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號、橫笛、豎琴、低音喇叭、絃樂、大揚琴以及各種音樂。

——《以西結書》第五章

夏末,我們籌辦了後來大家稱之為「印度之宴」的那場宴會。我們家的聚會,不論事前是否有周詳的計劃,或純粹只是一時興起,即席而作,都非常有趣,因為總有意外發生。在那個時代,像我們這樣住在鄉下,沒有功過參半的收音機及電視,只得倚賴最原始的娛樂方式,像是讀書、拌嘴、開派對以及朋友們的笑語。因此宴會——尤其是較為鋪張的宴會,自然成了日曆上打紅圈的日子,老早就開始有做不完的準備工作。就算很成功地辦完了,之後也能提供我們許多天快樂爭執的話題,為本來可以如何辦得更好而吵鬧不休。

我們剛過完相當平靜的一個月:沒有任何聚會,沒有客人突然跑來住,母親心情放鬆,變得非常慈愛。有一天早晨,大家坐在陽臺上讀信,宴會的主意就這麼決定了。當時母親剛收到一本名為《一百萬種令您垂涎欲滴的東方菜餚》的巨大食譜,裡面全是彩色照片,鮮豔俗麗得讓你覺得好像可以一口吃下肚去。母親非常興奮,不斷節選精彩片段,大聲念給我們聽。

「馬德拉斯之寶!」她開心地大叫,「喔,真好吃!我還記得,以前我們住大吉嶺的時候,你爸爸最愛吃這道菜了。哎喲,你看!康薩摩之樂!我找這道菜的食譜好多年啦!好好吃,就是太營養了。」

