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狗、睡鼠與大混戰

必須將那不可言喻的土耳其人立刻排除在考慮之外。

——英國作家卡萊爾(carlyle)

那是一個出奇豐美的夏季,太陽似乎在小島上擷取了特別多的精華,我們從來沒見過如此多的水果與花朵,海里從來沒簇擁過如此多的魚,鳥類從來沒撫育過如此多的小寶寶,天空從來沒閃過如此多新孵化的蝴蝶和昆蟲。

西瓜的果肉彷彿粉紅珊瑚般又脆又冰,個個大得像足以夷平一個城市的炮彈;橘紅或粉紅如圓月的水蜜桃,碩大地垂在樹叢裡,厚如天鵝絨的果皮兜著飽脹的甜汁;紫紅色的無花果,承受不住漿肉肥滿的壓力,紛紛爆裂開來,金綠色的玫瑰甲蟲暈乎乎地坐在果皮裂開的粉紅色的縫隙當中,對自己用之不盡的好運不敢置信;櫻桃樹因為櫻桃的重量不斷呻吟,整個果園像是巨龍的屠宰場,樹間到處濺灑著鮮紅如紅酒的血滴;玉米像你的手臂那麼長,往那鮮黃的玉米仁裡咬下去,奶白色的漿液便會射入你的嘴裡;樹叢裡還有為秋收腫脹變肥、如翠玉般的杏仁與胡桃,一串串如鳥蛋般掛在葉堆裡又滑又亮的橄欖。

小島如此生氣勃勃,我的採集活動自然加倍忙碌。除了每週與西奧多共度一個下午,我還嘗試前所未有的大膽遠行,因為我新得了一頭驢。這頭名叫莎莉的畜生是我的生日禮物,它雖然個性固執,但在負重與遠行兩方面卻成為我無價的伴侶,並且她和所有的驢子一樣,有無盡的耐性。

在我觀察生物的時候,它便在一旁快樂地凝視前方,不然就打個只有驢子才會打的盹兒——眼睛半閉,精神恍惚,彷彿已夢見喜樂之涅槃,對各種怒喝、威脅置若罔聞,甚至對鞭抽也毫無反應。狗兒們經過短暫的安靜,便開始打呵欠、嘆氣、抓癢,做出種種小動作,提醒我已經在一隻蜘蛛身上花了太多的時間,該上路了。打盹兒的莎莉卻讓人覺得,如有必要,它很樂意在原地呆站個幾天幾夜。

一天,有位替我採集了不少樣本、自身也熱衷於觀察自然的農夫朋友告訴我,有兩隻巨鳥經常在距離我們別墅以北八公里處的一個峭壁山谷裡徘徊。他認為那兩隻鳥一定是在那兒築了巢。根據他的描述,那兩隻鳥不是老鷹就是兀鷹,它們的幼雛正是我最想得到的。當時我飼養的猛禽,包括三隻貓頭鷹、一隻雀鷹、一隻灰背隼(sǔn)和一隻紅隼,若能再加上一隻老鷹或兀鷹,那就太完美了。

不消說,我可沒把我的野心透露給家人,因為我的寵物伙食費已高達天文數字。除此之外,我還可以想象大哥拉里聽到家裡又要收養一隻兀鷹時的反應。我發覺每次養新寵物,用「生米煮成熟飯」這一招對付拉里最管用,因為一旦把動物帶回家,通常我都能爭取到母親和三姐瑪戈的支援。

我為遠足悉心準備,替自己與狗兒們準備充足的食物、足夠的檸檬汁、平常少不了的採集罐和盒子,還有捕蝶網和一個裝老鷹或兀鷹的袋子。我還帶了二哥萊斯利的雙筒望遠鏡,它的倍數比我自己的高。幸好,那時他不在家,我不用開口向他借,雖然我相信他也會樂意出借的。

最後一次檢查裝備沒有遺漏之後,我開始把東西往莎莉身上綁。即使以驢的標準來看,莎莉那天的心情也特別陰沉不悅。它先故意踩了我一腳,接著又在我彎腰撿捕蝶網的時候,咬了我屁股一口。我打了它一下,以示教訓。它鬱鬱寡歡,所以那天我們是在幾乎不講話的狀況下上路的。我非常冷峻地把它的草帽穿過它百合花一樣的毛耳朵,吹口哨喚狗啟程。

