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才剛住進草莓別墅不久,母親就覺得我變野了,必須接受教育。可是在偏遠的希臘小島上,去哪裡接受教育呢?依照慣例,遇到問題,全家都會熱心參與,每個人對於怎麼樣對我最好各持己見,以白熱化的情緒為我的前途爭論,結果通常是大吵一架。

「他的時間還很充裕嘛,」萊斯利說,「他又不是文盲,我可以教他射擊,如果我們買艘船,我還可以教他駕駛船。」

「可是,親愛的,那以後沒有多大用處嘛,」但媽媽又含糊地加了一句,「除非他加入海軍。」

「我覺得他絕對該學跳舞,」瑪戈說,「否則他長大以後就會變成那種結結巴巴的蠢笨男孩,那太可怕了。」

「對,親愛的,不過跳舞以後再學也不遲,現在他需要打基礎,像是數學,法文啦……還有他的拼音太差了!」

「文學!」拉里果斷地發言,「他需要的是紮實的文學基礎,其他方面都會水到渠成,我一直在鼓勵他讀些好作品。」

「可是你不覺得他現在讀拉伯雷還太小了嗎?」母親懷疑地問。

「多幹淨的趣味!」拉里輕佻地說,「現在就要讓他對性有正確認識。」

「你對性有狂熱,」瑪戈一本正經,「不管討論什麼,都把性扯進來。」

「他需要的是健康的戶外生活,如果他學會射擊和駕駛船……」萊斯利又開始了。

「哎,講話不要像個主教好不好,接下來你就要大家洗冷水澡了。」

「每次你心情一好就開始妄自尊大,自以為萬事通,根本不聽別人的意見。」

「像你這麼偏狹的意見,不聽也罷。」

「好了,好了,不必鬥嘴嘛!」媽說。

「拉里太他媽的不講道理了!」

「笑話!」拉里憤憤地說,「我是全家最講道理的人。」

「對,親愛的,可是鬥嘴不能解決問題。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教導傑瑞,又能鼓勵他發展各種興趣的人。」

「我看他只有一種興趣,」拉里滿臉怒容地說,「就是把動物養得到處都是。我認為這不值得鼓勵,人生已經處處危機了。今天早晨我點菸的時候,火柴盒裡居然飛出一隻天殺的大黃蜂!」

「我的是蚱蜢。」萊斯利陰沉地說。

「我也認為他不能這樣下去,」瑪戈說,「我在梳妝檯上發現一瓶好惡心、動來動去的蟲。滿滿的。」

「他並沒有惡意,小孩嘛,」母親在一旁安撫,「他就是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我不介意被大黃蜂攻擊,但要有價值,」拉里指出,「這只不過是他的一個階段,等他長到14歲,就不在乎這些了。」

「他從兩歲就開始進入這個階段了,」母親說,「而且沒有一點兒改變的跡象。」

「好吧,如果你堅持要塞給他一些完全無用的資訊,那我想就讓喬治試試看吧。」拉里說。

「這個主意好,」母親很高興,「你可不可以儘快去找他?我想越早開始越好。」

我環抱著羅傑毛茸茸的頸項,坐在迎接暮靄的窗旁,充滿興趣,但也混雜著憤慨情緒聆聽家人討論我的命運。現在塵埃落定,我朦朧地猜想喬治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我非上課不可。但暮色瀰漫著花香,橄欖樹林黑暗、神秘又誘人,我忘了即將接受教育的危險,與羅傑一起到匍匐蔓延的蒺藜地捕捉螢火蟲。

後來我發現,喬治是拉里的老朋友,他來科孚島寫作。這並不奇怪,那時拉里認識的人不是作家、詩人,就是畫家。喬治也是促使我們全家來科孚的主因,因為他寫了如此溢美的信,讓拉里深信唯有此地才能住人。

一開始,我們彼此充滿猜忌。喬治是個很高、瘦得不得了的人,移動時有點兒木偶關節全脫臼的優雅味道。他像骷髏頭般的窄臉,被修得尖尖的鬍鬚和一副玳瑁眼鏡遮去一半。他有低沉憂鬱的嗓音和一本正經又辛辣的幽默感,每次一講笑話,臉上就會露出狐狸似的表情,得意地在自己的鬍子裡噴氣暗笑,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反應。

喬治盡忠職守,無視島上無教科書可用的阻礙,在自己的藏書中搜刮一陣。開學那天,他帶著一疊非正統的磚頭書準時出現。他耐心而嚴肅地用印在一本古舊的《皮爾斯百科全書》(pearscyclopaedia)封底的一張地圖教我地理;英文教科書從王爾德到吉本的作品不等;法文課他用一本厚而有趣的《兒童拉魯斯語法》;數學課則全憑記憶。不過我認為最重要的課程是自然史。喬治嚴謹地教導我如何觀察,並將觀察結果記成筆記,從此我對自然生物漫無章法的興趣有了著力點,發現把觀察心得寫下來,可以學得更多,記得更牢。我唯一早晨從不遲到的一門課,就是自然史。

每天早晨九點鐘,喬治都會從橄欖樹林中慢慢踱過來,穿著短褲、涼鞋,戴著一頂帽邊破破爛欄的超大草帽,腋下夾著一大疊書,另一隻手用力揮甩他的柺杖。

「早安,弟子企盼良師否?」他會給我一個憂鬱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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