「如果真的跟照片一樣,」拉里說,「我看吃完這道菜,得吃二十年的小蘇打粉。」

「別傻了,親愛的,材料完全都是天然的——兩公斤牛油、十六枚蛋、四升乳酪、十粒小椰子的肉……」

「我的天!」拉里說,「聽起來像餵給斯特拉斯堡大母鵝的早餐。」

「你一定會喜歡,親愛的。你爸爸最喜歡這道菜了。」

「我現在在節食,」瑪戈說,「你不可以強迫我吃這種東西。」

「又沒有人強迫你,親愛的,」母親說,「你隨時都可以說‘不’!」

「你知道我沒辦法說‘不’,所以這就是強迫。」

「你若沒有意志力說不,」正在翻閱一本槍械目錄的萊斯利建議,「可以去別的房間吃東西啊。」

「我當然有說‘不’的意志力,」瑪戈憤憤地說,「只有在媽要我吃的時候,我才沒辦法說‘不’。」

「吉吉向大家問好,」一直在瀏覽信件的拉里抬起頭來說,「他說他會回來過他的生日。」

「吉吉過生日!」瑪戈大叫,「喔,太棒了!我真高興他還記得。」

「真是個乖孩子,」母親說,「他什麼時候來?」

「一齣醫院就來。」拉里說。

「醫院?他生病了?」

「不是,他練習飄浮不太順利,摔斷了一條腿。他說他的生日是十六號,會盡量想辦法在十五號趕來。」

「我真高興,」母親說,「我喜歡吉吉這孩子,我知道他一定會喜歡這本書的。」

「我想,我們來給他開個生日會,」瑪戈興奮地說,「一個真正盛大的宴會!」

「好主意!」萊斯利說,「我們幾百年沒辦像樣的宴會了。」

「我可以做幾樣這本食譜裡的菜。」母親也湊進來討論,顯然很熱衷。

「東方的饗宴!」拉里高呼,「叫每個人都包頭巾,在肚臍上戴珠寶首飾。」

「不好,我看這樣太鋪張了,」母親說,「不好,我們來辦個小小的、很安靜的……」

「替吉吉開派對怎麼能又小又安靜,」萊斯利說,「你都已經跟他講過以前你出去旅行都帶四百頭大象的。他一定會有不同凡響的期望。」

「誰說有四百頭大象來著,親愛的?我只說我們紮營的時候帶大象。你們這些孩子每次講話都這麼誇張。而且在這裡也找不到大象,他不會有這種期望的。」

「沒錯,可是你還是得弄得花俏點吧。」萊斯利說。

「我來負責所有的裝飾品,」瑪戈自告奮勇,「每樣東西都會有東方風味——我去跟帕帕嘟亞太太借那扇緬甸屏風,我們有鴕鳥羽毛,萊娜有……」

「我們在城裡的冰櫃還剩下一頭野豬和一些鴨子什麼的,」萊斯利說,「最好全都用掉。」

「我去跟拉法奇伯爵夫人借鋼琴。」拉里說。

「嘿,你們大家……全都停一停,」母親很緊張地大叫,「我們又不是在辦大君謁(yè)見節,只不過是個生日會嘛。」

「媽,能發洩一下對大家都好。」拉里放縱地說。

「對,來個一不做二不休。」萊斯利說。

「嗯,‘竊鉤’不如‘竊國’。」瑪戈不甘示弱。

「更不如偷鄰居!」拉里也補上一句。

「現在的問題就是該邀請誰來。」萊斯利說。

「當然要請西奧多。」全家人異口同聲地說。

「還有可憐的克里克老船長。」拉里說。

「不成,拉里,」母親抗議,「那個老傢伙,太噁心了。」

「媽,那老小子最愛參加派對了。」

「還有裡賓迪恩上校。」萊斯利說。

「不要!」拉里激動地大叫,「我們不要請世界上最無聊的人來,就算他是島上的神槍手也沒用。」

「他才不無聊,」萊斯利火藥味兒十足地說,「至少不比你那些朋友無聊。」

「我的朋友,沒有一個人會花一整個晚上,全部用單音節的字,加上幾聲尼安德特人似的哼聲,告訴你他在1904年的時候如何在尼羅河上射死一頭河馬。」

「那故事有趣得很,」萊斯利激動地反駁,「總比聽你那些鬼朋友喋喋不休討論藝術有意思。」

「好了,好了,親愛的,」母親安撫大家,「地方寬敞得很,大家都可以請。」

我丟下家人,讓他們繼續每次決定賓客名單時必定免不了的一陣吵鬧。對我而言,只要請了西奧多,宴會一定會成功。還要再請什麼人,讓家人去決定吧。

宴會的準備工作開始起動。拉里順利借來拉法奇伯爵夫人的大鋼琴,還加上一塊兒老虎皮烘托氣氛。

鋼琴在無限呵護下,放在一輛由四匹馬拉的長木板車上送到我們家,因為那是伯爵生前最鍾愛的樂器。負責監督搬運工作的拉里,掀起為鋼琴遮住陽光的油布,跨上板車,彈奏了一曲《散步送我的寶貝回家》,以此確定這臺寶貴的樂器沒有在搬運途中受損。音色聽起來不錯,只是有一點兒尖細。

我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它搬進客廳,落地、再推進牆角之後,它像一塊黑色大瑪瑙,熠熠生輝,前面鋪上華麗的老虎皮,虎頭仰起,張開大口咆哮,立刻為整個房間帶來濃厚的東方情調。

再配上瑪戈的裝飾壁畫——她用巨大的紙張畫上清真寺院、孔雀、有小圓頂的宮殿和戴著珠寶的大象。屋裡到處插著一瓶瓶染成七色彩虹的鴕鳥羽毛,和一束束彷彿奇異熱帶水果的彩色氣球。廚房當然像維蘇威火山的內部,母親率領眾家僕在半打閃爍如紅寶石的爐火間穿梭。拍、剁、攪的聲音如此之大,交談變成不可能的事。各種味道飄上樓來,裹在你身上,濃重得像件用香味刺繡成的大外套。

