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蜘蛛的寶庫

一個朦朧炎熱的午後,除了嘶喊的蟬之外,萬物似乎都在沉睡。羅傑和我決定試試看在天黑前能爬上多遠的山頭。我們先往被白花花的陽光畫上條紋及斑點的橄欖樹林裡走,林子裡的空氣凝止燠熱。終於,樹林在我們腳底,我們登上空曠嶙峋的山峰,坐下來休息。小島在我們眼底打盹,像一幅水彩畫在熱氣氤氳裡閃爍:灰綠的橄欖樹,黑色的柏樹,海岸上五彩的岩石,平滑的海水如蛋白石般白、如魚狗般藍、如玉般綠,平滑的表面則不時在捲過橄欖樹交纏的海岬處隆起一兩道皺褶。

我們的正下方是一個新月型、鑲著白沙灘的小海灣,灣裡的海水如此淺,水底的沙床如此耀眼,淡藍的海水看起來幾乎是白色的。我爬山爬得一身汗,羅傑的舌頭拖出來老長,鬍鬚上綴滿口水泡沫。我們決定不爬山了,還是去海里泡泡。於是,我們急急奔下山坡,到達耀眼陽光下空寂沉睡的小海灣。我打著哈欠坐在溫暖的淺水裡,往周圍的沙床裡探索,偶爾會摸到一粒平滑的圓石,或一塊被海水撫摸舔舐得如半透明綠色寶石的碎玻璃。我把這些珍貴的發現交給坐在一旁觀看的羅傑,它不確定我的意圖,又不願冒犯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把這些東西含在嘴裡,然後再趁我不看它的時候,不動聲色地讓這些東西掉進水裡,長嘆一口氣。

稍後,我躺在石頭上晾乾,羅傑一邊嗅啊嗅,一邊笨拙地在淺水裡踏水行走,企圖捕捉藍鰭的鯰魚。這些鯰魚都嘟著嘴,它們輕盈如麻雀,在岩石間鑽來鑽去。羅傑發出濃重的呼吸聲,表情專注地跟蹤它們。我等身上幹了,穿上襯衫短褲,呼喚羅傑。它不情願地跟來,不時回頭看那些仍在灑滿太陽光環的沙床間抖動的鯰魚群。羅傑儘量挨近我之後,才用力甩個過癮,厚毛裡藏的水濺得我一身都是。

游完泳之後,我周身舒坦而沉重,皮膚像沾滿一層細鹽,夢遊似的與羅傑緩緩上路。我發覺自己肚子餓了,不知哪個人家最近,可以去打點兒牙祭。我站在路上考慮這個難題,用腳踢起一團團白沙。如果我去看住得最近的莉歐諾拉,她會給我吃無花果和麵包,可是也會堅持向我報告女兒的最新健康狀況。她女兒是個聲音沙啞的潑婦,一隻眼睛有斜視。我無法喜歡她,因此我對她是否健康不感興趣。

我決定不去莉歐諾拉家。實在可惜,因為她家的無花果樹方圓幾里內無出其右,不過我也不能為無花果做出無限度的犧牲。如果我去看漁夫塔奇,現在正是他的午睡時間,他只會從木板套窗緊閉的房子裡大吼:「走開,玉米頭!」克里斯塔奇和他的家人或許在家,但是請我吃東西的代價,是要我回答一大堆無聊問題:英格蘭比科孚島大嗎?有多少人口?英國人全是王公貴族嗎?火車長什麼樣子?英格蘭有樹嗎?諸如此類,沒完沒了。倘若在早晨,我可以穿過田野和葡萄園,回家以前肯定一路上被朋友們喂得飽飽的:橄欖、麵包、葡萄、無花果,最後還可以繞一點兒路,經過費蘿米娜的田,以一片香脆冰涼的粉紅西瓜結束點心時間。而現在是午睡時間,大部分的農家都緊閉門窗,矇頭大睡。這可真是個難題。在我苦思的當兒,腹中飢腸轆轆,腳下更賣力地踢沙,最後羅傑抗議式地打起噴嚏,委屈地看了我一眼。