雖然時辰還早,太陽卻已經很烈了,天空藍得像在燃燒,是那種在火裡撒把鹽以後的藍,周邊還圍著一圈模糊的熱氣氤氳。我們沿著鋪滿像花粉一樣容易沾在皮膚上的白沙小路走,遇見許多正騎驢趕赴市場或到田裡上工的農夫朋友,不可避免地延誤許多時間,基於禮貌,我得和每個人都聊上一陣子。在科孚,你必須花足夠的時間閒話家長一番,然後再接受一條麵包、一把西瓜子或是一串葡萄,這些都是友誼及情愛的象徵。

因此,等我轉出乾燥炎熱的小路,開始穿過陰涼的橄欖樹林往上爬時,我的背包裡又多了許多食物。包括一個大西瓜,那是阿加茜媽媽塞給我的禮物。我不小心有一個星期沒去拜訪她,她便認定那個星期我都在捱餓。

幽深多蔭的橄欖樹林彷彿一口井般清涼。狗兒依舊跑在前頭,圍著滿是坑洞的橄欖樹根東刨西刨,偶爾被大膽低空掠過的燕子惹惱,便狺(yín)狺狂吠。從來都抓不到鳥兒的它們,免不了又會把氣撒在可憐的綿羊或表情呆滯的雞身上,需要我在一旁嚴厲喝止。莎莉之前的陰鬱心情,此刻已一掃而空,正踏著輕快的步伐,一隻耳朵向後,聆聽我的歌聲和我對周遭景色的評語。

我們走出陰涼的橄欖樹林,往在熱氣中抖動的山巒攀爬,穿過桃金娘樹叢、聖櫟雜樹林和大片金雀花。莎莉的蹄子踏爛了腳下的香料和藥草,溫暖的空氣裡霎時瀰漫著鼠尾草與百里香的味道。正午時分,氣喘吁吁的狗兒、汗流浹背的莎莉和我,終於登上金色與鐵鏽色巨巖錯落的中央山區,遙遠的大海躺在我們腳底,藍得像一匹亞麻。兩點半,我們躲在一片露出地面的巨大礦脈的陰影下喘氣,我已經非常絕望了。

依照朋友的指示,我的確在一個突出的巖架上發現一個鳥巢,並且興奮地確認那是兀鷲巢,裡面有兩隻羽毛已長齊、年齡正適合被收養的肥胖雛鷲。問題是,無論從上或從下,我都夠不到鷲巢。我花了一個小時,企圖綁架雛鷲,結果徒勞無功,最後不得不放棄在自己的猛禽寵物中引入兀鷲的夢想。

我們走下山,在樹蔭下休息、吃東西。我吃三明治加白煮蛋,莎莉享用一頓幹玉米加西瓜的簡餐,狗兒們猛啃西瓜和葡萄解渴,狼吞虎嚥多汁的果肉,不時因為西瓜子卡在喉嚨裡,大聲嗆咳一陣。因為它們那種餓死鬼的吃法,早早就把自己的那份吃光了,意識到莎莉和我都沒有多分點東西給它們的意思,便無精打采地踱下山坡,自己打獵去了。

我趴著邊啃又冰又涼、果肉像珊瑚般粉紅的西瓜,邊檢視著四周的山坡。距離我十五米的山坡下矗立著一棟小農舍的廢墟,山坡上隱約可見一道道半月形被犁平的昔日農田。顯然這些小得像手帕一樣的田地,在土壤的養分被榨乾、再也種不出玉米、蔬菜之後便荒蕪了,地主也遷走了。如今農舍已頹圮(pǐ),田裡蔓生著雜草與桃金娘。我凝望農舍的廢墟,想象著過去曾經住在那裡的人家,突然看見一道頹垣前的百里香叢裡有一個淡紅色的東西在移動。

我慢慢把望遠鏡放在眼睛前面,牆下的一堆亂石立刻清晰起來。可是我一時還看不清楚吸引我注意力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接著,從一叢百里香後面鑽出一隻柔軟的小動物,紅得像一片秋葉般。我驚訝地發現,原來是一隻鼬鼠!

