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墅小小的餐廳裡,闔上的套窗將陽光擋在室外,喬治在綠色微光中彎在桌前,有條不紊地理著書籍。被熱浪麻醉的蒼蠅在牆上緩慢爬行,或在房裡惺忪地飛著,發出睏倦的嗡嗡聲,而屋外的蟬鳴正動人心魄地歡迎新的一天。
「我瞧瞧,我瞧瞧,」喬治喃喃自語,修長的食指在我們細心策劃的課程表上滑動,「對,對,是數學,我記得上一次我們還在愚公移山,企圖解答如果三個人花一個星期可以砌好一道牆,那麼六個人砌那道牆得花多少時間。我們花在這一題上的時間,好像跟那些人花在砌牆上的時間一樣多嘛。好吧,就讓我們束緊腰帶,繼續努力。或許是這個問題問的形式不對,嗯?我們來看看能否讓它變得有趣一點兒。」
他會趴在練習簿前苦思,扯著自己的鬍子,然後用又大又清楚的筆跡把問題重寫一遍。
「如果兩條毛蟲花一個星期可以吃光八片樹葉,那麼四條毛蟲吃完同樣數目的葉子要花多少時間?現在你來解解看。」
當我努力地與顯然無解的毛蟲大胃搏鬥時,喬治也很忙。他是個劍術家,那時又熱衷於學習島民的民俗舞蹈,因此每次等我對著題目冥思苦想之時,他便會在昏暗的房間裡左轉右轉,練習擊劍姿勢或複雜舞步。這個習慣讓我覺得很窘,我深信這就是造成我數學低能的主因。即使到現在,只要把任何簡單的數學問題擺在我眼前,我腦海裡立刻會浮現出喬治瘦長的身影在光線微弱的餐廳裡搖擺抖動的畫面。他還會荒腔走板地低聲哼唱,為自己的舞步伴奏,聽起來像是一窩發了狂的蜜蜂。
「啦啦啦啦……滴裡滴裡……跨左……右三步……啦啦啦啦嚕……後繞、再往前……滴裡滴……」他單調地念著,像只苦悶的鶴,不停地踏步旋轉。突然之間,哼唱停止,他眼露冷酷的神色,做出防禦的姿態,用一把假想的劍指向一個假想的敵人,緊眯雙眼,眼鏡片閃閃發光,將對手逼至房間的另一頭,巧妙地避開所有傢俱。當敵人退避角落,喬治圍著他,倏地低頭轉身,如黃蜂般靈巧,戳、刺、防守。我幾乎可以看見劍身的金屬閃光。接著,最後一刻來臨,他往上往外一挑,將敵人的劍撥開,急急後抽,然後長驅直入,直刺對手的心臟。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完全忘了眼前的練習簿。數學實在不是我們最叫好的一門課。
地理課比較有進展,因為喬治可以在課程裡新增較多動物學的色彩。我們畫出巨大的地圖,上面黏著山脈,然後在各地畫上令人興奮的動物志。因此,對我來說,錫蘭的名產是貘和茶葉、印度是老虎和稻米、澳洲是袋鼠和綿羊。在橫跨海洋的藍色洋流裡,我們畫上鯨魚、信天翁、企鵝與海象;加上颶風、貿易風及好天氣、壞天氣。我們的地圖簡直就是藝術品:主要的活火山吐出如此可怕的火焰,讓你害怕它隨時會把紙做的大陸燒著;著名的大山脈覆蓋如此澄藍潔白的冰雪,讓你看到就冷得起雞皮疙瘩;被太陽烤成咖啡色的沙漠裡,突出一團團駝峰和金字塔;熱帶森林如此濃密,連潛伏的美洲虎、柔軟的蛇與苦瓜臉的大猩猩都很難通行。骨瘦如柴的土人在森林外圍疲憊地砍伐彩繪的樹木,闢出一小片空地讓我歪歪扭扭寫上「咖啡」或「穀類」。我們寬大的河流如勿忘草般藍,點綴著獨木舟與鱷魚;我們的海洋絕不空寂,如果不吐出可怕的暴風,或在插滿棕櫚樹的小島旁捲起嚇人的海嘯,就會滿載生物。武裝著一千支魚叉的大帆船,毫不放鬆地追趕好脾氣的鯨魚;長相天真無邪的章魚,溫柔地用長手臂吞噬小船;載著船員的中國舢舨,後面跟著一群裝有漂亮假牙的鯊魚;穿著厚皮毛大衣的愛斯基摩人,在滿是北極熊與企鵝的冰原上追趕肥胖的海象。那些全是有生命的地圖,你可以細看、斟酌、加減,簡而言之,都是別具意義的地圖。