活動全部由斯皮羅張羅、主持。他像一個皺著眉頭、棕色的精靈,無處不在,滾著圓筒狀的身體,發出公牛似的咆哮;用火腿似的雙臂,把大得驚人的食物及水果箱抱進廚房;汗流浹背,不斷怒吼咒罵著指揮人馬把三張餐桌抬進餐廳合併在一起;不斷為瑪戈帶來鮮花,為母親補給奇異的香料和精品佳餚。

這種時候,你才能深切體會到斯皮羅的重要性,因為你可以要求他去做任何不可能做到的事。「全交給我!」他會說,然後他就真的會為你辦到,無論是弄來其他季節的水果,或邀請到大家都知道這島上自1890年就已絕種的人種——鋼琴調音師。事實上,如果沒有斯皮羅,我們家辦的宴會,根本沒有一個可以撐過準備階段。

終於,一切就緒。餐廳與客廳間的滑門拉開,合併而成的大房間裡到處都是鮮花、氣球與圖畫;銀餐具在鋪了雪白桌布的長餐桌上閃閃發光,檯面在無數冷盤的重壓下呻吟;一隻烤成金黃色的乳豬嘴裡銜著一顆柳橙,躺在一頭野豬的全裡脊背胸肉旁,野豬肉淌著葡萄酒與蜂蜜調成的醃汁,肉裡塞滿肥肥的蒜瓣和圓圓的胡荽(suī)子。

一長列烤得脆脆的雞和小火雞,中間夾雜著肚裡塞滿野生米、杏仁和無籽葡萄乾的野鴨,還有用竹子串燒的丘鷸(yù);堆得像小山、黃得像夏天月亮的炒飯,彷彿一個寶庫,裡面藏滿粉紅色魷魚絲、烤杏仁和胡桃、綠色迷你葡萄、姜塊和松子;我從湖邊帶回來的卡發利亞魚,此刻已經被炭烤得魚皮起了泡泡,外面淋了一層發亮的檸檬調味油汁,還灑滿一顆顆翡翠色的茴香,它們並排躺在一個巨盤上,彷彿被綁在港灣裡的奇異船隊。

錯落其間的,是一小碟一小碟的小東西——刨成細條、透明的柳橙以及檸檬皮、甜玉米,薄而扁、沾了一層如鑽石般發光的海鹽燕麥餅,帶著各種顏色與香味的甜酸醬和醃瓜……每一樣都在挑逗、撫慰著你的味蕾。這裡是烹飪藝術的巔峰——一百種奇根異果犧牲了它們甜甜的香味,數不盡的果蔬奉獻了它們的皮與肉,製成一層層精緻可口的濃漿和醃汁,沖刷著眼前的野禽與鮮魚。

你會覺得你將吃掉一座壯麗的花園、一片五彩的繡帷。你的肺細胞將充滿一層又一層的異香,使你如甲蟲般在玫瑰花心裡醉倒。狗兒們與我好幾次踮腳溜進房裡觀看這令人垂涎的景象,我們呆站著,等到嘴巴里湧滿了口水,才不甘願地離去。大家都等不及了。

吉吉的船誤點了,所以一直到請客當天早晨才抵達。他一身搶眼的孔雀藍裝扮,頭巾圍得整整齊齊,除了拄一支柺杖走路之外,看不出別的受傷跡象,還是跟以前一樣活力四射。讓我們尷尬的是,當我們帶他去看為他準備的生日筵席時,他竟然哭了。

「誰會想到,我,一個卑微掃街人的兒子,居然會有這樣的待遇。」他啜泣地說。

「這沒什麼的,」母親看到他的反應開始緊張,「我們經常開些小派對的。」

因為客廳此時看起來活像羅馬宮廷盛宴與切爾西街花市的交集。母親講這種話,別人會以為我們家總是以這種令諸侯王公都豔羨的水準大宴賓客呢。「你胡說八道,吉吉,」拉里說,「你怎麼會是掃街人的兒子,你老爸是律師。」

