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隊伍不斷經過,隨著每次哭聲及馬蹄聲慢慢遠去,母親也顯得越來越不安。
「一定有傳染病。」她緊張地瞅著街心,終於忍不住地說。
「胡說,媽,不要小題大做。」拉里輕佻地說。
「可是,親愛的,這麼多……不正常啊。」
「死有什麼不正常?……每一秒鐘都有人死掉。」
「對,可是他們不會一窩蜂地死掉,除非有特殊情況。」
「或許他們把死人存起來,到時候一起埋。」萊斯利不經心地說。
「別傻了,」媽說,「我看一定跟下水道有關係,這樣的系統,人怎麼可能健康?」
「天啊!」瑪戈面色發灰地說,「接下來就輪到我了!」
「不會的,親愛的,或許是一種不會傳染的病。」母親含糊地說。
「如果不會傳染,怎麼會變成傳染病?」萊斯利發表他的邏輯推論。
媽拒絕為醫學問題爭論,「反正,我們應該查清楚,你打個電話給衛生局吧,拉里。」
「這裡也許根本就沒有衛生局,」拉里指出,「就算有,可能也不會講實話。」
「那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媽十分堅決地表示,「我們非搬不可,不能住在城裡,得立刻在鄉下找棟房子。」
次日早晨,我們在旅館嚮導比勒先生的陪同下,開始找房子。比勒先生是個眼神諂媚、雙頰汗淋淋的小胖子。出發的時候顯得非常愉快,因為當時他還不知道等在前面的命運,那是沒陪我媽找過房子的人無從想象的。我們風塵僕僕地繞著小島轉,比勒先生帶我們看過一棟又一棟的別墅,大小、顏色、地段,變化之大,令人困惑。母親每一次都搖搖頭。等我們看過比勒先生單子上的第十棟房子,也是最後一棟房子後,媽還是搖搖頭。比勒先生體力不支地跌坐在臺階上,用手巾猛抹臉。
「達雷爾夫人,」他終於忍不住了,「所有我知道的別墅我都帶你去看過了,你都不滿意。夫人,你到底要什麼?這些別墅哪裡不對?」
母親驚訝地看著他。
「難道你沒發現?」她問,「沒有一棟有浴室。」
比勒睜大眼睛瞪著母親。
「夫人!」他苦惱地哀號,「你需要浴室做什麼?你們不是住在海邊嗎?」
我們沉默地回到旅館。
第二天早晨,母親決定自己僱車出去找房子。她堅信在島上某個角落裡,必定躲著一棟有浴室的別墅。我們根本不相信,於是被她帶到城中廣場計程車站去的,是一群既毛躁又饒舌的跟班。計程車司機們看我們一臉天真,紛紛跳出車外,像一群禿鷹似的圍上來,比賽看誰的嗓門大。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眼露兇光,彼此齜牙咧嘴,互相拉扯,然後開始捉住我們,好像有把我們撕成碎片的打算。其實,我們所目睹的,無非是科孚島上最溫和的爭執,但那時我們還摸不清楚希臘人的脾氣,以為已經危在旦夕了。
「你不能想想辦法嗎,拉里?」母親一面尖叫,一面奮力掙脫一名大塊頭司機的魔掌。
「跟他們講,你會去英國大使館告他們。」拉里在吵鬧聲中高喊。
「別傻了,親愛的,」母親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只要讓他們知道我們聽不懂就好了。」
吃吃傻笑的瑪戈前來搭救。
「我們,英國人,」她連說帶比劃地對著司機們大叫,「希臘話,聽不懂!」
「如果那個人再推我一下,我就戳他眼睛!」萊斯利脹紅著臉說。
「好了,好了,親愛的,」母親喘著氣,還在跟那位拼命把她往自己車上推的駕駛員纏鬥,「我相信他們並沒有惡意。」
突然,在吵鬧聲裡傳出一個低沉、嘹亮、充滿活力的聲音,好像一座火山在響,每個人都安靜下來。
