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葡萄酒瓶留下來陪我,用蘋果安慰我,因我為愛情生病了。
——《所羅門詩篇·五》
那又是一個非常熱,會吸乾所有水分、曬裂土地的夏季。天空被染成蒼白的勿忘我顏色。海洋被壓得扁扁的,彷彿一汪藍色的大水池,一動也不動,溫潤得像鮮奶。入夜後,你可以聽見地板、套窗和屋樑在炙熱的空氣裡搖晃、呻吟,就連它們體內僅剩的最後一滴汁液都被吸乾了。圓月如一團紅炭升起,在天鵝絨般的天空中,往下瞋目怒視。清晨,只要太陽露臉十分鐘,就熱得讓人難受。
沒有一點兒風,熱氣像一隻鍋蓋蓋在小島上。在凝止的山坡上,植物與雜草被染成蜂蜜般的焦黃色立在那兒,慢慢枯死,脆得像木屑。白天如此炎熱,就連蟬兒也早早把歌唱完,在大白天裡午睡去了。土地被烤得發燙,不穿鞋子,哪裡都不敢去了。
對別墅周圍的動物來說,屋子好比一連串的大木洞,室溫大概比附近的橄欖樹林、橘子園和檸檬園能低個半度,所以動物們通通跑來和我們擠。剛開始,我自然成了眾矢之的,可是後來動物入侵的規模實在太大,我的家人才明白我一個人不可能弄來種類與數量如此浩繁的動物。
一大隊一大隊的扁蝨長驅直入,開始圍攻狗兒,聚攏在它們的耳朵和頭上,看起來像鏈子甲,也和鏈子甲一樣難除掉。我們只好使出殺手鐧,在狗兒們身上澆煤油,扁蝨就會掉下來。狗兒們覺得遭受這種待遇簡直是奇恥大辱,氣喘吁吁、無精打采地繞著屋子轉圈,帶著身上一股嗆鼻的煤油味兒,隨處撒下成堆的扁蝨。拉里說我們應該掛個「危險——內有易燃狗群!」的警告牌子,以防萬一有人在狗兒附近丟根火柴,整個別墅就會像個火絨盒似的,被燒得一乾二淨。
煤油只實現了極短暫的救贖。伴隨越來越多的扁蝨進駐屋內,到了夜晚,你躺在床上可以看到一列列的扁蝨縱隊,循著奇怪的路線在房間裡行軍。好在扁蝨不會攻擊我們,只專注於把狗兒們逼瘋。不過,決定搬進來跟我們同居的大群跳蚤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它們突然駕到,來路不明,在我們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以前,就已經像游牧的韃(dá)靼(dá)人一樣,佔領了我們的地盤。它們無處不在,你在房子裡走動時,它們會跳到你身上,往你的腿上爬。有好一陣子,臥室根本沒法兒待,我們就把床拖到外面陽臺上去睡覺。
不過,跳蚤還不是屋子裡最令人討厭的。浴室裡到處是黑亮如烏木的小蠍子,因為那裡最涼快。有一天晚上,萊斯利很不明智地光著腳丫進去刷牙,結果被蜇到腳趾。那隻蠍子體長不到兩釐米,但它讓你遭遇的痛苦遠超它的體積。萊斯利過了好幾天才能走路。大一點兒的蠍子更喜歡廚房,它們大搖大擺地掛在天花板上,像極了奇形怪狀的空中龍蝦。
入夜掌燈之後,上千只昆蟲也出現了。各種形狀的蛾,從淡褐色、翅膀像破爛羽毛的小蛾,到帶著粉紅、銀色條紋的巨大天蛾,應有盡有。天蛾對準燈光的自殺俯衝,足可撞碎煤油燈管。除了蛾之外,還有甲蟲。有些黑得像在服喪,有些帶著鮮豔的條紋和圖案,有些觸角又短又粗,有些觸角卻像長髯(rán)一樣又長又細。尾隨昆蟲而來的,是數不盡的微小生物,怪異的形狀和顏色只有用放大鏡才能看得清楚。
