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別這麼古板,」瑪戈不耐煩地說,「每個人都才死一次嘛!」
這句話既真實又令人困惑,成功地堵住了母親的嘴。
三位粗壯的農家少年汗如雨下,氣喘如牛地把拉里的書箱弄進別墅裡,拉里忙著前後指揮,其中一箱太大,只能從視窗抬進來。箱子全部進屋後,拉里花了一整天時間,快樂地取出書籍。房間裡堆滿了書,人幾乎沒辦法進出。他在外圍地帶用書本搭起城垛之後,便整日坐在打字機前,只在吃飯時間夢遊似地走出來。次日清晨,他顯得極度焦躁,原來有個農夫把驢系在外面的籬笆上,每隔一段時間,那頭驢便仰頭悽慘地長嘶一聲。
「我問你們,因為某個白痴把那隻蠢貨綁在我窗旁,就剝奪了未來子孫閱讀我作品的機會,不是很可笑嗎?」
「是啊,親愛的,」母親說,「如果它吵到你,為什麼不把它牽走?」
「老媽,你不能期望我把時間浪費在橄欖樹林裡追驢這種事吧?我已經扔了一本《基督教科學派》論文在它頭上,你還能要求我做別的嗎?」
「那可憐東西被綁起來了,你不能指望它自己鬆綁啊!」瑪戈說。
「法律應該明令禁止不準把那些蠢貨拴在這棟房子附近,你們之中誰出去把它牽走?」
「我們為什麼要去?它又沒吵到我們。」萊斯利說。
「這就是我們家的問題,」拉里憤憤地說,「不懂得彼此付出,不為他人著想!」
「是你不為他人著想!」瑪戈說。
「都是你的錯,媽,」拉里很嚴厲地說,「你把我們每個人都教得這麼自私。」
「才怪呢!」母親大叫,「我從來沒有那樣教你們!」
「沒有榜樣學,我們怎麼可能變得這麼自私?」拉里說。
最後,媽和我把驢解開,送它去稍遠的山坡下。
萊斯利取出他的連發手槍,開始從臥室視窗對著一隻舊錫罐射擊,無休無止的爆炸聲把大家都嚇得半死。一天早上,在每個人的耳朵都快聾掉前,拉里從他房裡衝出來,說整棟房子每隔五分鐘就從地基大震一次,叫他如何工作?萊斯利很不滿,表示他必須練習槍法。拉里說那哪是練習,聽起來簡直像印度兵變。神經也受了不少折磨的母親建議萊斯利用不上膛的槍練習,萊斯利花了半個鐘頭向大家解釋為什麼那樣行不通。最後,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舊錫罐拿到遠一點的地方,槍聲雖然小了些,卻還是一樣突兀嚇人。
除了注意我們每個人的行動之外,母親也以她自己的方式安定下來。屋子裡瀰漫著各種香料的味道和刺鼻的大蒜及洋蔥味,廚房裡擺滿了咕嚕咕嚕沸騰的鍋,歪掛眼鏡的母親一邊在鍋陣裡打轉,一邊喃喃自語,桌上危險地堆起一疊她需要不時查閱的書。一旦可以自廚房脫身,她便快樂地到花園裡磨蹭,百般捨不得地修枝剪幹,積極地除草和植苗。
而我呢,只要有花園就夠了,羅傑和我一起學到好多新鮮事兒。比方說,羅傑學到去嗅大黃蜂是不明智的行為;如果它隔著鐵門看附近農家的狗一眼,它們就會尖叫跑遠;至於不時突然從吊鐘花籬跳出來,一邊呱呱叫,一邊狂奔的雞,雖然誘人,卻是不可染指的禁臠。