「嘿!」那個聲音大吼,「你們為啥不找一個會講你們話的人呢?」
我們轉身,看見一輛古董道奇停在路邊,駕駛座後面坐著一位身體像水桶的短小男人,一雙手像火腿,大臉上眉頭緊皺,臉皮又厚又韌,頭戴鴨舌帽,帽舌還時髦地往上翹。這男人開啟車門,走上人行道,一搖一擺地朝我們走來。停步後,他把眉頭皺得更低、更兇,環視那一群啞口無言的計程車司機。
「他們在煩你們?」他問母親。
「不,不,」母親撒謊,「只是我們聽不懂。」
「你們需要一個會講你們話的人,」這男人又重複一次,「他們是王八蛋……原諒我粗口……連自己的老媽都會騙。等我一分鐘,我修理他們。」
他轉向那群司機,連珠炮似地轟出一串希臘語,對方節節敗退,又氣又委屈地被趕回自己的車上。然後他用希臘語對那群人發表最後一段訓斥之後,才回頭找我們。
「你們想去哪兒嗎?!」有點兒像尋釁。
「你可不可以帶我們去看房子?」拉里問。
「當然可以,哪裡都行,隨你說。」
「我們想找一棟有浴室的別墅,」母親很堅決地說,「你知道有這樣的房子嗎?」
這男人像一頭被太陽曬黑的螭吻,就地沉思起來,兩道黑眉毛揪成一個大結。
「浴室?你要一間浴室?」
「我們看過的房子都沒有。」母親說。
「喔,我知道一棟有浴室,但恐怕不夠大。」
「請你帶我們去看好嗎?」母親問。
「我當然會帶你們去,上車。」
我們爬進寬敞的車子,那位駕駛員把自己龐大的身軀塞進駕駛座,發出一聲巨響,撥弄排檔,車身就像箭一般穿越城鎮邊緣的彎曲小巷,在馱貨的驢子、板車、農婦和數不清的狗之間蛇行,警示的喇叭震耳欲聾。駕駛員先生還抓住空當和我們聊天,每次他對我們講話,就把那顆巨大的頭顱轉過來看我們的反應,然後那輛車就像只酒醉的燕子,在路上左衝右撞。
「你們是英國人?我看也像……英國人每次都說要浴室……我家有浴室……我叫斯皮羅,大家都叫我‘美國斯皮羅’,因為我在美國住過……是啊,在芝加哥住過八年……我就是在那裡學會講這麼流利的英語……去那裡賺錢……過了八年,我說,‘斯皮羅啊,你也賺夠了。’所以我回希臘……運回這輛車……全島最棒的車……沒有第二輛……英國觀光客統統認識我,他們來這裡都找我……他們知道不會受騙……我喜歡英國人……最好的人……我對上帝發誓,我若不是希臘人,就願意做英國人。」
道奇急駛在覆蓋著厚厚一層細沙的白色道路上,在我們身後捲起沸騰的煙雲。路旁種著一排多刺的梨樹,像一道用綠盤拼成的籬笆,每個盤子都巧妙地利用兩旁盤子的邊緣保持平衡,盤上撒滿鮮紅的果子。我們經過葡萄園,修剪過的矮葡萄莖綴滿綠葉。我們經過橄欖樹林,每棵樹幹都像一張麻臉,在自己投下的陰影中對我們做出千百種驚訝的表情。我們經過甘蔗園,帶著斑馬條紋的甘蔗頂著葉子隨風招展,好似千百面綠色的旗子。最後我們轟隆隆爬上一個小山丘,斯皮羅把剎車踩到底,車子在一團塵霧中戛然而止。
「到了!」他用粗胖的食指指向前方,「那幢就是你要的有浴室的別墅。」一路上緊閉雙眼的母親,此時小心地睜開眼睛。斯皮羅指的,是一片從閃閃發亮的海邊溫柔升起的山坡,小丘和周圍的山谷因為種滿橄欖樹,像覆上一層鴨絨,當微風撫過樹葉,便閃著魚鱗般的微光。半山腰躲著一幢草莓色的小別墅,被周圍山上一片高瘦的柏樹保衛著,彷彿綠葉裡裹著一粒珍奇的水果。柏樹在風中溫柔起伏,彷彿正為了我們的到來,忙著把天空刷得更藍,更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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