我靈機一動,老牧羊人雅尼和太太就住在山後一棟白得發亮的小屋裡。我知道雅尼都在屋前的葡萄藤下午睡,如果我在快接近他家時弄出夠大的聲響,他就會醒來,一旦醒了,他肯定會招待我。這裡沒有一戶農家會讓客人空手而歸。我滿懷希望地走上由雅尼的羊群踩出來的碎石曲徑,越過山頂,進入山谷。牧羊人的紅屋頂在巨大的橄欖樹幹間熠熠生輝。等我判斷自己夠接近時,便停下來扔一個石頭讓羅傑去撿。這是羅傑最喜歡的消遣,可是你一旦開始,就得繼續玩下去,否則羅傑就會站在你面前,非常討厭地吠個不停,直到你忍受不了,不停重複扔的動作。它把石頭撿回來,丟在我跟前,充滿期待地退後幾步,耳朵豎直、眼睛發亮、肌肉緊繃,隨時準備行動。我對它和那顆石頭都熟視無睹,它露出一副有點兒驚訝的樣子,仔細把石頭檢查一遍,再看看我。我吹了一段口哨,仰頭看天。羅傑試探性地小吠一聲,看見我仍然沒有反應,便發出一連串低沉嘹亮的吼叫,聲音響徹橄欖樹林。我讓它吠了五分鐘左右,確信雅尼此時已知道我們來了,才把石頭扔出去讓羅傑追,它快樂地往前奔,我也繞到小屋前。

如我所料,老牧羊人果然睡在爬滿葡萄藤的鐵架下,但他居然還沒醒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把普通的木板椅上。椅背危險地斜靠在牆上,他的手臂癱在椅外,兩腿張開,被尼古丁和歲月染成花白帶橘色的肥大鬍鬚,隨著鼾聲起伏顫抖,彷彿隨著海浪沉浮的奇怪海草。粗短的手指頭在睡夢中抽動。厚而帶有直紋的黃指甲,如同油燭刮下來的蠟屑。滿布皺紋的棕色臉龐,好像一片松樹皮,全無表情,雙眼緊閉。

我瞪著他,企圖用意志力喚醒他,可惜不成功。叫醒他不禮貌,是該等他自己醒來,還是乾脆去聽莉歐諾拉嘮叨呢?這時羅傑來尋我,在房子四周亂跑,耳朵尖豎,舌頭掛在嘴外。它看見我,搖了幾下尾巴打招呼,然後四處看看,一副知道自己一定受歡迎的樣子。突然,它全身僵住,鬍鬚賁張,四隻腳硬邦邦、全身顫抖地開始往前移動。它看到一樣我忽略的東西:雅尼翹起來的椅子下面,蜷伏著一隻瘦長的大灰貓,正用一對傲慢的綠眼睛瞅著我們。在我伸出手抓住羅傑以前,它已經撲過去了。那隻貓身手矯捷地像一粒小石頭般飛出去,從盤根錯節的葡萄架底一溜煙躥上鐵架,利爪發出一陣簌簌聲,然後它蹲在一串串白葡萄中間,俯視羅傑,細緻地吐了幾口口水。大受挫折、惱羞成怒的羅傑,昂起頭髮出表示恐嚇與辱罵的吠聲。雅尼的眼睛猛然張開,屁股下的座椅搖晃一下,他伸出兩手在空中亂抓,想保持平衡,椅子卻拿不定主意似地前後搖擺一陣,砰一聲倒在地上。

「聖史皮瑞迪恩(科孚島的守護神)救我!」他大叫,「上帝慈悲!」

他睜眼環視,鬍鬚不停顫抖,發現我乖乖地坐在牆上。我可愛有禮地跟他打招呼,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問他睡得可好,他傻笑著站起來,使勁抓自己的肚皮。

「喔,原來是你吵得我頭痛,健康喲!健康!請坐,小公子。」他把自己椅子上的灰塵拍掉,放好讓我坐下。「真高興看到你,跟我一起吃點兒東西,喝杯酒吧?今天下午真熱,熱得可以把玻璃瓶都融化掉。」

他伸伸懶腰,大聲打個呵欠,露出如嬰兒般精光的牙齦,然後回頭對屋內大吼:「愛芙洛戴迪……愛芙洛戴迪……醒醒,女人……外國人來了……小公子在這兒……拿食物來……聽到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木板套窗後傳來微弱的聲音。

