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呢?」拉里對她合作的態度大感吃驚。

警覺到自己犯下技術性錯誤的母親,小心翼翼地放下《印度拉傑普塔納簡易食譜》。

「我想比較明智的做法是,你先去,親愛的,把一切安排好,然後寫信告訴我那裡好不好,我們再全部跟去。」她很聰明地說。

拉里惡狠狠地瞪她一眼。

「上次我建議去西班牙,你就說同樣的話,」他提醒她,「害我在塞維利亞苦等兩個月,你卻啥事都不做,只給我寫一些又臭又長的信,嘮叨下水道和飲水問題,好像我是市政府的小職員似的。不行,如果我們決定去希臘,就大家一起去。」

「你太誇大其詞了,拉里,」母親可憐兮兮地說,「而且,我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我得安排安排這棟房子。」

「安排?安排什麼?賣掉嘛。」

「我不能這麼做,親愛的。」母親十分震驚。

「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才買的啊。」

「那就趁房子還沒變舊以前快脫手。」

「別說笑了,親愛的,」母親的語氣很堅決,「不可能的,瘋子才會做這種事。」

於是,我們賣掉房子,像一群移棲的燕子,逃離了英格蘭陰沉的夏天。

我們的行囊很簡單,每個人都只攜帶幾樣生活必需品。通過海關開啟行李檢查時,每一件行李都明顯代表主人的個性與興趣。瑪戈的皮箱塞滿各種透明衣裳、三本減肥書和一堆小瓶小罐——每一瓶都裝著一種保證根除青春痘的萬靈藥。萊斯利的木箱裝了兩件連身工作褲、一條長褲;長褲裡包著兩支連發手槍、一支空氣槍、一本名叫《如何修理你自己的槍》的書,還有一大瓶會漏的油。拉里帶著兩大箱的書和一小手提袋的衣服。媽媽的行李極有條理地平均裝著衣服、食譜和園藝指南。我只帶了幾樣我認為可以寬解長途旅程無聊的東西:四本自然史書籍、一張捕蝶網、一條狗和一個果醬瓶子——瓶裡裝滿隨時有可能變成蛹的毛毛蟲。根據我們的標準,每個人都已全副武裝,可以就此遠離溼嗒嗒的英格蘭海岸。

法國在雨中顯得黯淡而哀愁,瑞士像一塊聖誕節蛋糕,義大利熱鬧喧譁又臭哄哄。它們都一閃即逝,只留下混亂的記憶。那艘小小的船,噗噗噗地駛過義大利的高跟靴底,航進月光返照的海洋。當我們在燠熱的船艙裡熟睡之際,船兒便在那片被月光擦拭得晶晶亮的大水之上,越過某條隱形的分界線,進入希臘明亮如鏡的世界。改變的感覺慢慢滲進我們體內,於是我們在晨曦中醒來,帶著心悸登上甲板。

海洋在曙光下舉起一波波平滑的藍色肌肉,航跡溫和地在我們身後捲起泡沫,好似一隻白孔雀的長尾巴,鑲著無數閃閃發光的泡沫。蒼白的天空在東邊的地平線上抹上一片黃,前方躺著一小撮巧克力色的陸地,裹在氤氳裡,底層鑲著一圈泡沫,它就是科孚島。我們眯著眼睛,想分辨出那些山脈的形狀,尋找其間的山谷、山巒、溪谷與海灘,但它們只是個剪影。

霎時,太陽蹦出地平線,天空變成有如松鴉的眼睛,彩釉般平滑的藍。無盡而嚴密的海浪一瞬間著了火,燃燒成帶著綠色斑點的帝王深紫。氤氳迅速上升,像好多條柔軟的綵帶。小島出現在眼前,山巒像是蓋著一條皺皺的棕色毯子,正在沉睡,毯子的折隙間染著橄欖樹林的綠。沿著海岸蜿蜒著白如象牙的海灘,其間是用鮮豔的金色、紅色與白色岩石蓋得趔趔趄趄的城鎮。我們繞過山邊的海岬,一擎赭紅色的懸崖底部被切割成一連串巨大的巖洞,黑色的海浪溫柔地推送小船駛進這些巨洞的嘴裡,海浪飢渴地拍上岩石,在碎裂的剎那間發出嘶嘶聲。環繞海岬之後,山巒漸遠,小島地形緩緩下降,橄欖樹泛著如珍珠光澤的銀及綠,其間不時夾雜一株黑柏,對天伸出一根充滿警示的手指。海灣裡的淺水是一片蝴蝶藍,就連船上的引擎聲也掩蓋不住自海岸上傳來的微弱的厲聲合唱——那銳利的、頌讚凱旋的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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