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張狐狸似的尖臉,上翹的單眼皮裡,眼珠顏色是近乎黑色的深棕色。這兩隻眼睛空洞無神,中間有一塊像李子肉似的花紋,是個珍珠色像白內障一樣的東西。他又矮又瘦,手腕和頸細得像營養不良的人,穿著打扮很妙,頭戴一頂軟趴趴、邊很寬的帽子。帽子本來是蘋果綠,現在滿是塵土、酒漬和香菸燒的洞。帽箍上插滿羽飾,有公雞羽毛、戴勝羽毛、貓頭鷹羽毛、魚狗羽毛、一隻鷹爪,還有一根髒兮兮的大白羽毛,大概是天鵝的。他的襯衫又舊又爛,已經被汗浸成灰色,頸上卻系一條亮藍色的絲圍巾。外套已經變形,補滿不同顏色的補丁。袖子上是一塊印有玫瑰花蕾的白布,肩頭是一塊三角形有白點的酒紅色布料。衣服口袋鼓鼓的,裡面擠得東西都快掉出來了:梳子、汽球、鮮豔的小聖像,用橄欖木雕成的蛇、駱駝、狗和馬,便宜的鏡子,各色手帕,還有一條沾滿穀粒的麻花面包。他的褲子也和外套一樣滿是補丁,褲管下是一雙鮮紅色的大頭皮鞋,鞋尖繫著兩顆肥大的黑白綵球。這個奇特的人揹著各式裝滿鴿子、山雞的竹籠,幾個神秘的布袋和一大把蒜苗。他一隻手拿著短笛湊在嘴邊,另一隻手抓著好多棉線,每根線上都綁著一隻杏仁大小的甲蟲,在陽光下閃著金綠色的光芒。甲蟲嗡嗡緊繞著他的帽子飛,企圖掙脫牢牢綁在腰間的線,偶爾一隻飛累的甲蟲會停在帽上休息,然後繼續它們永無止境的迴轉。

甲蟲人看到我們,誇張地做了一個嚇一跳的動作,然後脫下他可笑的帽子,對我們彎腰行禮。受寵若驚的羅傑還以一連串吠聲。他對我們微笑,把帽子戴上,舉起雙手,對我猛搖他骨瘦如柴的長手指。又驚又喜的我,禮貌地向他問安,他又鞠了個躬。我問他是否剛參加了一個慶典,他用力點點頭,拿起笛子吹了一段輕快小調,在泥巴路上跳了幾個花步,再停下來用大拇指指一下肩後的來時路。他微微一笑,拍拍口袋,然後用拇指搓揉食指,這是希臘人表示錢的手勢。我突然意識到他原來是個啞巴,於是我站在路中央開始與他交談,看他用非常聰明又變化多端的手勢動作回答我。我問他那些甲蟲是做什麼用的?為什麼用棉線綁住?他用手勢比劃出孩童,然後取出一條綁著甲蟲的線,在頭上大力繞著圈子,甲蟲立刻恢復生氣,像行星環繞太陽般環繞他的帽子。他對我燦爛一笑,指指天空,伸展雙手,用鼻子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在路上俯衝拔高。傻瓜也猜得出來那是飛機。他指指甲蟲,比劃出孩童,然後在頭上用力甩所有的甲蟲,甲蟲全開始嗡嗡埋怨起來。

他比劃累了,便坐在路旁休息,用笛子吹一段小曲,然後停下來用奇特的鼻音唱幾句。他唱的不是一個個的字,而是一連串奇怪的咕嚕聲和吱吱聲,似乎是喉嚨弄的,再從鼻子擠出來。不過他唱的時候是如此有神韻,臉部表情如此豐富,讓你相信那些怪聲音都別有含意。這時他將短笛塞進鼓鼓的口袋,若有所思地望著我,然後將肩後一個小布袋甩到前面,鬆開口袋,我又驚又喜地看到六隻烏龜爬到路上,每一隻的龜殼都用油擦得亮晶晶,而且不知道他用什麼法子,在每隻烏龜的兩條前腿上繫上了紅色的小蝴蝶結。烏龜遲緩莊重地從發亮的龜殼中伸出頭腳,堅決但毫無熱情地開始爬,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們。