雅尼哼了幾聲,抹抹自己的鬍鬚,走向最近的一棵橄欖樹,謹慎地躲到樹後。再出現時,他拉上褲頭拉鏈,打個呵欠,然後坐在我旁邊的短牆上。

「今天我本來應該趕羊去蓋斯土裡,可是天氣太熱,太熱。山上的石頭燙得可以點菸,所以我轉去塔奇家嘗他新釀的白酒,聖史皮瑞迪恩!多棒的酒啊……簡直像龍血!順口地像條魚……多棒的酒!等我回到家,瞌睡得不得了。結果,你瞧!」

他毫無悔意地長嘆一口氣,伸手在口袋裡摸出變形的菸草錫盒和灰色的香菸捲紙,蜷起棕色多繭的手接住一小堆金色的菸葉,然後用另一隻手的手指頭輕輕拉扯,很快地把菸捲好,掐掉尾端多餘的菸葉,放回錫盒裡,然後用一隻裡面的油繩蜷著像只憤怒的蛇的巨大錫制打火機點燃香菸。他若有所思地抽了幾口,從髭鬚里拉出一條菸絲,然後又伸手到口袋裡。

「喏,你對上帝的小東西感興趣。瞧瞧我今天早晨捉到的,躲在石頭下面像個魔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瓶蓋封緊、裡面裝滿橄欖油的小瓶子,「這才是鬥士,天底下唯獨它們能用背傷人。」

裝滿油的小瓶子看起來彷彿一片淡色琥珀,漂浮在油中央的是一隻巧克力色的蠍子,尾巴像把彎刀似地卷在背上。它早就在那黏膩的墳墓裡窒息死了,屍體周圍有一圈光暈,好像金色油裡的一層霧氣。

「看到沒?」雅尼說,「那就是毒液,這隻飽得很。」

我好奇地問為什麼要把蠍子泡在油裡。

雅尼咯咯笑,抹抹鬍鬚。

「你整天趴在地上抓這些東西,還不知道,小公子?」他很開心地說,「我告訴你吧,這種事很難講,或許哪天連你都用得著。先捉住蠍子,要捉活的,像捉一片落葉般輕輕捉它,然後你把活蠍子——一定要活的哦,放進一瓶油裡,讓它慢慢掙扎,在油裡死掉,讓甜甜的油吸乾它的毒液。萬一哪天你被它的兄弟螫一下——聖史皮瑞迪恩保佑!你就可以用那瓶油擦傷口,它可以治療螫傷,你只會覺得像被荊棘刺到,痛一下就好了。」

我正在反芻這個奇怪的資訊,一張臉滿布皺紋、紅得像石榴子的愛芙洛戴迪已走出屋外,端著一個錫盤,上面擺了一瓶酒、一壺水和一盤面包、橄欖和無花果。雅尼與我沉默地一邊吃東西,一邊喝著攙了水的、變成淡粉紅色的酒。儘管雅尼一顆牙也不剩,依舊扯下一大塊一大塊的麵包,用牙齦格格地用力咬,再一大團一大團往下吞,皺巴巴的喉嚨跟著腫脹起來。吃畢,他往後坐,仔細地抹抹鬍鬚,好像根本沒停過似地繼續剛才的話題。

「以前我認識一個跟我一樣的牧羊人,他去很遠的村子參加慶典活動。在回家的路上,喝酒喝得肚子暖洋洋的他,決定睡一覺,於是他在桃金娘樹下找到一塊好地方。就在他睡著的時候,一隻蠍子從葉子底下爬出來,鑽進他耳朵裡,他一醒,蠍子就螫了他。」

雅尼選在這緊張時刻打住,往牆上吐一口痰,然後卷好一根香菸。

他終於嘆了一口氣說:「真可悲……這麼年輕。那隻小蠍子在他耳朵裡螫了一下……唉!……什麼都沒了。可憐的傢伙痛苦地往前爬……哎!太可怕了。沒有人聽見他的求救聲……一個人影都沒有。他在極度痛苦中開始往村子裡跑,還沒跑到就倒地死了,就在這條路走過去,不遠的山谷裡。第二天我們去田裡時才發現他,樣子好可怕!好可怕!才被螫一小口,頭就腫得好像懷孕似的,已經死了好久。」