從它的動作來看,應該是隻少不更事的小鼬鼠。那是我在科孚看到的第一隻鼬鼠,我著迷死了。它傻哩吧唧地四處張望,接著用後腳站立,用力地嗅聞空氣,沒聞到什麼可吃的食物,便坐下來用力又滿足地搔了一陣癢。然後它突然竄離自己的廁所,小心翼翼地跟蹤一隻黃粉蝶,想捉住它。黃粉蝶輕鬆地從小鼬鼠的爪爪裡溜了出來,振翼而去,小鼬鼠張嘴猛咬空氣,看起來有點兒呆。它再度站立,想看清楚自己的獵物飛到哪兒去了,不料沒站穩,差點兒從石頭上摔下去。

我痴迷於它嬌小的體型、絢爛的色彩以及稚氣的模樣,一心只想捉住它,把它帶回家做我小動物園裡的新成員。儘管我知道這會很棘手。我正思索該如何下手,眼底的那棟廢墟里卻展開了一齣好戲。我看見一個像馬耳他十字形的黑色陰影從矮樹叢上端朝小鼬鼠滑過來,原來是一隻低飛的雀鷹。小鼬鼠還坐在它的石頭上嗅著空氣,完全沒有意識到大難將至。我正在考慮是否擊掌警告小鼬鼠,它已經發現了雀鷹。

它以出乎意料的速度轉了個身,優雅地跳上頹垣,消失在兩塊岩石間的縫隙裡。那道裂縫看起來連無腳蜥都鑽不進去,何況是這麼大的一隻哺乳動物!小鼬鼠彷彿變戲法般,剛剛還坐在岩石上,一眨眼就像一滴雨點兒般消失在岩石裡。雀鷹展開尾翼,在空中盤旋偵察了一會兒,顯然希望鼬鼠會再度出現。但不久它就煩了,飛下山坡去尋找警覺心不那麼高的獵物去了。

過了一會兒,鼬鼠從縫隙中探出它的小臉,確定敵人已經走遠之後,小心地鑽了出來。然後,就好像剛才鑽進縫隙裡逃生給了它新的靈感似的,開始沿著那面牆,在每條石頭縫裡鑽進鑽出地視察。我尋思該怎麼摸下山坡,在它發現我之前,把襯衫罩在它身上。看到它剛才表演的那手逃生絕技,我知道自己機會渺茫。

就在這時,它像條蛇一樣,油滑地鑽進牆角的一個洞裡。另外一個稍微高一點的洞裡,卻鑽出另一隻傢伙,它十分驚惶地竄上牆頂,消失在另外一道縫隙裡。我興奮不已,因為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我確定那正是我搜尋好幾個月、一直想捕捉的花園睡鼠,它可能是歐洲最可愛的一種齧齒動物了。花園睡鼠的體型差不多有一隻成年老鼠那麼大,有肉桂色的厚毛,裡層是亮白色;長了一根多毛的長尾巴,末端像一把黑白相間的大掃把;耳朵下面有一道黑毛橫跨眼睛,看起來好像戴了一副以前蒙面盜最愛戴的那種面罩,非常滑稽。

現在的我真是左右為難,山下的兩隻動物我都想要,一隻正追著另一隻跑,兩隻的警覺性都很高,倘若我不仔細制定捕捉行動,很可能兩邊都會落空。我決定先對付那隻鼬鼠,因為它的動作比較迅速,至於躲在洞裡的睡鼠,若不去驚動它,相信它不會亂跑。經過思索,我認為捕蝶網比襯衫好用,於是拿著捕蝶網,萬般小心地走下山坡。每次鼬鼠從洞裡鑽出來,四下張望時,我便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終於,在沒有被發現的情況下,我摸到距離石牆幾米外的地方。我握緊捕蝶網,等待鼬鼠從它正在視察的那個洞裡鑽出來。可是當它真的鑽出來的時候,動作如此突然,我根本沒有準備。它用後腿撐著坐起來,充滿興趣地瞪著我,一點兒都不害怕。我正打算用捕蝶網罩上去,矮叢裡突然鑽出我那舌頭歪掛的三隻笨狗。它們尾巴亂搖,拼命狂吠,好像幾個月沒有看見我似的,高興得不得了。

小鼬鼠不見了!一分鐘前它還坐在我眼前,被突然出現的狗群嚇僵了身體,下一分鐘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氣憤地咒罵狗兒一頓,把它們趕回山上去。它們找了個陰涼的地方躺下,一副困惑又受傷的表情。我不理它們,只忙著在山坡下為捕捉睡鼠做部署。