這樣的昆蟲大集合,對我而言自然是棒透了。每個晚上我都守候在燈旁,準備好採集盒與瓶罐,與其他掠食者爭搶樣本。因為競爭十分慘烈,我得隨時保持警覺。天花板上有粉紅色的有點蒼白的壁虎,腳趾張開、鼓凸著眼睛,無限小心地潛行在蛾與甲蟲後面。壁虎旁邊是不停搖晃的偽君子綠螳螂,它們擁有瘋狂的眼神和沒有下巴的尖臉,隨著細長多刺的腿移動,像極了綠色的吸血鬼。
在地上,我的競爭對手是巧克力色的大蜘蛛,它們像長手長腳、毛茸茸的群狼,蟄伏在陰影裡,突然衝出來,試圖從我手中搶走獵物。蜘蛛的幫兇是有著漂亮的綠色及銀灰色斑塊皮膚的胖大蛤蟆,它們一路跳著、吞著,為這豐盛的食場歡欣鼓舞,同時還得加上動作迅速而鬼祟、帶點兒邪氣的蜈蚣。
這種蜈蚣體長七八釐米,寬度像根被壓扁的鉛筆,周邊是一圈流蘇似的細長腿,移動時,每一對腳都在動,整圈流蘇看起來如波浪起伏,它們就像冰上的石頭一樣滑溜,安靜得嚇人,算得上是最兇殘、最有技巧的掠食者之一。
有一天晚上掌燈之後,我正耐心地等待新樣本上門。時間還早,除了我與幾隻蝙蝠之外,其他掠食者尚未露臉。蝙蝠在陽臺上左衝右掠,捕殺距離油燈一掌處的多汁點心,翅膀虎虎生風,吹得燈火一明一滅。淡綠色的夕陽餘暉逐漸隱沒,蟋蟀開始發出富有音樂感的悠長鳴叫,黑暗的橄欖樹林被螢火蟲的熒光點亮,被太陽灼傷的大別墅在夜色裡呻吟著安頓下來。
燈後的牆面早已被各種昆蟲霸佔,經過幾次自殺式的失敗嘗試,此刻都趴在牆上休養,以便待會兒再接再厲。從牆角膠泥一道極小的縫隙裡,鑽出一隻我所見過的最小、最胖的壁虎。
它一定是剛剛孵化出來,體長不過四釐米。雖然它剛來到這世界不久,但顯然沒有因此就比別人少吃一點,因為它的身體和尾巴快胖成球兒了。它的嘴巴咧成一個大大的、害羞的微笑,圓圓的黑眼睛滿是驚異,彷彿一個看見巨桌筵席的小孩。我還來不及阻止,它已經一搖一晃地穿過牆壁,開始抓起一隻草蛉當晚餐了。草蛉是一種有綠色輕紗般透明翅膀和金綠色大眼睛的昆蟲,深得我的歡心,以至於讓我對那隻小壁虎產生了些許厭惡。
小壁虎吞下最後一點透明翅膀,趴在牆上沉思了一會兒,不時眨下眼睛。周圍有各種體積小又容易抓的昆蟲,我不懂它為什麼偏偏選擇笨重又難以下嚥的草蛉。不過我很快就發現,原來它是隻眼大胃小的貪吃鬼。剛從蛋裡孵出來,捕食方面缺乏母親的指導,便自以為是地認為,所有昆蟲都可以吃,而且越大越好。
它不知道對於自己這麼小的動物而言,有些昆蟲是很危險的。如同早期的傳教士,它的腦袋裡只有自己,沒料到自己也是別人眼裡的可口美食。
小壁虎無視坐在它身邊的傳統美食小蛾,卻跟在一隻幾乎跟它自己一樣大的橡木枯葉蛾後面潛行,可惜它把衝刺距離估算錯了,只咬住蛾的翅膀尖端。蛾用力拍擊棕色翅膀,騰空飛起,差點兒就讓小壁虎站不穩腳而被帶到空中。小壁虎處變不驚,只稍做休息,緊接著對一隻跟它一樣大的長角甲蟲展開攻勢,顯然它沒有考慮到自己根本不可能嚥下這麼堅硬多刺的怪物。結果甲蟲堅硬光亮的身體讓它無處下口,只是成功地把甲蟲撞下地去了。
小壁虎做短暫的休息,順便觀望戰場。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擊翅聲,一隻巨大的螳螂飛越陽臺,停在距離它十幾釐米遠的牆上。螳螂發出一陣揉弄硬紙般的聲響,收攏翅膀,祈禱似的高舉長滿倒刺的前臂,用瘋狂的眼神環顧四周,小頭左扭右扭,審視這個為它群集的昆蟲大會。