這座彷彿娃娃屋的小花園,是一塊充滿魔法的土地、一座花朵的森林,裡面漫步著各種我從未見過的生物。在玫瑰絲綢般肥厚的花瓣間,住著一受到驚嚇,便如螃蟹般橫行逃逸的嬌小蜘蛛,它們小而透明的身體和它們住的花朵顏色一模一樣:粉紅、象牙白、酒紅或奶油黃。在黏滿蚜蟲的玫瑰花莖上,爬來爬去的瓢蟲像新上了漆的玩具,有些是淡紅底,帶著大黑點;有些是蘋果紅底,帶著咖啡點;有些是橘紅底,帶著灰與黑的雀斑。圓胖又和善的它們,在患了貧血症的蚜蟲堆裡邊走邊吃。木匠蜂好似鋼青色的毛毛熊,在花間呈閃電形飛來飛去,發出忙碌的咆哮聲;有流線形身材的長喙天蛾挑剔而利落地在花徑間直上直下,偶爾停下來將一根又細又長的口器伸進一朵花中,雙翅高速震動,形成一團迷霧。在白色的鵝卵石間,黑色的大螞蟻躊躇前行,不時群集手語一番,討論它們奇異的戰利品:一隻死毛蟲、一片玫瑰花瓣,一個漲滿種子的草尖。從吊鐘花籬外的橄欖樹林裡,傳來從不間歇的蟬鳴,彷彿在為這片忙碌景象伴奏。倘若熱浪也能夠發出聲音,那麼一定和蟬兒奇異、反覆的鳴聲一模一樣。
剛開始我被家門前這豐富的生命形態搞得眼花繚亂,只能茫然地在花園裡亂走,一會兒看看這隻蟲,一會兒看看那隻蟲,不時又因為一隻飛過花籬的亮麗蝴蝶分神。後來我逐漸習慣花間蟲鬧,發覺自己比較能夠專心了。我會花幾個鐘頭蹲著或趴著觀看周圍生物的私生活,這時羅傑會坐在附近,一臉認命的表情。就這樣,我學到好多迷人的事情。
我發現像螃蟹的那種小蟲,就和變色蜥蜴一樣會變顏色,如果你把靜坐在一朵酒紅色玫瑰中的,有如一小顆珊瑚的蜘蛛移到一朵沁涼潔白的玫瑰深處,倘若它不跑開(通常都不會),你便可以目睹它的顏色漸漸褪去,彷彿搬家後便得了貧血症。兩天之後,它就會變成白色花瓣上的一顆珍珠。
我還發現吊鐘花籬下的幹葉堆裡,住著另一種狡猾兇狠的蜘蛛小獵人,它們在自己的樹葉王國裡高視闊步,雙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不時用毛腳立起來四處察看。假如它們看到一隻蒼蠅停下來曬太陽,就會突然全身僵住,然後,緩慢得像葉子生長般,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地逼近獵物,偶爾停下來把維繫性命的蛛絲繫牢在葉上。等到夠近了,小獵人會暫時停住,腳微微移動,擺好有利姿勢,然後一躍而起,所有的腳都張開,毛茸茸地緊緊擁抱住正在做白日夢的蒼蠅。一旦這種小蜘蛛做好攻擊姿勢,我從未見有任何一隻失誤過。
這些發現讓我興高采烈,非與其他人分享不可。我會衝進屋裡,向家人報告驚天動地的大訊息,告訴他們,原來玫瑰花上那種奇怪而多刺的黑毛蟲根本不是毛蟲,而是瓢蟲的幼蟲。還有,草蛉竟然是用踩高蹺的方式下蛋的。能夠親睹後面這項奇蹟,算我運氣好。我在一叢玫瑰上發現一隻草蛉在葉間爬來爬去,正欣賞它美麗脆弱如綠玻璃的翅膀,以及它水汪汪的金色大眼睛,它卻在玫瑰葉上停下來,把自己的腹部頂端壓低。它保持那個姿勢好一會兒才舉起尾巴,讓我大吃一驚的是,從尾巴里居然拉出一條細線,像一根淡色的毛髮,就在這根線的末端,出現了一顆蛋。母草蛉休息了一會兒,繼續重複剛才的動作,直到那片玫瑰葉看起來像覆蓋了一片石松森林為止。下完蛋之後,母草蛉動一動觸角,就扇著如一片綠色輕紗的翅膀飛走了。
在這一片我可以盡情流連、多姿多彩的王國裡,最讓我興奮的發現還是那個蠼螋的窩。我想找一個蠼螋窩已經好久了,結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讓我樂不可支,彷彿突然得到了一個好棒的禮物。我移開一片樹皮,發現育嬰房就在下面,蟲媽媽在土裡鑽出一個小洞,蹲在中央,護著身子下面幾顆白色的卵。它就像孵蛋的母雞,即使在我掀開樹皮,讓陽光突然洩進洞裡時,也一動都不動。我沒辦法數清卵的數目,不過因為看起來不多,我想蟲媽媽一定還沒生完,於是又輕輕地把樹皮闔上。