經過歲月的侵蝕,岩石間的灰泥早已鬆動,被雨水沖刷得差不多了。因此,所謂的廢墟,其實只不過是幾排乾燥的石牆而已。裡面錯布著相通的甬道和洞穴,正是小動物理想的藏身之處。想在這種地形中獵捕動物,只有一個法子,就是把牆一塊塊拆下來,這正是我動手開始做的事。我奮力拆卸了一段,除了兩隻憤憤不平的蠍子、幾隻鼠婦和一隻留下不停抽搐的斷尾、急急逃竄的壁虎之外,什麼都沒發現。做了一個小時的苦工之後,我又熱又渴,打算坐在一段尚未拆卸的牆角下喘口氣。

我正在思量還得花多少時間才能把剩下的牆拆完。突然從距離我一米開外的一個洞口鑽出一隻睡鼠。它像一個體重超重的登山者,爬上牆頂,然後大肥屁股一坐,開始很仔細地洗起臉來,完全不理會我的存在。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我極慢、極小心地把捕蝶網移向它,對準之後,突然往下一罩!如果牆頭是平的,就萬無一失了——可惜牆頭並不是平的!我不可能用力把網緣壓得天衣無縫,只能萬分惱怒又沮喪地、眼睜睜地看著睡鼠從短暫的震驚中恢復過來,擠出網緣,一蹦一跳地沿著牆跑遠,消失在另一道縫隙中。幸好,它因此自斷了後路,因為它鑽進去的那個洞,是個「死衚衕」。在它還沒發現自己鑄成大錯之前,我已經用捕蝶網罩住了入口。

下一個難題是,如何避開它的利齒,把它弄出來趕進袋子裡。我還沒弄完,睡鼠已經成功地在我大拇指上狠咬了一口,我的手指立時血濺三尺,弄得自己身上、手帕上、睡鼠身上都是血。不過,我最後還是把它弄進了袋子裡,異常得意地跨上莎莉,帶著我的新寵物凱旋。

回到別墅,我把睡鼠帶回我的臥房,將它關進不久之前還住著一隻大黑老鼠寶寶的籠子裡。那隻老鼠不幸葬身於我的貓頭鷹尤利西斯的爪牙之下。尤利西斯認定,天下所有的齧齒動物之所以存在,無非是為了滿足它的口腹之慾罷了。

我再三檢查,確定寶貝睡鼠不可能逃脫,也不會遭遇大黑老鼠同樣的噩運。把睡鼠關進籠子後,我可以更仔細地觀察它。我發現它是隻母的,挺著一個非常可疑的大肚子,我猜想它可能懷孕了。經過一番考慮,我決定叫它愛斯梅拉達(我最近剛讀完《鐘樓怪人》,並深深愛上了故事裡的女主角),給它準備了一紙盒的棉花和乾草待產。

頭幾天,每次我為愛斯梅拉達清洗籠子或餵食時,它總會像只牛頭犬似的對我的手發動攻擊。不過,不到一週,它就被馴服了,願意忍受我,但仍然保有一定程度的不信任態度。每天傍晚,棲在窗頂上的尤利西斯醒來之後,我會開啟套窗,讓它飛到月光照耀的橄欖樹林裡去打獵,直到凌晨兩點左右,它才會回來吃它的碎肉點心。一等它飛出去,我就會放愛斯梅拉達出來運動兩小時,它非常迷人,雖然身材圓胖,但動作極為優雅,常做出令人屏息的跳躍動作:從櫃子跳到床上,然後像跳彈簧床似的在床上跳躍,再從床上跳到書架或桌上,用長尾巴和毛球似的末端做平衡杆。

愛斯梅拉達非常好奇,每晚都對房間做鉅細無遺的調查,躲在小黑麵罩後面皺著眉頭,鬍鬚抖啊抖的。我發現它特別喜歡吃棕色的大蚱蜢,常會在我平躺在床上時,跑來坐在我裸露的胸膛上大快朵頤。所以我的床上總鋪著一層會扎人的翅鞘、斷腿和斷胸。它實在是又饞又邋遢。

令人興奮的夜晚來臨了,當尤利西斯無聲地揮動翅膀,飄向橄欖樹林,和所有角鴞(xiāo)一般發出「童客!童客!」的叫聲時,我開啟籠門,發現它不想出來,只躲在紙盒裡,憤怒地對我「吱吱」叫。我想檢查它的臥室,它卻像只老虎似的緊抱住我的食指,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它掰開。我捏住它的後頸,檢查紙盒,萬分歡喜地看見八隻小寶寶,每一隻都只有榛果那麼大,都和仙客來的花苞一樣粉紅。為了慶祝愛斯梅拉達大喜,我賞給它成把的蚱蜢、西瓜子、葡萄,還有其他它最愛的點心,翹首以待睡鼠寶寶的成長。

