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握他的手,說我也覺得十分榮幸,然後我們窘迫地無言以對,觀察我們的喬治在一旁露齒訕笑。
「西奧多,」他終於開口了,「你認為這些秘密甬道是什麼東西挖的?」
西奧多雙手反剪背後,幾度用腳趾踮起全身重量,他的靴子吱吱抗議,很認真地和地板對話。
「嗯……呃……」他咬字非常清楚地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講,「我覺得聽起來像是活板門蜘蛛的甬道……呃……這種生物在科孚島頗為普遍……所謂普遍,也就是說,在我住在這裡的時間內,已經發現三十隻到……呃……四十隻左右的標本。」
「噢,」喬治說,「活板門蜘蛛,嗯?」
「是的,我認為極有可能,不過我也可能猜錯。」
他踮起腳尖,又落下,靴子吱吱叫了一陣,然後他突然對我投來銳利的眼光。
「如果不是太遠,或許我們可以去印證一下,」他試探性地向我提議,「我是說,如果你沒有要緊的事,路又不太遠的話……」他的聲調有點兒像在質詢。我說它們就在山坡上,並不很遠。
「嗯。」西奧多哼了哼。
「別讓他拖著你到處跑,西奧多,」喬治說,「你可不想在鄉村裡跑馬拉松吧。」
「不,不,絕對不會,」西奧多說,「反正我正準備離開,我可以打那個方向回家,呃……繞道橄欖樹林回卡諾尼,很簡單的。」
他撿起一頂神氣的灰色氈帽,方方正正地戴在頭上,站在門口和喬治握了握手。
「謝謝你招待這麼愉快的下午茶。」說完便嚴肅地和我並肩上路。
一路上我偷偷研究他:他的鼻子很直,形狀很漂亮,金灰色的鬍子裡藏著富幽默線條的嘴唇;兩道直直的濃眉,眉毛下的眼睛目光銳利,但不時露出調皮的閃光,眼角爬滿笑紋。他環視周圍的世界,神采奕奕地邁著闊步,一邊兀自哼著小曲兒。當我們來到一條滿是死水的水溝前,他停下腳步,盯著水溝裡瞧,鬍子全站起來。「嗯,」他自信滿滿地說,「水蚤。」
他用拇指捻捻鬍鬚,繼續往前走。
「真可惜,」他對我說,「我今天是出來拜訪……呃……朋友,所以沒有帶我的採集箱。可惜!那個水溝裡可能有極有趣的東西。」
我們轉出平坦的道路,開始在碎石羊腸小徑上往山上爬。我以為他會抱怨,但西奧多精神不減地跟在我後面,還在哼著小曲兒。後來我們終於走到幽深的橄欖樹林裡,我帶領西奧多到斜坡前,指給他看那些神秘的活板門。
他眯著眼睛向下瞄。
「啊哈!」他說,「對……嗯……對。」
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開啟以後,將刀尖小心地插在小門下,把門往後撥。
「嗯,對!」他又重複。「活板門蜘蛛。」
他往甬道里瞄,對著它吹氣,然後讓活板門恢復原狀。
「對的,這些就是活板門蜘蛛的甬道,」他說,「不過這個甬道好像是空的。通常,這種動物會用它的腿,應該說,它的爪子緊緊抓住活板門,如果你想把門開啟,必須小心,否則就會把門弄壞。嗯……對的……當然,這些都是母蜘蛛做的甬道,公蜘蛛做的甬道很類似,可是卻只有這一半大小。」
我說這是我看到過的最奇怪的建築物。
「啊哈!是的,」西奧多說,「它們的確很奇怪,我一直搞不懂,當公蜘蛛接近時,母蜘蛛怎麼會知道呢?」
我一定是一臉茫然,他很快地看我一眼,然後繼續說。
「蜘蛛在它們的甬道內,等待像是蒼蠅、蚱蜢這類的昆蟲經過。它們似乎可以判斷昆蟲是否靠得夠近了,如果夠近,蜘蛛就會……呃……突然跳出它的洞,捉住蟲子。當公蜘蛛來找母蜘蛛的時候,它也必須穿過苔蘚,走到活板門前。我覺得奇怪的是,為什麼母蜘蛛從來不會……呃……錯把公蜘蛛吞掉。當然,公蜘蛛的腳步聲可能不太一樣,也可能會發出某種……呃……母蜘蛛認得出來的聲音。」
我們沉默地走下山坡,當我們走到叉路時,我說我必須與他分手了。
「喔,那就說再見了,」他盯著自己的靴子說,「很高興認識你。」
我們無言對立了一會兒。每逢西奧多跟人打招呼或道別時,總顯得窘迫萬分。他又瞪了自己的靴子幾眼,然後伸出手來,嚴肅地跟我握握手。
「再會,」他說,「我……呃……希望後會有期。」
他轉身大步走下山,甩著他的手杖,仔細觀察四周。我目送他走出我的視線,然後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西奧多讓我感到既困惑又驚奇。一是,因為他顯然是個有名的科學家,(沒瞧見他那氣派的鬍子嗎?)對我來說,他是個重要人物。事實上,他是目前為止我遇見過唯一跟我一樣熱衷於動物學的人。二是,他像對待同年齡的人一樣跟我講話,讓我受寵若驚。我很喜歡他這一點,因為我的家人從不會在言語間壓制我,我也瞧不起那些企圖哄我或壓制我的人。西奧多在言談間不僅把我當成大人,而且還把我當做是和他一樣博學的人!
他告訴的我有關活板門蜘蛛的故事縈繞在我心中:我想到蜘蛛守候在它的甬道里,用爪子緊緊扣住門,聆聽昆蟲在頭頂上的苔蘚森林裡的活動。我臆測活板門蜘蛛會聽到什麼樣的聲音呢?我可以想象拖過活板門的蝸牛聽起來一定像慢慢撕開的黏膠泥;蜈蚣聽起來一定像一隊騎兵;蒼蠅會啪嗒啪嗒快快跑,然後暫停下來洗腳——像在磨刀石上磨刀霍霍;大型甲蟲聽起來一定像蒸汽碾路機,小一點兒的,像是玫瑰甲蟲,會像嘟嘟開過苔蘚的發條玩具車。我出神地幻想著,穿過暮色低垂的田野。回到家中,我告訴家人我的新發現,以及我與西奧多會面的經過,我很想再見到他,因為我有很多事想問他,但我又覺得他可能沒時間陪我。不過我錯了。兩天之後,萊斯利進城辦事,回家後他交給我一個小包裹。
「碰到那個留鬍子的,」他言簡意賅地說,「你知道吧,就是那個搞科學的,他說這是給你的。」
我不敢置信地瞪著那個包裹,怎麼可能是給我的?一定是搞錯了,偉大的科學家怎麼可能想到要送包裹給我呢?我把包裹轉過來,正面用龍飛鳳舞的字跡寫的,不正是我的名字嗎?我火速將包裝紙撕開,裡面是一個盒子和一封信:
親愛的傑瑞:
經過我們幾天前的討論,不知使用放大裝置是否能夠輔助你調查本地自然生物?謹附上一臺袖珍型顯微鏡,希望你能用得上。當然它的放大倍數不是很高,不過應付野地調查應綽綽有餘。
祝安。
誠摯的西奧多
附記:倘若週四你沒有要事在身,或許願意賞光共進下午茶,我可以給你看我的顯微鏡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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