最吸引我的是那隻小的,龜殼只有一個茶杯口那麼大,它似乎比別的都活潑,龜殼顏色也比較淡——是粟色、淡褐色加琥珀色。它的雙眼明亮,步履機靈,最健康的烏龜也不過如此。

我坐下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說服自己,全家人一定會熱烈歡迎它,甚至恭喜自己找到這麼漂亮的標本。我一點兒都不擔心自己身上沒錢,決定要那個人第二天去別墅拿,完全沒想到他可能不信任我。不過我是英國人,這就夠了,島民對英國人的熱愛及尊重完全沒有道理。

我問甲蟲人那隻小烏龜要多少錢,他伸出十個指頭。我可沒有白看莊稼人之間的買賣,堅決搖搖頭,不自覺地模仿他伸出兩個指頭。他閉上眼睛,一臉驚恐的表情,然後伸出九個指頭。我伸出三個,他搖搖頭,考慮一會兒,伸出六個。我也搖頭,伸出五個。甲蟲人又搖搖頭,憂傷地長嘆一口氣,於是我們沉默地坐看烏龜們沉重茫然地爬來爬去,彷彿小寶寶般笨拙,但充滿決心。這時甲蟲人指著那隻小烏龜,又伸出六個指頭,我搖頭,伸出五個。羅傑大聲打了個呵欠,覺得這場無聲的討價還價無聊死了。甲蟲人拿起烏龜,用動作表示龜殼多麼光滑可愛、頭多麼挺直、爪多麼銳利。我不為所動,他聳聳肩,把烏龜遞給我,伸出五個指頭。

然後我告訴他我沒錢,第二天他得來別墅。他點點頭,好像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興奮地帶著新寵物,巴不得馬上飛奔回家給每個人看。於是我向他道謝告別,忙著趕回家。等走到必須穿過橄欖樹林下山的路口時,我停下來細細檢查我的寶貝,它無疑是我看到過的最漂亮的一隻烏龜,顯然值雙倍我付的價錢。我用指頭拍拍它多鱗片的頭,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口袋。下山之前我回頭看甲蟲人一眼,他還站在那裡,正在跳花步,笛聲忽高忽低,烏龜們則在他腳旁的路上遲緩地爬來爬去。

新成員被命名為阿喀琉斯。長大後它果然成為世界上最聰明、最可愛的小動物,還有非常特別的幽默感。最初它被拴在花園裡,後來馴熟了,我們就讓它自由活動。它很快就聽懂自己的名字,我們只消叫一兩聲,耐心等一會兒,阿喀琉斯便會出現,踮著腳尖慢慢爬過鵝卵石路,頭和頸伸得老長。它喜歡我們餵它,它會高傲地坐在陽光下,等我們把萵苣片、蒲公英或葡萄送到它面前。它和羅傑一樣熱愛葡萄,所以吃葡萄時它們是死敵,阿喀琉斯會坐下咀嚼葡萄,讓葡萄汁順著嘴角淌下,看得躺在一旁的羅傑痛苦不堪,嘴角口水直流。吃葡萄時羅傑也有份,但它總覺得把這樣的好東西給一隻烏龜吃,真是暴殄天物。等大家吃完了,羅傑趁我不注意,會偷偷爬到阿喀琉斯面前,用力舔烏龜的頭,想把阿喀琉斯滴下來的葡萄汁舔乾淨。被這般大膽行徑激怒的阿喀琉斯,會猛咬羅傑的鼻子,等到無力招架,被舔得太溼的時候,阿喀琉斯便憤憤地喘口氣,縮回殼裡,不等我們把羅傑趕離現場,絕對不出來。