寶寶們慢慢成形,睜開眼睛,長出毛。才短短一段時間,比較強壯又勇於冒險的小睡鼠便會在媽媽不注意的時候,爬出紙盒育嬰房,在籠子的地板上蹣跚步行。愛斯梅拉達非常緊張,會用嘴巴銜起亂走的小孩,發出焦躁的咆哮聲,把小孩帶回安全的臥室。一兩隻愛探險還不打緊,等八隻寶寶都開始好奇時,它就沒辦法控制它們了,只好任其遊蕩。

寶寶跟著媽媽爬出籠子,我這才發現睡鼠跟地鼠一樣,有「排排走」的習性:愛斯梅拉達會領頭,第一號寶寶會掛在它尾巴上,第二號寶寶再掛在第一號尾巴上,第三號寶寶又掛在第二號尾巴上,依此類推。看著這九隻帶著小黑麵罩的迷你動物首尾相連地繞室打轉,彷彿一條會動的毛圍領,飛躍床頭,或攀登桌腳,簡直神奇極了。若在床上或地上撒一把蚱蜢,睡鼠寶寶們便會興奮地吱吱亂叫擠過來吃,看起來像極了一群滑稽的土匪。

等到寶寶們都長大為成鼠之後,我不得不把它們放生到橄欖樹林裡去。為九隻餓鬼似的睡鼠提供足夠的食物,成了每天的日常工作。我把它們放養在橄欖樹林邊緣的一叢聖櫟附近,結果它們成功地繁殖成為一個族群。每當夕陽西下,天空的霞雲褪了,變得像片葉子一樣綠的時候,我常踱到那兒,觀賞戴著面具的小睡鼠如芭蕾舞女般優雅輕盈地在枝條間奔竄,彼此吱喳絮語,在陰影中追逐飛蛾、螢火蟲和其他可口的點心。

我另一次騎驢遊蕩的結果,造成我們家狗滿為患。那天我們一行爬上山坡,想捕捉一些在閃亮石膏巖斷崖上的飛龍科蜥蜴。到了傍晚,歸途上到處是炭黑色的陰影,萬物沉浸在夕陽斜照的柔和金光裡。大家又熱又累,又飢又渴,因為我們老早就把帶在身上的東西吃光喝完了。我們最後經過的那個葡萄園,只結了幾掛烏黑的制酒葡萄,那股子酸味兒,讓狗兒們舌頭捲成一圈,眼睛都變成鬥雞眼了,也讓我覺得分外地餓、分外地渴。

既然身為探險隊隊長,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提供隊員食物。我勒住韁繩思索了一陣子。我們位居三處食物來源的中心:老牧羊人雅尼會給我們乳酪和麵包,但有可能他太太還在田裡工作,雅尼自己也還放羊沒回來;阿加茜獨自住在一棟搖搖欲墜的小茅屋裡,但她很窮,每次接受她的食物,都會讓我感到很愧疚,所以我總是儘量在經過她家時,跟她分享我帶的食物;最後是康杜斯媽媽,她守寡八年,和三個仍舊小姑獨處的女兒(據我看,也永遠嫁不出去)住在南方山坳一個雜亂卻興旺的小農場裡。

以莊稼人的標準來衡量,她們很富有。除了五六畝的橄欖樹林之外,還有農田、兩頭驢、四隻綿羊和一頭母牛。她們是這個地區所謂的地主,所以我決定賦予她們補給本探險隊的榮耀。

三位肥胖、不招人愛卻好脾氣的姑娘,剛從田裡工作回來。彷彿三隻鮮豔又聒噪的鸚鵡,聚集在水井旁邊沖洗著她們毛茸茸的棕色肥腿。

康杜斯媽媽像個迷你發條玩具,在咯咯亂叫的雞群裡來回走動,分撒玉米。康杜斯媽媽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的線條是直的:迷你的身體彎得像把鐮刀;雙腿經過多年的負重,已呈弓形;手臂與手因為隨時在撿拾東西,永遠都是彎的;就連上下嘴唇都往沒有牙齒的牙齦裡彎;宛如蒲公英種子的雪白眉毛,彎彎地掛在塗了藍色眼影的眼睛上;眼睛周圍的皮膚像小香菇一樣脆弱,各自守衛著一圈彎曲的皺紋。