小壁虎顯然從來沒見過螳螂,不知道螳螂的可怕。對它來說,這只不過是它連做夢都想要的一大盤綠色晚餐。它完全不考慮螳螂體積比自己大五倍的事實,毫不猶豫地跟在螳螂後面潛行。而螳螂此時也已選定一隻y字紋銀蛾,舞著老小姐似的細腿逼上前,只偶爾停下來左右晃動一番,像個魔鬼的化身。緊跟在螳螂後面的,就是那隻低著頭、充滿決心的小壁虎。螳螂一停,它也跟著停下來,像只小狗似的甩動它短胖得可笑的小尾巴。
螳螂走到渾然不覺的蛾身旁,暫停,晃動一下,然後霍地伸出前爪抓住蛾。蛾的體積很大,開始狂亂地拍翅掙扎,螳螂要使出全部力氣,才能用殘酷的鐮刀手臂攫住蛾。正當螳螂像個笨拙的雜技表演者與蛾纏鬥時,把胖尾巴甩得牛氣沖天的小壁虎也發動攻勢了。它往前一縱,像只牛頭犬似的緊緊咬住螳螂的翅鞘。螳螂正忙著用爪子應付蛾,背後猛然受到攻擊,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帶著蛾與壁虎,一起掉到了地上。落地時,小壁虎還死咬著螳螂翅鞘不放。螳螂放開已經半死的蛾,騰出生滿利齒的前爪來與壁虎較量。
我正準備插手,讓螳螂與壁虎都加入我的小小動物園時,另一位主角進場了——一隻蜈蚣從葡萄藤的陰影中倏地滑進來,不斷移動的腳像一塊飛毯,移向仍在抽搐的蛾。蜈蚣騎到蛾的屍體上,雙顎陷進蛾柔軟的胸部。那一幕太驚人了:螳螂幾乎折成兩半,用利爪往下劈砍壁虎;興奮得雙眼鼓凸的壁虎,雖然遭到巨大對手的左右抽打,卻仍然緊咬著螳螂不放;在一旁的蜈蚣發覺自己不可能移動那隻蛾之後,便像個鋼盔似的罩在蛾的屍體上,開始吸食蛾體內的精髓。
這時,泰瑞莎·奧莉薇·艾格妮絲·蝶兒卓——簡稱蝶兒卓,也露臉了。蝶兒卓是我找到的一對兒超級巨大癩蛤蟆中的一隻,那兩隻蛤蟆很輕鬆就被我馴養了,安置在陽臺下用牆圍起來的小花園裡。它們就在天竺葵與橘子樹下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只在屋內掌燈以後,爬上陽臺,享受屬於它們的那份兒昆蟲大餐。
我觀看這場奇異的四角大戰入了迷,完全忘記蝶兒卓的存在,因此當它出現時,我毫無準備。那時我正趴在地上,鼻尖大概只距離戰場十五釐米。我不知道蝶兒卓也一直蹲在椅子下觀察這場衝突戰,這時胖墩墩的它決定跳出來。
它暫停了一秒鐘,然後在我還來不及阻止以前,就以蛤蟆慣有的果決模樣往前一縱,張開大嘴,舌頭一卷,把蜈蚣和蛾一起捲進巨口之中。接著,它又暫停一下,吞了一口,凸眼睛暫時消失,然後很靈活地向左轉,把螳螂和壁虎也一起捲進嘴裡。我看見壁虎的尾巴露在外面,在蝶兒卓的厚嘴唇上像條蟲似的不斷扭動,可是剎那間,蝶兒卓就以蛤蟆特有的動作,用拇指把那段尾巴塞進嘴裡去了。
雖然我閱讀過食物鏈的介紹和適者生存的理論,但仍然覺得這太過分了。
最令我生氣的是,蝶兒卓破壞了這場精彩的好戲。為了讓它不再攪局,我把它抱回了與丈夫泰倫斯·奧利佛·艾伯特·迪克共享的小花園內,它們老兩口就住在一道生滿金盞菊的石槽下。我想蝶兒卓今天晚上已經吃得足夠飽了。
就在別墅熱得像火爐,被烤得像片兒脆餅乾,到處集結各種昆蟲動物時,阿德里安·福蒂斯丘·斯邁思也來了。阿德里安是萊斯利的同學,之前在英國曾經在我們家住過一個暑假,結果無可救藥地愛上瑪戈,令瑪戈十分厭煩。那天我們一家聚集在陽臺上,閱讀兩個星期一次的郵件。母親向大家宣佈阿德里安即將抵達的訊息。
「太好了,」她說,「太好了。」
我們全部停下來,狐疑地看著她。
「什麼事太好了?」拉里問。
「福蒂斯丘·斯邁思太太來了一封信。」母親說。
「那個老太婆想幹嗎?」萊斯利問。
「萊斯利親愛的,你怎麼可以叫人家老太婆,她以前對你很好,不記得了嗎?」
