覺得完全合理,是你說這裡空間不夠,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搬家。」
「最直接的辦法是不要邀請別人來!」母親嚴厲地說。
「我認為我們像隱士一樣與世隔絕很不好,」拉里說,「其實我是為了你才請他們來的。他們很迷人的,我以為你會很高興看到他們,讓你的生活過得有生氣些。」
「我已經過得很有生氣了,謝謝!」母親很有尊嚴地說。
「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就不懂他們為什麼不能去住瑞士公寓,親愛的。」
「你不能邀請別人來家裡住,又把他們塞進一家三流旅館裡。」
「你請了幾個人?」母親問。
「喔,就幾個……兩三個人……不會一次統統來,我想會分批到。」
「你至少可以告訴我你到底邀請了多少人吧?」母親說。
「記不得了,有些人沒回信,不過那並不算數……或許他們已經在路上,覺得沒有必要通知我們。反正,你若準備供應七八個人的膳宿,應該就夠了。」
「你是說,包括我們自己人?」
「不,不,我是說七八個人,再加上我們一家。」
「太滑稽了,拉里,就算是想破頭,也不可能在這棟小房子裡塞進十三個人啊。」
「那就搬家嘛,我已經給你一個完全合理的建議,不懂你還在吵什麼?」
「不要滑稽了,親愛的,就算我們搬去一棟夠裝十三個人的大房子,等那些人走了以後,那些空房間怎麼辦?」
「再邀請別人來啊!」拉里非常驚訝母親居然想不出這麼簡單的答案。
母親瞪著他,眼鏡都歪了。
「拉里,你真要氣死我了!」她終於說。
「就因為要來幾個客人,你忙不過來,就怪到我頭上,太不公平了!」拉里嚴峻地說。
「幾個客人?!」母親尖聲叫道,「我真高興你覺得八個人只是‘幾個’客人。」
「我覺得你現在的表現蠻不講理。」
「那麼,不跟我講一聲,就請八個朋友來家裡做客很講理?」
拉里受傷害地看她一眼,拿起他的書。
「我已經盡力了,」他說,「我無計可施了。」
好長一段沉默。拉里篤定地看他的書,母親把成堆的玫瑰插在幾個花瓶裡,隨意往房間各個角落放,一邊對自己嘟嘟噥噥。
「你不要老躺在那裡好不好?」她終於說話了,「畢竟他們是你的朋友,你要負責。」
拉里一副受苦受難的樣子,把書放下。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我的每一個提議,你都否決。」
「如果你的提議是合理的,我就不會否決。」
「我不覺得我的任何一項提議有任何荒謬之處。」
「可是,拉里親愛的,你要講道理,我們怎麼可能因為客人要來,就決定搬家呢?而且我都懷疑可不可能臨時找到房子。還有傑端的家教課……」
「只要你願意動腦筋,那都很容易解決。」
「我們絕不搬家,」母親很堅決地說,「我已經決定了。」
她推一推眼鏡,挑釁地看了拉里一眼,大步走向廚房。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寫著「堅決」兩個字。
拉·芬努(lefanu),愛爾蘭鬼怪故事和神秘小說家。——譯者注
法布林(jean-henricasimirfabre),法國著名科學家、科普作家,代表作《昆蟲記》。——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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