姑娘們一看到我,便發出快樂的尖叫,像三匹和善的拉貨車的馬駒,圍到我身邊,緊緊把我抱在巨大的胸脯前猛親,散發出等量齊觀的熱情、汗水和大蒜味兒。康杜斯媽媽像是杵在一群體味特重的巨人哥利亞中的駝背小大衛,把她們打到一旁,尖叫道:「把他給我!給我!我的金童!心肝!寶貝!把他給我!」她把我抱過去,在我臉上蓋滿會造成瘀青的熱吻,因為她的牙齦和陸龜的嘴一樣硬。

經過好一陣子,在我被徹底親過、拍過、掐過,確定我是真的之後,她們終於讓我坐下來,解釋為什麼我遺棄了她們那麼久。難道我不知道距離上一次我來看她們,已經隔了整整一個星期了嗎?我的愛怎麼可以如此殘酷、善變又勉強?即使如此,既然我已經來了,要不要吃點東西呢?

我說好,我想吃東西,也請給莎莉吃一點。沒有禮貌的狗兒們早已開始自助餐了:肥達與嘔吐從葡萄架上扯下香甜的白葡萄,叮叮咚咚拖過屋側,正在那兒狼吞虎嚥;渴更勝於餓的羅傑走到無花果和杏仁樹下,正在掏空一個大西瓜。它躺在那兒,鼻子插在冰涼的西瓜肉裡,雙眼在狂喜中微閉,從牙齒縫裡吸著又甜又冰的西瓜汁。莎莉眼前立刻出現三根可以解饞的熱玉米和一桶解渴的水。我的那份則是一個巨大的番薯,外皮烤得焦焦的,裡面的肉軟綿綿的,外加一碗杏仁、一些無花果、兩顆超大的桃子、一大塊黃麵包、橄欖油和大蒜。

我把這些食物吞下去,打發了腹中飢餓,開始專心聊閒話。裴比從橄欖樹上掉下來摔斷了手,真是個傻小子;莉歐娜拉即將再生個寶寶,取代之前夭折的那一個;雅尼——不是那個雅尼,而是住在另一邊山坡上的雅尼,為了一頭驢的價錢跟塔奇吵架,塔奇一怒之下,對著雅尼的房子開了幾槍,可惜當時塔奇喝醉了,又是晚上,所以他射中的是斯皮羅的家,現在三個人誰都不跟誰講話。

我們對同胞們的性格與種種弱點進行了好長一段的剖析之後,我才注意到露露一直沒出現。露露是康杜斯媽媽的母狗,長腿、充滿靈性的大眼睛、像西班牙獵犬似的大耳朵。它也和所有莊稼人養的狗一樣,骨瘦如柴、皮膚長癬、肋骨突出,好似豎琴的琴絃,不過它很可愛,我很喜歡它。通常都是它第一個出來迎接我,此刻卻不見蹤影。我問它是不是出事了?「生小狗!」康杜斯媽媽說,「啵,啵,啵,十一隻啊!你相不相信?」

接近生產時,她們把露露拴在靠近屋子的一株橄欖樹下,它爬進橄欖樹洞裡去生小狗。露露熱烈歡迎我之後,極感興趣地觀看我爬進橄欖樹洞,把小狗抱出來看。再一次,我訝異於如此乾瘦的母親居然能生出這麼圓胖有力的小狗,它們被壓扁似的臉上,一副氣勢洶洶的表情,還不斷髮出像海鷗的叫聲。一如往常,小狗的顏色不一:黑白相間、白褐相間、銀灰相間、全黑、全白……科孚島上經常出現這樣一窩五顏六色的小狗,想確定狗爸爸是誰,根本不可能。我坐在一堆咻咻叫的小狗中間,稱讚露露真能幹。露露對我猛搖尾巴。

「能幹?」康杜斯媽媽尖酸地說,「生十一隻小狗叫能幹!得通通處理掉,只能留一隻。」

我心裡明白露露不可能留下所有的小狗,事實上,它能留下一隻已經算幸運了。我覺得我也該盡點力,便說我相信我母親不但樂意領養一隻小狗,而且還會對康杜斯一家和露露銘感在心。我幾經思索,挑了一隻我最喜歡的小狗。那是一隻肥嘟嘟、不停尖叫的小公狗,身上黑、白、灰相間,有玉米色發亮的眉毛和腳掌。我請她們替我留下這隻小狗,直到它斷奶,同時我會告知母親我們即將再添一隻狗的大好訊息。這麼一來,我們家就會有五隻狗了,很完美的數目——我認為。

