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棟小而方的別墅,站在自己一丁點兒大的花園裡,一副羞澀卻倔強的模樣。斑駁起泡的木板套窗被太陽曬褪了色,變成淡淡的奶綠。花園四周圍著高大的吊鐘花籬,中間用平滑的白石圈成一個個小花床。這些小花床不比一頂大草帽大多少,有的像星星,有的像半月;有的是三角形,有的是圓形;邊緣仔細地用白色鵝卵石鋪成還不及一支耙子寬的步道,毛茸茸地纏著一團團四處蔓延的花兒。玫瑰落下的花瓣大得像小碟,紅得像火,白得像月光,又滑又有光澤,沒有一點兒皺紋;金盞菊彷彿一窩毛茸茸的小太陽,站著看爸爸媽媽向天空伸展;覆地花叢裡,三色莖從葉隙間伸出天鵝絨般純真的臉龐,非洲堇在心形的葉片旁哀怨低頭;豐腴的三角梅爬滿屋前的小陽臺,好像在迎接嘉年華會般,掛滿一嘟嚕一嘟嚕小燈籠似的紫紅花。在幽暗的吊鐘花籬中,千百朵芭蕾舞女般的花朵充滿期待地顫抖著,溫暖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百朵花謝的馥郁,到處是昆蟲微弱祥和的耳語。

我們一看見這棟別墅,就想住進去。它似乎一直站在那兒等候我們的到來。我們覺得回家了。

意外闖進我們生活的斯皮羅,現在一手接管所有事務。他解釋說,最好凡事都由他出面,因為每個人都認識他,他不會讓我們受騙。

「你什麼也別擔心,達雷爾太太,」他皺緊眉頭說,「一切交給我。」

他帶我們去採購。經過一小時大汗淋漓的爭執,或許一樣東西可以便宜兩個德拉克馬(希臘貨幣單位),但他說錢不是重點,而是原則問題;另外一個理由,當然是因為他是希臘人,熱愛討價還價。斯皮羅得知我們的錢尚未匯到當地銀行,開始為我們墊錢,並且親自到銀行教訓經理辦事不力,即使我們告訴他錯不在可憐的經理身上,也不能阻止他。斯皮羅替我們付清旅館賬單,安排一輛板車載執行李,再開車送我們去新別墅,車上還堆滿他為我們採購的日用品。

我們很快就發現,他誇口自己認得島上的每個人,每個人也都認識他,並不是吹牛皮。每次他的車一停,就會有十幾個聲音招呼他,邀請他到樹下的小桌旁喝咖啡。警察、農夫、神父,都在他經過的時候對他揮手微笑;漁夫、雜貨鋪和小餐館老闆,待他如兄弟,「噢,斯皮羅!」他們會熱情地對他笑,彷彿他是個調皮可愛的小孩。他們敬佩他的坦誠、他的好戰性格,最重要的是,他們崇拜他希臘式的冷嘲熱諷及無畏精神,對任何形式的官僚作風都直來直往。

我們抵達的時候,有兩箱亞麻製品被海關認為是商品而遭到沒收,因此搬進草莓別墅後,馬上面臨沒有床單的問題。母親把我們的衣箱正在海關裡等著發黴的事告訴斯皮羅,問他的意見。

「老天,達雷爾太太!」他大吼,大臉脹得通紅,「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那些海關人員,王八蛋,明天我就帶你去修理他們,每個人我都認識。他們也認識我,一切交給我——我會修理他們。」

第二天早晨他開車送母親去海關辦事處,我們不想錯過好戲,全都跟了去。斯皮羅像頭熊似地滾進去。

「這些人的東西在哪裡?」他問一位胖眫的官員。

「你是指他們的商品?」那位官員用文雅的英語說。

「不然你以為我在說什麼?」

「都在這裡。」官員謹慎地承認。

「我們來帶走,」斯皮羅緊皺眉頭,「去拿來。」

他轉身踱出屋外,找人來幫忙抬行李,等他回來時,正看到那位官員向母親要來鑰匙,準備掀起其中一箱的蓋子。斯皮羅憤怒地噴了一口氣,衝上前把蓋子壓在那可憐人的手指頭上。

「你開什麼開,狗孃養的?」他目露兇光地問。

那位官員拼命甩動被他壓痛的手,緊張地辯解說,檢查箱內物品是他的職責。

「職責?」斯皮羅冷笑,「你說什麼職責?攻擊無辜的外國人也是你的職責,嗯?!把他們當走私犯,嗯?!這就是你說的職責?」

斯皮羅暫時打住,深呼一口氣,然後他一手拎起一個皮箱,朝門口走去。他突然停步,轉身發射最後一炮。

「我知道你,克里斯塔奇,你少跟我講什麼職責,我記得你以前因為炸魚被罰款一萬一千德拉克馬,我可不會讓一個罪犯教訓我職責的問題。」

我們坐上車,帶著絲毫未動、沒有經過檢查的行李凱旋迴家。

「那些王八蛋以為整個島都是他們的。」斯皮羅評論道,絲毫不覺得他講的正是自己。

斯皮羅一旦主控大局,就像一個光圈,與我們寸步不離。不過數小時,他已從一名計程車駕駛員,變成我們的鬥士;不過幾個星期,他又成為我們的嚮導、哲學顧問與朋友。他變成家中的一分子,無論我們做什麼事、有何計劃,他很少不參與;他無時無刻不在我們身邊,發出公牛般的聲音,緊皺眉頭,替我們辦妥我們想辦的事,告訴我們每樣東西的價錢;像老鷹般注意我們每個人的行動,再一五一十地報告給母親;他就像一個又大又醜的棕色天使,如此溫柔地守護我們,彷彿守著一群輕微智障的小孩。他毫不保留地崇拜母親,只要碰到我們在場,便大聲說讚美她的話,令她窘得不得了。

「你們凡事應該小心,」他嚴肅地把臉皮皺成一堆,「我們不要讓母親擔心。」

「為什麼,斯皮羅?」拉里故作驚訝地抗議,「她從來沒有為我們做任何事……我們為什麼要想到她?」

「老天,拉里少爺,不可以開這種玩笑。」斯皮羅好痛苦。

「他說的是真的,斯皮羅,」萊斯利非常認真地表示,「你知道嗎?她實在是個很沒用的媽媽。」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斯皮羅大喊,「我向上帝發誓,如果我有這樣的媽媽,我每天早晨都會親吻她的腳。」

我們在小別墅裡安定下來,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去適應環境。瑪戈穿上她用顯微鏡才看得見的游泳衣,到橄欖樹叢中做日光浴,蒐集到一大群年輕英俊的農家青年,只要一隻蜜蜂飛得太近,或躺椅需要移動一下,這批人便如同變魔術般,從荒涼的風景中出現。母親覺得有必要指出這樣的日光浴有點兒「不智」。

「親愛的,畢竟那套衣服能遮住的地方不多,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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