「嗯,」吉吉擦乾眼淚,「你的問題,拉里,就是你缺乏戲劇感。想想看,我可以寫多棒的一首詩——《不許觸控的筵席》!」

我們在陽臺上擺起野餐桌。吉吉告訴我們他去波斯碰到的一則接一則的故事,還十分帶勁兒地對著瑪戈唱波斯情歌,搞得狗兒們全跟著他一起嚎起來。

「喔,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唱這首歌,」瑪戈開心地說,「一定要喔,吉吉。今晚每個人都要表演。」

「怎麼說,親愛的瑪戈?」吉吉困惑地問。

「以前我們從來沒有嘗試過,就跟酒店的餘興節目一樣,每個人都要表演,」瑪戈解釋,「萊娜要唱一段歌劇,是《玫瑰騎士》中的選曲……西奧多和克拉夫斯基要表演一段胡迪尼的魔術……就這樣,每個人都要表演……所以你也要唱波斯歌。」

「為什麼我不能做點跟媽媽的印度有關的表演?」吉吉突然想到個好主意,「我可以表演飄浮。」

「不可以!」母親很果斷地說,「我希望這個宴會成功,不準表演飄浮。」

「為什麼不表演帶有典型印度風味的?」瑪戈建議,「我知道了,表演耍蛇!」

「對,」拉里說,「卑微的、典型的、不可觸控的印度舞蛇人。」

「老天爺!多麼棒的主意!」吉吉大叫,眼瞳發光,「就表演這個!」

很想摻一腳的我,表示我可以借他一籃無害的小無腳蜥蜴表演。吉吉非常高興自己居然有真的蛇可以耍。決定後,每個人都回房午睡,為偉大的夜晚儲備精力。

當賓客陸續抵達時,天空已出現一條條綠色、粉紅色及淡灰色的綵帶,貓頭鷹也在黝黑的橄欖樹林裡發出第一聲鴞鳴。萊娜夾在第一批抵達的客人當中,腋下緊夾著一本歌劇音樂劇譜。雖然她知道這是非正式的宴會,仍然穿了一件惹火的橘紅色絲綢晚禮服。

「親愛的,」她尖聲說道,黑眼瞳不斷閃爍,「今晚我的喉嚨狀況好極了。我一定不會讓大師丟臉。不不,不能喝希臘茴香酒!萬一傷到我的聲帶怎麼得了?我只要喝一小杯香檳加白蘭地。是的,我可以感覺到我的喉嚨在震動,瞭解嗎?就跟豎琴一樣。」

「那太好了,」母親虛偽地說,「相信我們都會很享受的。」

「萊娜的聲音很美的,媽,」瑪戈說,「是次高音。」

「是女高音!」萊娜冷冷地說。

西奧多和克拉夫斯基聯袂抵達,帶著一大卷繩索、鐵鏈和幾副掛鎖。

「希望,」西奧多踮著腳尖一高一低地說,「希望我們的……呃……小……呃……小魔術能夠成功。當然,以前我們從來沒有表演過。」

「我表演過!」克拉夫斯基極有尊嚴地說,「是胡迪尼親自示範給我看的。他甚至稱讚我的靈巧度極高。‘理查,’他說——我們很熟,彼此直呼名字,‘理查,除了我自己之外,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手巧的人。’」

「真的?」母親說,「那我相信表演一定會很成功。」

克里克船長戴著一頂歪七扭八的大禮帽來,臉跟草莓一樣紅,長在頭上和下巴上彷彿薊毛般的稀疏毛髮,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吹掉。他的步伐比平時更不穩,下巴比平時更歪,顯然在來以前,已經先喝了酒振作精神。他踉蹌踏進前門時,母親身體一僵,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微笑。