從那一刻開始,我便充滿猜忌地捍衛那個窩。我在周圍築起一道石牆,並用紅墨水寫了一個告示,貼在附近的柱子上,警告全家人:「主意——蠼螋窩——抱持按靜。」很難得,我只寫錯了三個字,都跟生物學無關。以後差不多每隔一小時,我便強迫蠼螋媽媽讓我就近觀察十分鐘,我不敢檢查太勤,因為怕它會棄窩而去。隨著它身子底下的卵逐漸長大,它似乎也習慣了我不時掀開它屋頂的舉動,我甚至覺得它開始認得我了,因為它總是友善地對我搖動觸角。
然而讓我失望透頂的是,儘管我勤於查哨,寶寶卻在一天夜裡孵化,我覺得蟲媽媽至少應該顧念我的諸多貢獻,拖延孵化的時間,等待我到現場觀禮。可是,一堆漂亮的蠼螋已經出世了,它們又小又柔弱,看起來活像象牙雕出來的。它們在媽媽身體下面輕輕移動,在媽媽腿間走來走去,膽大的甚至爬上媽媽的螫,看了真讓人心暖暖的。第二天,育嬰房人去樓空,我可愛的蠼螋家庭已四散園中。後來我看到過其中一隻寶寶,它當然已經長大了,變成咖啡色,比較壯,不過我還是一眼就認出它來了。它蜷在玫瑰花瓣的迷宮裡睡覺,被我驚動後,憤憤地將螫舉在背上,我當然希望它是在對我敬禮歡迎,但誠實的我,不得不承認那隻不過是蠼螋警告潛在敵人的動作。不過我還是原諒了它。畢竟,當我最後一次看見它時,它還很小。
我漸漸認識每天早晨及黃昏會經過花園的那些胖嘟嘟的農家女,她們側坐在駝著背、耷拉著耳朵的驢子上,彷彿鸚鵡般亮麗而吵鬧,讓橄欖樹林裡迴盪著她們的笑語。早晨,當她們騎驢經過時,會對著我微笑並高聲打招呼。黃昏,她們會在吊鐘花籬外,在座騎上表演平衡特技,微笑著遞給我當日的禮物——一串琥珀色、還被太陽烘得微溫的葡萄,幾粒帶著粉紅條紋、黑得像焦油、熟得綻開來的無花果,或一個瓜肉像粉紅色刨冰的巨無霸西瓜。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慢慢可以聽懂她們說的話,原來一團令人迷惑的舌,漸漸變成一連串可以分辨的聲音。然後,這些聲音突然有了意義,我也慢慢地、結巴地開始使用它們。接著,我用這些新學來的字串成結結巴巴的句子。我們的鄰居非常高興,彷彿我試著學講他們的話,是多麼有技巧的一種奉承:她們倚在花籬外,五官因為太專心而擠成一團,聽我摸索著一聲招呼或一句簡單的話;等我成功說完之後,她們會對我燦爛一笑,一邊點頭,一邊拍手。我逐漸記得她們的名字,誰和誰是親戚,誰嫁了,誰想嫁,以及其他種種細節。我知道她們的小屋躲在橄欖樹林中的哪個角落,倘若我和羅傑湊巧經過,他們全家便會開心又嘈雜地擁出來歡迎我們,端出一把椅子,讓我坐在葡萄藤下,與他們共享水果。
小島的魔法如花粉般附著在我們身上,每天都有那種安詳靜謐、光陰止步的感覺,讓你希望那一天永遠不要結束。不過等到每個夜晚的黑皮蛻去,新的一天又會在前面等著我們,光滑而繽紛,彷彿一幅兒童畫,帶著一絲不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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