萊斯利嘲弄地哼了兩聲。
「她到底想幹嗎?」
「她說阿德里安要去歐洲大陸旅行,可不可以來科孚和我們聚一聚。」
「好極了,」萊斯利說,「阿德里安來我們家太棒了。」
「嗯,他是個好孩子。」拉里很慷慨地承認。
「可不是嗎,」母親很興奮地說,「好有禮貌。」
「我可不高興,」瑪戈插話進來,「他是我認識的最無聊的人。一看到他,我就想打呵欠。難道你不能寫信告訴他,我們家已經住滿了,媽?」
「我還以為你喜歡阿德里安呢,」母親很驚訝地說,「如果我沒記錯,他很喜歡你。」
「這就是重點!我不要他像個飢渴的大耳獵犬到處流口水。」
母親把眼鏡扶正,瞪著瑪戈。
「瑪戈親愛的,你怎麼可以這樣講阿德里安呢?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學來的形容詞,太誇張了。我從來沒見過他像個……像個……像你講的那個樣子。他對我一直都彬彬有禮的。」
「本來就是,」萊斯利火藥味兒也上來了,「還不是瑪戈,她以為每個男人都在追她。」
「我才沒有,」瑪戈憤憤地說,「我就是不喜歡他。沒出息!每次你一回頭,一定會看到他在那兒流口水。」
「我就從來沒見過他流口水,」母親說,「而且我也不能因為人家流口水,就不讓人家來家裡住啊。瑪戈,你講點兒道理。」
「他是萊斯利的朋友,叫他去對著萊斯利流口水。」
「他不會流口水。他從來不流口水。」
「好了,」母親像在解決問題似的說,「反正會有很多活動讓他參加,我想他不會有時間流口水的。」
兩個星期之後,精疲力竭、餓得半死的阿德里安到了。他幾乎身無分文地從加來開始騎腳踏車旅行,可是腳踏車到了布林迪西就四分五裂了。最初幾天我們幾乎看不到他,因為母親堅持要他早點上床,晚點起床,而且每樣東西都要他多吃一份。等他終於露臉了,我暗自觀察他,看他有沒有流口水的跡象。家裡雖然招待過各式各樣的怪客人,卻還沒碰到過一個會流口水的,我很急切地想目睹這個怪現象。
可是他除了會在瑪戈走進房間時突然臉紅,然後坐在那兒嘴巴微張地呆望瑪戈之外(我不得不承認那個時候他看起來的確有點像只大耳獵犬),並沒有任何不正常的舉止。他送瑪戈的禮物是一張唱片,顯然他認為那首歌可以跟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媲美。後來我們全家都恨透了這首粗腔橫調,歌名叫作《煙仔喬的酒吧》的小曲子,因為阿德里安一天要是不放它個二十遍,就好像日子過不下去似的。
有一天早晨,拉里聽到留聲機發出的嘶嘶聲,開始呻吟:「拜託不要再放了!不要在這種時候放!」
「在哈瓦那煙仔喬的酒吧裡,」留聲機裡大聲傳出一個鼻音很重的男高音,「我流連不去,止不住渴……」
「我受不了了,他為什麼不放點別的?」瑪戈哀號。
「好了,好了,他喜歡嘛。」母親安撫大家。
「對,而且是他帶來送給你的,」萊斯利說,「那是你的禮物,你為什麼不去叫他不要再放了。」
「不,你不可以這樣,親愛的,」母親說,「他畢竟是客人。」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拉里說,「就因為他是個樂痴,我們也非得跟著一起受折磨嗎?那是瑪戈的唱片。她有責任!」
「可是這樣很不禮貌啊,」母親很擔心地說,「到底是他帶來的禮物,他還以為我們都喜歡。」