我們的歷史課剛開始不太樂觀,後來喬治發現,只要在一大堆乏味的事實中新增一點兒動物學和完全無關緊要的細節來調味,便可引起我的興趣,我因此熟知了許多據我所知從未記載在史集中的歷史性資料。一課接著一課,我屏息跟隨漢尼拔翻越阿爾卑斯山。他選擇多麼艱難困苦的路徑,以及他打算在山的那一頭做什麼,我一點兒都不在意。讓我感興趣的地方,是我記得這一次(我認為)規劃糟透了的遠征隊裡的每一頭大象。我還知道漢尼拔特別指派一個人,不僅必須負責照料象群,還必須在天氣冷的時候給它們熱奶瓶!這麼有趣的事實,居然連最嚴謹的史學家都忽略了。還有一件事,大部分歷史書籍竟然也忘了提,哥倫布踏上美洲時說的第一句話是:「全能的上帝,看啊……一隻美洲虎!」有這樣的開場白,讓人如何不對那個大陸感興趣呢?受到教科書不足與學生缺乏學習動機左右掣肘的喬治,就這樣努力地使課程生色,以免進度落後。
羅傑當然認為我在浪費每天早晨的美好光陰,不過它並沒有拋棄我,總在我與功課搏鬥時躺在桌下睡覺。偶爾我得起身拿書時,它會醒來,站起來甩一甩,大聲打個呵欠,然後猛搖尾巴。當它看見我又回到桌前,耳朵便耷拉下來,步履沉重地走回它的私人角落,認命地嘆口氣,再倒下去。喬治不介意羅傑待在屋裡,因為羅傑很守規矩,不會令我分心。偶爾,羅傑會在鼾睡中聽到農家狗叫,突然驚醒,發出一串盛怒的咆哮,然後突然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很尷尬地看看我們不滿意的臉孔,抽動一下尾巴,再害臊地四下看看。
有很短一段時間,卡西莫多也來上課,只要能坐在我膝頭上,它就表現良好。它會坐在那兒打一整個早上的瞌睡,對自己咕咕叫。後來驅逐它的人是我,因為有一天,它在我們剛做好的一幅漂亮大地圖正中央打翻了一瓶綠墨水。我當然瞭解這次破壞行動並無預謀,但我還是很生氣。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卡西莫多努力施展媚功,坐在門縫後咕咕叫個不停。每當我的心一軟,只要看一眼它鴿尾上那幾根鮮豔可怕的綠羽毛,就會又把心一橫。
阿喀琉斯也上過一堂課,可是它反對被關在房間裡。整個早上,它都在房間裡遊蕩,猛抓壁板和門,它老是擠在傢俱下面,然後拼命掙扎,等我們把傢俱抬起來拯救它。因為房間很小,牽一髮動全身。經過第三次大搬家之後,喬治表示,阿喀琉斯待在花園裡會比較快樂些。
最後只剩下羅傑陪我做伴。雖然在答題時能把雙腳放在它毛茸茸的身上的確令人心安,但我還是很難全神貫注。陽光洩進木板套窗,在桌上及地板上畫出虎紋,不斷提醒我本來可以做的好玩事兒。
我的周圍有廣袤、空曠、迴盪著蟬鳴的橄欖樹林。覆滿青苔的石牆將葡萄園砌成梯田,牆上竄著五彩的蜥蜴。桃金娘樹叢中藏滿昆蟲。荒置的畦頭上,俗麗的金翅雀興奮地尖聲鳴囀,從一個薊頭唱到另一個薊頭。
洞見情勢的喬治睿智地開創戶外課程系統。有幾個早晨,他會帶著一條大毛巾,我們一起穿過橄欖樹林,走在覆滿細沙,像鋪了一條白絲絨地毯的路上。然後我們岔入沿著迷你斷崖的羊腸小徑,直下鑲著半月形白沙海灘的隱密小海灣。那裡有一片發育不全的橄欖樹林,投下悅人的涼蔭。從小斷崖上往下看,靜止的海灣透明得像沒有水存在似的,魚兒漂浮在被浪潮拍皺的沙床上,彷彿懸掛在半空中。透過水深兩米、清澈見底的海水,你可以看見岩石上的海葵正抬起柔弱、彩色的臂膀,寄居蟹拖著它們錐形的家到處移動。
我們在橄欖樹下脫掉衣服,走進溫暖、明亮的水中,面朝下,漂浮在岩石及海草上方。偶爾潛入水底,將吸引我們注意力的東西帶上水面:一個特別鮮麗的貝殼,一隻在殼上種一朵海葵、彷彿在帽子上綁個粉紅蝴蝶結的超大寄居蟹。沙床上不時出現排骨狀的黑海帶叢,海參就住在裡面。我們踏水俯瞰下方閃亮狹長、糾結叢生的綠色及黑色海帶,如同兩隻懸浮在怪異林地上空的老鷹。海帶叢中的空地上,躺著或許是海中最醜陋的海參。它們大約十幾釐米長,長得像用生滿肉瘤的粗皮革製成的膽大香腸。這些遲鈍、原始的動物,躺在原地不動,隨著波浪輕輕翻滾,從身體一端吸進海水,再從另一端排出去,水中的微生物及植物經過香腸內部的過濾,再經過海參構造簡單的胃——我想恐怕沒有人會認為海參過的日子多姿多彩吧。它們索然無味地在沙裡翻來滾去,單調規律地吸進海水,你很難想象這般肥胖的生物也能夠自衛,或需要自衛。