「我的天!你今天晚上看起來可真明豔。」船長斜瞟著母親,揉搓著雙手,身體微微擺動,「最近你好像胖了點,是吧?」

「我想沒有吧。」母親板著臉說。

船長上下打量她。

「我不介意啊,」他說,「我喜歡豐滿一點的女人。」

「我對你的喜好,沒有興趣。」母親很嚴峻地說。

越來越多的馬車集結在前門口,越來越多的汽車吐出賓客,屋裡聚集了家人邀請來的形形色色的怪人。角落裡,克拉夫斯基正在向萊娜敘述他與胡迪尼接觸的經驗。

「‘哈利,’我對他說——我們很熟,彼此直呼名字,瞭解吧!‘哈利,把你的秘密告訴我,我絕對保密。隻字不漏。’」

克拉夫斯基啜一口葡萄酒,抿起嘴巴,示範他會如何守口風。

「真的?」萊娜完全不感興趣地說,「當然在歌唱界就完全不同了。我們歌唱家是沒有秘密的。我記得圖普提對我說過,‘萊娜,你的聲音太美了,我每次聽到都會哭出來,我已經將我的本領傾囊傳授給你。去吧,把我們的天賦展示給世人,發揚光大。’」

「我並不是在暗示胡迪尼是個偷偷摸摸的人,」克拉夫斯基脊樑一挺,「其實他是世上最慷慨的人。他甚至給我示範怎麼樣把一個人鋸成兩半!」

「我的老天!那多奇怪啊,」萊娜陷入冥想,「你想想看,你的下半身在一個房間裡,上半身卻在另一個房間裡。多麼滑稽啊!」

「那只是一種幻覺。」克拉夫斯基面紅耳赤地說。

「生命何嘗不是幻覺呢,朋友?」萊娜充滿靈性地說,「生命也是如此啊!」

開酒之聲令人精神一振。香檳的木塞輕脆地彈開,淡淡的、菊花色的玉液,夾雜著泡沫歡樂的絮語嘶嘶流入杯中;醇醇的紅葡萄酒咕嚕咕嚕滾進大肚酒杯裡,又紅又稠,彷彿某種神話怪物的血,在表面堆起一圈圈的粉紅泡泡;白酒躡足溜下酒杯,讓酒杯外蒙上一層霜,酒液閃閃發光,一會兒像鑽石,一會兒像黃玉;希臘茴香酒純潔而透明地躺著,像山邊的水池,可是一等清水衝下去之後,整杯酒就像魔術戲法,纏卷著、旋轉著,變成一團和月長石一樣白的夏日雲朵。

我們移往琳琅滿目的餐廳。羸弱得像只螳螂的國王僕役長,親自監督農家女為客人夾菜;因為專心,眉頭比平常皺得更緊的斯皮羅,乾淨利落地切肉和禽類;克拉夫斯基被壯得像只海象的裡賓迪恩上校困住,上校的陰影籠罩在克拉夫斯基身上,大鬍子像塊窗簾似的掛在嘴上,鼓凸的眼睛直盯著克拉夫斯基,眼光直叫人手腳癱軟。