「我知道他這樣想,所以我才不能容忍這麼嚴重的無知。」拉里說,「你知不知道,他昨天打斷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換上那個人的號叫。我告訴你,他大概跟上帝之鞭阿提拉一樣有文化!」
「噓!他聽得見,拉里。」母親說。
「什麼?旁邊有那種噪聲他會聽得見?拿個喇叭在他耳朵旁邊吹還差不多。」
對家人的不安渾然不覺的阿德里安,此刻隨著唱片唱和起來。因為他和那位歌星的聲音出奇地像,也是帶著鼻音的男高音,所以結果相當恐怖。
「我在那兒看見一位小妞……就在那裡……第一次看見她……喔,媽媽伊奈絲……喔,媽媽伊奈絲……喔,媽媽伊奈絲……喔,媽媽伊奈絲……」阿德里安用顫音和留聲機一起唱著。
「天哪!」拉里爆發了,「這實在太過分了!瑪戈,你一定要跟他談一談。」
「要委婉一點,親愛的,」母親說,「不要傷了他。」
「我現在真巴不得傷他!」拉里說。
「這樣吧,」瑪戈說,「我跟他講媽頭痛好了。」
「這樣只能暫時讓我們耳根清淨。」拉里說。
「你去跟他講媽頭痛,我去把唱針藏起來,如何?」萊斯利得意地說。
「這個主意好。」母親很高興可以在不傷到阿德里安的情況下解決問題。
阿德里安對於唱針突然失蹤,並且大家都告訴他在科孚買不到唱針,感到非常迷惑。他雖然是樂痴,記憶力卻很好,於是他整日哼著《煙仔喬的酒吧》,彷彿一窩發了狂的男高音蜜蜂。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對瑪戈的仰慕之情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瑪戈對他的煩膩也隨之高漲。我開始覺得阿德里安很可憐,因為他好像怎麼做都不討好。瑪戈說他留鬍子看起來像個理髮小弟,他就把剃掉,結果瑪戈又說鬍子是男性的象徵。然後,她還很堅決地在他面前表示,隨便哪個希臘的年輕莊稼人都比英國男孩更吸引她。
「他們好英俊,好可愛,」明知阿德里安很懊惱,瑪戈還是這麼說,「他們都很會唱歌。風度翩翩。他們都會彈吉他。隨便給我一個,都比英國人好。他們身上都有一種穢氣。」
「你是說‘靈氣’吧?」拉里問。
「總而言之,」瑪戈不理會拉里,「那才叫作男人,而不是流著口水、沒有用的娘娘腔。」
「瑪戈親愛的,」母親很緊張地瞄了受傷害的阿德里安一眼,「這樣說不太好吧。」
「我並不想做好人,」瑪戈說,「只要做法正確,最殘酷的才是最好的。」
瑪戈丟給我們大家這句令人迷惑的哲理,徑自去與她石榴裙下最新的戰利品—一位留著大把鬍子、曬得黑亮的漁夫約會去了。阿德里安的痛苦是如此明顯,我們都覺得有義務帶他走出絕望的谷底。
「不要理瑪戈,阿德里安親愛的,」母親安撫他,「她在胡言亂語。你也知道,她非常頑固。再來個桃子吧。」
「她是剛愎自用,」萊斯利說,「我最清楚了。」
「我想不出我怎樣才能變得像莊稼人,」阿德里安困惑地思索著,「我想我應該可以學吉他吧。」
「不不,不必,」拉里趕快發話,「沒有這個必要。為什麼不做些比較簡單的事呢?像是嚼大蒜。」
「大蒜?」阿德里安非常驚訝地問,「瑪戈喜歡大蒜嗎?」
「當然囉,」拉里說,「你也聽到她說那些年輕莊稼人有‘靈氣’,你一靠近那些人,聞到的第一種靈氣是啥?就是大蒜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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