阿喀琉斯最喜歡吃的水果是野草莓,只要一看到野草莓,就會變得歇斯底里,搖來晃去,頭伸得老長,用它小小的綠豆眼哀求地凝視你。最小的草莓只有胖豌豆那麼大,它一口便可吞下。你若給它一個大的,像榛果那麼大吧,它就會做出我從來沒在任何一隻烏龜身上看到過的動作——它會用嘴巴緊含著果子,用最快的速度衝向花床裡一個安全隱密的角落,然後放下果子,慢條斯理地品嚐,等吃完了,才跑出來要下一個。

阿喀琉斯不僅熱愛草莓,也熱愛與人類為伴,任何人走到花園裡閒坐、日光浴、看書或做任何事,不久都會聽見瞿麥叢中窸窸窣窣一陣聲響,接著阿喀琉斯那張皺巴巴、一本正經的臉就會戳出草叢。如果你坐在椅子上,它就會盡量貼近你的腳,把頭掛在龜殼邊上,鼻子貼在地上,十分滿足地沉沉睡去。如果你躺在毯子上做日光浴,阿喀琉斯便認定你躺在地上是專門陪它玩的,它會從走道一端衝向毯子,臉上帶著充滿興趣的詼諧表情,先停下來,若有所思地瀏覽你全身,然後選擇你身體的某一處,開始練習爬山。當你的大腿突然被尖銳的龜爪牢牢鉗住,讓它能夠使勁爬上你的肚皮,感覺可不太好受。如果你把它甩掉,把毯子移開,也只能暫時清靜一下,不屈不撓的阿喀琉斯轉遍花園也會找到你。它這惱人的習慣招來全家人的抗議及恐嚇,後來每當我們去花園裡躺著的時候,我都不得不把它關起來。

有一天,花園的大門沒關,阿喀琉斯去向不明,搜救小組立刻組織妥當,不斷威脅要取那隻爬蟲性命的家人,分頭在橄欖樹林中徘徊,高聲大喊:「阿喀琉斯……草莓,阿喀琉斯……阿喀琉斯……草莓……」最後我們找到它了。一向心不在焉的阿喀琉斯掉進一口廢棄的井裡,那口井已崩塌,井口幾乎全被羊齒植物蓋滿。我們很遺憾地發現它已經死了。它對萊斯利的心肺復甦術和瑪戈的建議(把草莓塞進它嘴裡,給它一點兒求生的慾望)完全沒有反應。於是我們悲悽肅穆地將屍首埋在花園裡的一株草莓旁(媽的建議),拉里執筆寫下簡短的哀悼詞,再親自以顫抖的聲音朗讀,使場面極其哀慟。葬禮上唯一的敗筆是羅傑,雖經過我再三告誡,卻仍然全程猛搖尾巴。

阿喀琉斯撇下我們不久,我從甲蟲人那兒買來另一隻寵物——一隻鴿子。買回來時它還很小,必須餵它牛奶加麵包及泡軟的玉米。它的長相實在很噁心,稀疏的爪從猩紅色的皺皮間長出來,混著初生鴿子的黃色胎毛,看起來像是用氧化氫漂白過的頭髮。由於它恐怖痴肥的長相,拉里提議叫它卡西莫多(即鐘樓怪人)。我喜歡這個名字,卻沒想到它的含意,就糊塗地答應了。等它自己會吃東西,全身毛都長全了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頭上還留著一簇黃胎毛,看起來活像一位盛氣凌人的法官,頭戴一頂小了好幾號的假髮。

由於它未接受正統教育,又無父無母,卡西莫多不解「鴿」事,堅信自己不是鳥,因此拒飛,去任何地方都走著去。如果它想上桌或椅子,便站在下面,脖子一矮,用渾圓的女低音咕咕開始唱,直到某人將它抱上去。我們做什麼,它都想參加,甚至企圖跟我們出去散步。不過,不久我們就不准它跟來,因為你可能要冒弄髒衣服的風險,讓它站在你肩膀上,否則就只好讓它跟在後面走。你若讓它走路,就得放慢腳步等它。你若走得太快,就會聽見後面一陣狂亂哀求的咕咕聲,然後回頭看見卡西莫多絕望地追來,屁股誘人地亂搖,泛著五彩光澤的胸部高高鼓起,向你的殘忍抗議。