「河馬,又稱河豬,是非洲大陸最大的四腳野獸之一……」他好像在講課似的,用單調的聲音說。

「是的,是的……非常奇妙的動物。實在是大自然的傑作之一。」克拉夫斯基四處亂看,絕望地想找個逃生的縫隙。

「當你射殺河馬或河豬時,」裡賓迪恩上校繼續念,「我很幸運,有過那樣的經驗,你必須瞄準它的眼睛與耳朵中間,才能確保子彈穿透腦袋。」

「是的,是的。」克拉夫斯基被上校鼓凸的藍眼睛所催眠,不得不同意。

「砰!」上校突然大叫一聲,克拉夫斯基差點兒沒把手上的盤子砸了,「你射進它兩眼中間……啪啦!咔嚓!……直入腦部!懂吧?」

「是的,是的。」克拉夫斯基吞著口水,臉色開始發白。

「叭!」上校再強調重點,「腦漿就像泉水一樣噴出來!」

克拉夫斯基驚懼地閉上眼睛,放下吃了一半的一盤烤乳豬。

「然後它會沉下去,」上校繼續念,「一直沉到河底……咕嚕咕嚕咕嚕。你等個二十四小時——知道為什麼要等嗎?」

「不……我……呃……」克拉夫斯基開始猛吞口水。

「腸胃脹氣!」上校滿足地解釋,「所有在它腸胃裡還沒完全消化的食物,懂吧?腐化了以後釋放出氣體。噗!把肚子脹得像氣球一樣。叭!整隻河馬就浮上來了。」

「真——真是有意思,」克拉夫斯基氣息微弱地說,「抱歉,我要失陪一下……」

「真妙,這些胃裡的東西……」上校無視克拉夫斯基所做的逃生努力,「它們的肚子脹到平常的兩倍大。你一刀劃開,呼噓!就跟劃開一艘裝滿餿水的齊柏林飛船一樣,懂吧?」

克拉夫斯基把手帕捂在嘴巴上,非常痛苦地四處張望。

「大象的情形又不一樣了,那是非洲最大的陸地四足動物,」上校一面用呆板的音調繼續講,一面往嘴巴里塞滿一大口脆脆的烤乳豬,「你知不知道非洲矮人會把象切開,爬進象肚子裡去,生吃血淋淋的象肝……有時候那些肝還在抖動。那些小矮人真有意思……中東人當然就……」

臉色呈淡淡青黃色的克拉夫斯基已經逃到陽臺上去了,此刻正站在月光下深呼吸。

烤乳豬已經消失,綿羊、野豬的白色骨節閃閃發光,雞、火雞、野鴨的胸骨和肋架彷彿翻覆的船骸一般躺在那兒。在母親的堅持下,每樣東西都嚐了一點的吉吉,宣佈所有東西都比他以前吃過的美味可口很多很多。這時他在和西奧多比賽,看誰能吃下更多的泰吉瑪哈爾小點心。

「真好吃,」吉吉滿嘴食物,口齒不清地說,「真是太好吃了,親愛的達雷爾太太。你是廚藝界的天才,可以成仙了。」

「沒錯,」西奧多附議後,又丟了一顆泰吉瑪哈爾小點心到嘴裡,咂咂咬碎,「真的很可口。馬其頓人也會做類似的點心……呃……嗯……不過是用羊奶做。」

「吉吉,你真的是在飄浮的時候把腿摔斷的嗎?」瑪戈問。

「不是,」吉吉很悲哀地說,「果真是那樣,我也不會介意,斷得有價值啊。都是我住的那個爛旅館,他們的臥室有落地窗,可惜他們沒錢建陽臺。」

「聽起來真像科孚的旅館。」萊斯利說。

「有一天晚上,我又犯了健忘症,想走到外面陽臺上去透透氣。結果外面當然沒有陽臺。」

「你可能會送命的啊,」母親說,「再來個小點心吧!」

「死算得了什麼?」吉吉侃侃而談,「不過是丟下一副臭皮囊,再一次轉形罷了。我在波斯曾經有一次很深刻的靈魂出竅經驗,我的朋友得到確切的證據,說我在前世曾經是成吉思汗。」

「你是說那個電影明星?」瑪戈睜大眼睛問。

「不,親愛的瑪戈,是那個偉大的領袖。」吉吉說。

「你是說你還記得做他的時候?」萊斯利很感興趣地問。

「哎,不記得。我那個時候靈魂出竅了,」吉吉很哀傷地說,「人不能記得前世的事!」

「真希望大家趕快吃完,」瑪戈說,「這樣我們就可以開始表演節目了。」

「草率吃完這樣一場盛宴,會是一種汙辱,」吉吉說,「時間還多得很,我們還有一整個晚上。何況傑瑞和我還要去組織一下我的爬蟲配角。」

餘興表演磨嘰了好一陣子才準備就緒,因為每個人都酒酣耳熱,拒絕被使喚做事。終於,瑪戈好不容易把演員們都召集在一塊兒。她本來想叫拉里當主持人,拉里拒絕。他說,如果她想請他表演節目,就不能再要他當主持人。瑪戈在絕望之餘,只好自己上場。她臉色微紅地站在鋼琴旁的老虎皮上,先請大家安靜。