令我震驚的是,母親居然一點兒都不樂意。

「不行!親愛的,」她堅決地表示,「不能再養狗了,四隻已經夠多了。加上你養的那些貓頭鷹和別的動物,家裡的飼養支出已經嚇死人了。不行,再養一隻狗是不可能的!」

我徒勞地辯稱若不領養小狗,小狗就會被弄死。母親仍是鐵石心腸。過去我注意到一件事,每當我問母親一個假設性的問題,譬如,「你想要一窩紅尾鴝(qú)寶寶嗎?」她一定會不假思索,很堅決地說:「不!」可是當我真的把一窩紅尾鴝擺在她面前,她又會說「好」。顯然唯一的法子,就是讓她親眼看到小狗。我深信母親絕對無法抗拒小狗狗金色的眉毛與穿了小襪子似的白爪。

我捎給康杜斯家一個口信,問她們是否能借來小狗給母親看一眼。第二天,胖女兒之一便好心地把小狗抱來了。可是等我把裹住小狗的布拆開之後,卻很生氣地發現康杜斯媽媽送錯了小狗。我向她女兒解釋,她說她幫不上忙,因為康杜斯媽媽提到她打算當天早上就把小狗處理掉。我火速跳上莎莉的背,竄出橄欖樹林。

抵達農場時,我看到康杜斯媽媽坐在陽光下,把大蒜頭串成一根根骨節突出的辮子,雞群在她腳邊滿足地搔癢,發出咕嚕聲。她擁抱我,詢問我自己和家人的健康狀況,又給了我一盤綠色無花果。我把小狗掏出來,向她解釋我來的目的。

「拿錯了?」她瞄瞄正在尖叫的小狗,拿食指戳戳它,「拿錯了?我真笨啊!啵啵啵!我以為你要的是白眉毛的這隻哪!」

我焦急地問她,是否已經處理了其他的小狗?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仍瞅著小狗,「是啊,今天早上,很早的時候。」

既然得不到我想要的那隻,我認命地說,我只好拿她留下的那隻了。

「不,我想你可以拿到你喜歡的那隻。」說罷她就站起來,拿起一把寬刀的鋤頭。

我心裡奇怪,她都已經把小狗處理掉了,怎麼可能給我想要的那隻呢?難不成她想把屍體挖出來?我可沒興趣!我正想說出口,康杜斯媽媽已經自言自語、顫巍巍地走進靠近屋側的一塊田裡。剛結果實的玉米梗子,又黃又脆地站在被太陽曬裂的土裡。她在那兒合計了一下,開始掘。才第二鋤下去,就掘出三隻不斷尖叫、四腳亂踢的小狗,它們的耳朵、眼睛和粉紅色的小嘴全塞滿了泥土。

我因為覺得恐怖,全身癱軟。她檢查掘出來的小狗,發現都不是我想要的那隻,便把它們丟在一邊,又開始掘。直到那一剎那,我才完全瞭解康杜斯媽媽做了什麼事。似乎有一團血紅的、仇恨的泡泡在我胸膛裡炸開,憤怒的淚珠不斷滾下我的臉頰。我從自己一知半解的希臘語詞彙裡,拖出一串最難聽的髒話,對著康杜斯媽媽又吼又叫,用力把她推開,她一屁股摔在玉米田裡,滿臉困惑。我嘴裡不停叫喊著所有我能想到的關於聖人及神明的咒語,手裡卻搶來鋤頭,迅速又小心地把其他幾隻張口喘氣的小狗全都掘了出來。

康杜斯媽媽被我突然從平靜轉為暴怒的表現嚇呆了,坐在那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我胡亂地把小狗全塞進襯衫裡,牽著露露,抱起留給她的那隻小狗,跨上莎莉便往外走,還不斷回過頭去詛咒康杜斯媽媽。此時她已從地上爬起來,追著我跑,一面叫道:「我的金童,怎麼了?你為什麼要哭?所有的小狗都可以給你。你怎麼了?」

我進家門,滿臉是淚,滿身是泥,襯衫裡鼓脹著小狗,腳後跟著露露,它正在為這突如其來的遠足活動高興得不得了。一如往常,母親正埋首在廚房裡準備各色點心。瑪戈到希臘主島旅遊去了,去忘卻她又一次不幸的戀愛史。母親聆聽義憤填膺的我斷斷續續地敘述小狗被活埋的經過,她果然也非常震驚。