雅尼悲傷地長嘆,手裡把玩著那個小油瓶。

「所以說,我從來不在山上睡午覺,即使我和朋友喝幾杯小酒,忘了提防,我身上也總是帶著蠍子油以防萬一。」

話題轉到其他一樣有趣的事情上。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我起身拍拍膝上的麵包屑,感謝老先生、老太太的熱情招待,接下一份告別禮物——一串葡萄,然後往回家的路上出發。羅傑緊挨著我,雙眼盯著我口袋不放,因為它知道里面有葡萄。走了一陣子,我們找到一處陰涼的橄欖樹陰,在夕照中坐在多青苔的斜坡上分享水果。羅傑把整顆葡萄連籽吞下,我以自己為圓心,把籽吐成一個圓圈,滿足地想象有朝一日這裡變成茂盛葡萄園的景象。等到葡萄吃完了,我趴在地上,用手撐著下巴開始研究身後的斜坡。

一隻有張憂鬱長臉的綠色小蚱蜢,很緊張地坐著抽動它的後腿。一隻柔弱的蝸牛黏在一莖苔蘚上打坐,等待晚露來臨。一隻火柴頭大小的紅蟎,像個胖獵人在苔蘚森林裡掙扎。這是個超級迷你的世界,充滿了神奇的動物。

當我注視蟎緩緩爬行的同時,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在綠茸茸的苔蘚表面上,散佈著一個個圓形的痕跡,每個差不多都如一先令銀幣大小。這些痕跡非常淺,只在某些角度才看得見,它們讓我聯想到躲在烏雲背後的滿月,只是個不斷移動變幻的朦朧圓圈。我胡亂猜測那是什麼東西留下來的,它們分佈得極不規律,不可能是某種野獸留下的腳印。而且,什麼樣的動物才可能以如此零亂的腳步走上一道垂直的斜坡呢?何況,它們看起來也不像足跡。我用一根草戳戳其中一個圓圈的邊緣,沒有動靜。我開始覺得那是苔蘚生長時形成的怪異圖案。我再用力戳一下,胃部因為興奮突然一緊,因為我手上的草好像觸動了某個機關,整個圓圈就像一道活板門似地彈起來。

我驚異地發覺它果真是一道活板門,周圍黏著絲,翹成一個斜角,正對著藏在下面的一個用絲編成的甬道口,門的邊緣用一塊絲做成活板,固定在甬道邊緣,就像一道絞鏈。我凝視這件巧奪天工的機關,猜想做它的會是什麼東西。我往綠甬道里瞄,什麼也沒瞧見。我用草莖往裡戳,也沒有反應。

我凝望這個奇妙的家好長一段時間,想知道什麼樣的野獸可能造出這樣的東西。我想可能是某種胡蜂,可是我又沒聽說過哪種胡蜂會為自己的窩建一個秘密的門。我覺得非立刻追根究底不可,我決定去找喬治,問他知不知道這種神秘動物到底是什麼。我呼喚正忙著連根刨起一棵橄欖樹的羅傑,急忙上路。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喬治的別墅,滿懷興奮地在他門上敲了一下就衝進去,這才發現他有客人。乍看之下,我認定坐在喬治身邊的那個人是他哥哥,因為他也留鬍子,不過他和喬治正好相反,穿著十分整齊,三件頭的灰色法蘭絨西裝、潔白的襯衫、花式樸素,但領帶極有品味,厚皮靴擦得鋥亮。我尷尬地愣在門檻前,喬治譏嘲地上下打量我。

「晚安,」他說,「看你來得這麼急,心情這麼好,我猜你不是來上課的吧?!」

我為魯莽闖進來道歉,然後對喬治敘述我發現的怪窩。

「幸虧你在,西奧多,」他對那位蓄鬍的朋友說,「現在我可以把問題交給專家了。」

「哪裡算得上專家……」那位名叫西奧多的人喃喃抗議。

「傑瑞,這是西奧多醫生。你喜歡提的事,他幾乎全懂;你還沒有提的事,他也懂。他跟你一樣,也是熱愛自然的怪人。西奧多,這位是傑瑞。」

我有禮貌地說了聲「你好」,結果這位鬍子人出乎我意料地站起來,快步穿過房間,對我伸出一隻大白手。

「幸會。」顯然他是在對自己的鬍子講話,順便用閃亮的藍眼睛迅速又羞赧地瞟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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