「各位先生女士,」她說,「今晚我們為您準備了餐後餘興節目,請來了島上最棒的人才為您表演,相信各位一定會喜歡這些極有才華的人才的才藝表演。」

她面紅耳赤地頓了一下,克拉夫斯基很有風度地引導大家鼓掌。

「首先我要介紹康斯坦丁諾·馬格洛託普羅普普羅斯,」她繼續講,「他將擔任鋼琴伴奏。」

一個又矮又胖,看起來像只黑瓢蟲的希臘人走到房間中央,一鞠躬,然後在鋼琴前坐下。這又是斯皮羅的功勞,因為擔任布料店助手的馬格洛託普羅普普羅斯先生,不僅會彈鋼琴,還會識譜。

「現在,」瑪戈說,「我非常榮幸,向你們介紹才華橫溢的藝術家萊娜·馬伕羅孔達斯。她將由康斯坦丁諾·馬格洛託普羅普普羅斯鋼琴伴奏,為您獻唱《玫瑰騎士》中的著名的詠歎調,《獻玫瑰曲》。」

滿面紅光,像朵卷丹花的萊娜大步掃到鋼琴前,先向康斯坦丁諾頷首,好像怕捱揍似的小心翼翼把雙手放在腰前,然後開始唱。

「太美了,太美了,」她唱完,向眾人鞠躬致謝時,克拉夫斯基說道,「多麼好的技巧!」

「沒錯,」拉里說,「以前這在科文特加登皇家歌劇院叫作‘三神法’。」

「三神法?」克拉夫斯基極感興趣地問,「那是什麼?」

「精神要足,聲音要顫,音量要大!」拉里說。

「告訴他們我會唱一首安可曲。」萊娜在與康斯坦丁諾·馬格洛託普羅普普羅斯一陣耳語協商之後,小聲對瑪戈說。

「喔,那太棒了,」對這樣慷慨的表現毫無心理準備的瑪戈,一陣慌亂地說,「各位女士先生,萊娜將為大家再唱一曲,歌名叫作《安可曲》。」

萊娜惡狠狠地瞪了瑪戈一眼,立刻開始表演第二首歌,氣壯山河,唱演俱佳,就連克里克船長都開始注意她了。

「呵!這女人挺俊的嘛!」他叫道,因為激動,眼睛分泌了不少眼淚。

「可不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克拉夫斯基附議。

萊娜以一個聽起來像箏發出來的聲音收尾,對大家的掌聲鞠躬答謝。這次掌聲還是不小,不過熱烈程度和持續時間都適可而止,以避免被誤會有再要求一首安可曲的企圖。

「謝謝你,萊娜,太棒了。簡直就像真正的歌劇演出。」瑪戈滿面微笑地說,「現在,我要向各位女士先生介紹知名的逃生藝術家,巧手克拉夫斯基,以及他的搭檔,滑溜史提芬奈迪斯。」

「我的老天,」拉里說,「是誰想出來的諢名?」

「還需要問嗎?」萊斯利說,「當然是西奧多。克拉夫斯基想叫這場表演‘神秘的脫逃魔幻術’,可是瑪戈說她不敢保證不會講錯。」

「我們一定要學著感恩、知足。」拉里說。

西奧多和克拉夫斯基抱著他們那一大堆繩索、鐵鏈和掛鎖吭啷啷地走到前面去。

「各位女士先生,」克拉夫斯基說,「今晚我們要表演令您困惑不已的幾套把戲。這些把戲玄之又玄,看完了您一定巴不得想知道其中的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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