卡西莫多堅持睡在房裡,再怎麼哄、怎麼罵,也沒辦法勸它進駐我為它搭建好的鴿房。它比較喜歡睡瑪戈的床尾,不過最後還是被放逐到客廳沙發上,因為瑪戈半夜一翻身,卡西莫多就會醒來,然後一拐一拐跳上瑪戈的臉,開始大聲且充滿愛意地咕咕叫。

發現卡西莫多有音樂細胞的人是拉里。它不僅熱愛音樂,還能分辨兩種樂曲形式:華爾茲與進行曲。放普通音樂時,它會一搖一擺地走近留聲機,繃緊胸膛坐在那裡,雙眼半闔,輕輕地對自己發出喉音。如果放的是華爾茲,它便會在留聲機旁不停轉圈圈、鞠躬、扭腰、顫聲咕咕叫。若是放進行曲,它便挺直腰桿,胸膛裡脹滿氣,繞著房間踏步,咕咕聲變得如此渾厚、低沉,我們真怕它會把自己噎死。除了華爾茲與進行曲之外,它不會因為任何音樂做這種表演。偶爾因為太久沒聽音樂,它會在興奮之餘配著華爾茲踏步,或配著進行曲跳舞,不過總會在音樂進行到一半時及時剎車,修正自己。

有一天,我們在吵醒卡西莫多之後,悲傷地發現原來它把我們全欺騙了,因為沙發椅墊正中央躺著一個白晃晃的蛋。它一直沒有從這次事件中恢復正常,變得怨氣沖天,怏怏不樂,如果你想抱它,它就會煩躁地啄你。後來它又下了一個蛋,從此判若兩人。它——應該說她,越變越野,視我們為眼中釘、肉中刺。它還會偷偷飛上廚房門去吃東西,好像怕誰宰了它似的。就連留聲機也無法喚它進屋。我最後一次看到它,它正坐在一株橄欖樹上,裝模作樣,賣弄風騷地咕咕叫,不遠處一根枝丫上,停了一隻看起來雄糾糾的鴿子,正扭來扭去地在愛慕的狂喜中咕咕唱歌。

好一段時間,甲蟲人固定會來別墅為我的動物收藏添貨,或是一隻青蛙,或是一隻斷羽的麻雀。一天下午,媽和我慈悲心大發,買下他所有的甲蟲,在他離開後,全放生在花園裡。後來幾天,別墅裡蟲滿為患,甲蟲們在床上爬來爬去,躲在臥室裡,夜裡對著燈泡衝鋒,然後如一顆顆翡翠,掉在我們的膝蓋上。

最後一次看見甲蟲人,是在一個黃昏裡。我坐在鳥瞰山路的山頂上,他顯然剛參加完一個慶典,喝了不少酒,在路上左搖右晃,用短笛吹奏憂鬱的小曲。我向他大聲問安,他誇張地揮揮手,並沒有回頭。經過轉角時,他的剪影印在薰衣草般薄紫的暮色中,我看見他插滿羽毛的不成形帽子,外套上被塞得鼓鼓的口袋,背上裝滿愛打瞌睡的鴿子的竹籠,還有他頭上緩緩繞著圈子,應該是甲蟲的朦朧斑點。然後他轉過彎路,路口就只剩下一彎新月,彷彿一根羽毛飄浮在淡淡的天空中,和著他那婉轉的笛聲,在暮色裡漸行漸遠。

黑鶇(dōng),一種鳥,別名百舌、烏鶇。——編者注

桃金娘,一種常綠灌木,開紅色的花,結紫色果實。——編者注

戴勝,一種鳥,又名山和尚、雞冠鳥等,頭頂有扇狀冠羽,體羽土棕色而有黑白斑。——編者注

魚狗,一種鳥,以魚為食。——編者注

希臘神話英雄,善奔跑。西元前5世紀,芝諾發表了著名的「阿喀琉斯和烏龜賽跑」悖論,以阿喀琉斯與烏龜賽跑作為論證,指出阿喀琉斯永遠追不上烏龜。——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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