「真是的!」她憤憤叫道,「這些莊稼人怎麼這樣?!怎麼可以這麼殘忍!活埋!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麼野蠻的事。你救得好,親愛的,狗狗呢?」

我一把撕開襯衫,彷彿接下來就要切腹了,不斷蠕動的小狗如瀑布般傾瀉在廚房桌上,它們盲目地開始爬動,哼哼唧唧地叫著。

「傑瑞親愛的,別倒在我卷麵皮的桌上啊!」母親叫道,「你們這些孩子,真是的!對,就算是乾淨泥巴,弄進水果派裡也不好啊!去拿個籃子來。」

我拿來一個籃子,我們合力把小狗裝進去。母親瞅著它們。

「可憐的小東西,」她說,「看起來的確有點多。多少?十一隻!這可怎麼辦呢?家裡已經有那麼多狗了,不可能再養十一隻。」

我搶著說我早就想好了,一等小狗斷奶,我就會替它們找人家送去。我補充說,到時候瑪戈也回家了,可以幫我的忙。

我把小狗放在靠近陽臺的一株樹旁,把露露拴在樹下,然後用溼布把小狗擦乾淨。露露認為籃子不是養育小狗的好地方,立刻在樹根旁刨出一道溝,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小狗一隻一隻叼進去。我花了特別多的時間清洗屬於我的小狗,一面想替它取個名字,這讓它非常生氣。最後我決定叫它拉撒路,小名拉斯。我小心地把它和兄弟姐妹放在一起,然後進屋去換下滿是泥巴和狗尿的襯衫。

去吃午餐的時候,我正好聽見母親在向萊斯利和拉里敘述小狗的事。

「真不尋常,」萊斯利說,「我想他們不是故意要這麼殘忍的,他們只是沒用腦子想罷了。你看他們把受傷的鳥塞進麻袋裡的動作就知道了。結果呢?傑瑞把小狗掩埋了沒?」

「他才沒有!」母親憤憤地說,「他當然是把小狗帶回家啦。」

「天哪!」拉里說,「別再養狗了吧!我們已經有四隻了。」

「都只是小狗嘛,」母親說,「可憐的小東西。」

「有幾隻呢?」萊斯利問。

「十一隻。」母親有點不太甘願地透露。

拉里把手上的刀和叉放下來,瞪著母親。「十一隻?」他重複,「十一隻?十一隻小狗!你瘋了是不是?」

「我一直跟你講,它們只是小狗——好小好小的狗狗,」母親亂了陣腳,「而且露露把它們照顧得很好。」

「誰又是露露?」拉里問。

「狗狗的媽媽,它好乖的。」母親說。

「所以說總共十二隻狗?!」

「我想是吧,」母親說,「我也沒有仔細數過。」

「這就是咱們家的麻煩,」拉里搶著說,「沒有人數數!結果呢,才一轉眼,動物就淹腳踝了。簡直就像創世記嘛……比創世記更糟!一隻貓頭鷹變成一大隊貓頭鷹;花痴鴿子在每個房間裡公然向瑪麗·斯托普斯(英國種族優生的提倡者)挑戰;到處都是鳥,把一個家搞得像間鳥店;更甭提那些蛇啊、癩蛤蟆的,還有一大堆小魚,可以讓巫婆熬一年湯了。這樣還不夠,你還去弄來十二隻狗。這難道不是本家族有瘋癲遺傳基因的最佳明證嗎?」

「胡說,拉里,你又誇大其詞,」母親說,「為了幾隻小狗狗,就這麼小題大做。」

「對了,」母親改變話題,「你怎麼可以到處講瑪戈老想著戀愛?人家會誤會的。」

「她本來就是,」拉里說,「我覺得沒有必要包庇事實。」

「你懂我的意思,」母親的語氣很堅決,「我不准你講這種話。瑪戈只是浪漫了一點。中間差別大了!」

幾天之後,瑪戈旅行結束回家,曬得一身古銅,心病顯然也醫好了。她不斷談論旅途經過,給我們看一堆拇指指甲大小的照片,上面是她拍攝的沿途結識的朋友們,她最後的結語總是:「所以我告訴他們,只要來科孚,一定要來看我們。」

「你沒有碰到每個人都邀請他們來吧,瑪戈親愛的?」母親有點緊張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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