然而,它們會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表達不滿。如果你把它們取出水面,它們就會不費吹灰之力地從身體的某一端噴出一道水柱。我們利用海參這種打水槍的習慣,發明了一個遊戲,兩人各帶一把海參槍,開始發射,看噴出來的水柱射到哪一點,我們再移過去,誰在那一點上找到最多的海中生物,誰就可以得一分。
每種遊戲都會出現情緒失控的場面,玩這個遊戲也不例外。萬一被指認作弊,否認不及,此時手上的海參就正好可以用來對付競爭對手。每當海參為我們服役完畢,我們都會送它們回到藏在海帶森林裡的家,下一次我們再來,它們很可能還躺在原處,絲毫沒有移動,只靜靜地前後翻滾著。
玩完海參遊戲,我們會蒐集新的貝殼,或詳細討論剛才發現的各種動物。喬治會突然意識到,這些活動雖然愉快,卻很難算得上是教育,因此我們會漂回淺水處,躺在那裡,繼續課程。小魚群聚過來,在我們腿上啃齧。
「於是法國與英國的海軍艦隊慢慢向對方靠近,即將展開歷史上最重要的戰役。當敵艦進入視線,納爾遜正在艦橋上用望遠鏡賞鳥,一隻友善的海鷗早已警告他法國人即將來襲……嗯?喔,我想是一隻大的黑背海鷗。雙方戰艦擺開陣勢,那個年代船當然不能開得很快,因為全靠風力,沒有馬達……沒有,連船側馬達都沒有,英國水手都有點兒擔心,因為法國艦隊看起來軍容浩大,可是當他們看到納爾遜穩如泰山,還坐在艦橋上替鳥蛋貼標籤,就覺得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海水像一大床溫暖的絲被單,裹著我溫柔地左右搖晃。沒有浪潮,只有水底輕柔的動作,那是海洋的脈動,輕輕搖著我。我的腿邊圍著輕快舞動的彩色小魚,它們頭下尾上地立著,對我張開沒牙的嘴呢喃。躲在橄欖樹低垂枝丫裡的蟬兒,輕輕絮語。
「……於是他們火速將納爾遜抬下底艙,不讓船員知道他已中彈……他身受重傷,生命垂危,甲板上海戰仍如火如荼地進行,他吐出臨終遺言,‘吻我,哈迪。’然後就與世長辭了……什麼?喔,對,他早就交代哈迪,如果遭遇不測,鳥蛋珍藏就都遺留給他……因此,英國雖然痛失大將,卻贏了這場戰役,對未來歐洲局勢影響深遠……」
一艘被太陽曬白的小船航過海灣口,划船的是一位穿著破爛褲子,有古銅色皮膚的漁夫。他站在船尾,彷彿撥弄魚尾般地在水中轉動櫓槳。漁夫慵懶地抬起手打招呼,劃過平靜湛藍的海洋,水面傳來櫓槳嘎嘎轉動,以及輕輕插進海里的聲響。
拉伯雷(rabelais),16世紀法國重要作家,其小說富含從粗俗戲謔到深邃諷刺的多種喜劇成分,內容涉及文藝復興時期法律、醫學、政治、宗教、哲學等知識及倫理等範圍。——譯者注
蒺藜(jílí),一種草本植物。——編者注
拉魯斯為19世紀法國語法學家。——譯者注
錫蘭,斯里蘭卡的舊稱,1972年以前被稱為錫蘭。——編者注
貿易風即我們常說的信風。——編者注
西元前2世紀最偉大的迦太基軍隊統帥,一生與羅馬共和國為敵,他曾歷時15天翻越阿爾卑斯山,重創羅馬統帥帶領的軍隊。——譯者注
薊,多年生草本植物,可入藥,也叫大薊。——編者注
英國著名海軍統帥,一生戰果輝煌,被封為男爵。他在特拉法爾加角海戰中擊潰法國及西班牙戰艦,奠定了英國海上霸權地位,不過卻在該戰役中中彈身亡。——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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