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沒有,媽。」瑪戈不耐煩地說。她才剛向我們敘述完一位英俊的希臘年輕人,並且表示她已經向那位青年和他的8位兄弟提出了同樣的邀請。
「我只邀請了那些有趣的人。我想你會希望看到一些有趣的人。」
「拉里邀請的那些有趣的人已經夠我受了,謝謝你,」母親冷冷地說,「不用你幫忙了。」
「這次旅行讓我眼界大開,」瑪戈很戲劇化地下了一個結論,「我認為你們都在故步自封,變得心胸狹隘,而且……而且……都被孤立了。」
「我不認為不喜歡不速之客就是心胸狹隘,親愛的,」母親說,「畢竟到時候下廚的人是我。」
「他們不是不速之客,」瑪戈倨傲地說,「我邀請過他們。」
「好吧,」母親顯然察覺到這場辯論毫無進展,「只要他們寫信通知我們,我想應該可以應付。」
「他們當然會通知我們,」瑪戈冷若冰霜地說,「他們是我的朋友,不會連告訴我們一聲的禮貌都不懂。」
結果她錯了。
那天,我度過了一個極愉快的下午,划著我的小船沿海岸飄蕩,尋找海豹。全身曬得發紅的我飢腸轆轆地衝進客廳,我知道母親準備了茶,烤了超大的巧克力蛋糕。可是眼前的景象怪異到讓我停在門口,瞠目結舌;圍在我腳邊的狗兒們也紛紛豎起頸毛,吃驚地開始狂吠。母親坐在地板上,很不舒服地弓在一塊軟墊上,一隻手緊張兮兮地牽著一根繩索,繩子末端綁了一隻小小的、黑黑的,卻精力充沛的公羊。
盤腿坐在母親周圍的,是一位相貌兇猛、頭戴土耳其帽的老頭子和三位戴著厚厚面紗的女人。地板上還排列著檸檬汁、茶、幾盤小餅乾、三明治和大巧克力蛋糕。我走進房間的那一刻,老頭子正往前傾,從腰帶裡抽出一把精雕玉琢的巨大匕首,切下一大塊巧克力蛋糕,無限滿足地塞進嘴裡。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千零一夜》裡的一幕。母親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痛苦。
「老天,你終於回來了,親愛的,」她一邊說,一邊和不小心跳上她膝頭的公羊搏鬥,「這些人不會講英語。」
我問他們是誰。
「我不知道,」母親絕望地說,「他們在我準備下午茶的時候突然出現,已經在這裡坐了好幾個鐘頭了。他們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而且他們堅持要坐在地上。我想大概是瑪戈的朋友,當然也有可能是拉里的朋友,不過他們看起來不是很有文化修養的樣子。」
我嘗試用希臘語與老頭子交談,他一骨碌坐起來,非常高興有人能聽懂他的話。他有一個大鷹鉤鼻,大把髭(zī)須彷彿結了霜的玉米,還有一對似乎隨著他心情變化會噼裡啪啦爆炸的黑眼珠。他穿了一件白色袍子,繫了一條紅色腰帶,腰帶上插著那把大匕首,還穿著大燈籠褲、白色棉長襪和一雙有兩顆大絨球的紅色阿拉丁尖頭鞋。
「原來你就是可愛小姐的弟弟,是吧?」他興奮地大吼。髭鬚上的巧克力屑隨著他開闔的嘴,不斷滾下來。「見到你真是榮幸。」他一把抱住我,熱情地開始親我。狗兒們生怕我有性命之虞(yú),全部開始狂吠起來。那隻公羊面對四隻吵鬧的狗,抓狂了!它開始繞著母親拼命跑,把繩索往她身上纏。然後,在聽到羅傑發出的一聲特別兇狠的犬吠之後,它「咩」地尖叫了一聲,往安全的落地窗方向竄去,將母親向後拖倒在地,連帶打翻一堆檸檬汁和巧克力蛋糕。情勢大亂!
羅傑這下子認定土耳其老頭子在攻擊我和母親兩人,開始對土耳其人的阿拉丁鞋展開攻勢,緊緊咬住了其中一個絨球。那老頭子想用另一隻腳把羅傑踢開,腳起人落,摔了一跤。三個女人盤腿坐在軟墊上,一動也不動,面紗後面卻發出了刺穿耳膜的尖叫聲。
母親的狗多多,很早以前就認定決不忍受任何粗暴行為,於是就坐在角落裡充滿靈性地號叫起來。土耳其老頭年紀一把,身手卻很靈活,早已抽出匕首,對著羅傑狂亂卻徒勞地猛砍,羅傑在左右絨球中間閃來閃去,兇猛地咆哮,輕易閃避刀刃。肥達和嘔吐企圖包抄那隻公羊。忙著解開自己的母親則斷斷續續地對我發號施令。
「捉住公羊!傑瑞,捉住公羊!它們會咬死它!」渾身都是檸檬汁和巧克力屑的她吱吱叫道。
「壞傢伙!我的鞋!放開我的鞋!我要宰了你……毀了你!」土耳其老頭氣喘吁吁地對羅傑猛砍。
「啊咿!啊咿!啊咿!他的鞋!他的鞋!」三個坐在軟墊上紋絲不動的女人合唱道。
我費盡千辛萬苦,躲開匕首,從土耳其人的絨球上扯下羅傑,把羅傑、肥達和嘔吐關到外面陽臺上。然後我拉開滑門,暫時先把公羊關在餐廳裡,一面安撫自尊心大受傷害的土耳其老頭子。不管我說什麼,母親都在一旁緊張地點頭,可惜她一句也聽不懂。同時她又很想把自己身上弄乾淨,只是沒啥效果,因為她烘焙的巧克力蛋糕,向來又大又黏,奶油又多,而且當她往後倒的時候,手肘正好插進了蛋糕的正中央。
最後我終於成功地安撫了老頭子,讓母親上樓去換衣服,我則端出白蘭地給他和他的三位太太壓驚。倒酒時我非常大方,因此等母親下樓時,至少有一片面紗後面已經傳出輕微的打嗝聲,而土耳其人的鼻子也火紅一片了。
「你姐姐……怎麼說呢……太神奇了……是上帝的恩賜啊。我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那樣的女孩,」他說,一面急切地把酒杯伸過來,「你看到了,我有三個太太,但是我卻從來沒見過像你姐姐這樣的女孩。」
「他說什麼?」母親很緊張地盯著他的匕首問。我把土耳其人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噁心的老頭,」母親說,「真是的,瑪戈實在應該謹慎一點。」
土耳其人一口飲盡,又把酒杯伸過來,暈乎乎地對我們微笑。
「你們的小女兒,」他對母親抖抖拇指,「好像有點蠢是吧?她不會講希臘語。」
「他說什麼?」母親問。
我很盡職地翻譯。
「無禮之徒!」母親憤憤地說,「我真想揍瑪戈。告訴他我是誰,傑瑞!」
我告訴了土耳其人,結果遠超過母親的期望。那老頭大喝一聲,跳起來,衝到她面前,捉住她的手,在上面不停親吻。然後他緊緊鉗住母親的手不放,凝視她的臉,髭鬚開始顫抖。
「母親,」他吟唱著,「我的小杏花兒的母親。」
「他說什麼?」母親的聲音在發抖。
我還來不及翻譯,土耳其人已對三位太太吠出一道命令,三個女人立即首度表現出活動跡象,從軟墊上跳起來,衝到母親面前,撩起自己的面紗,無限虔誠地親吻她的手。
「我希望他們不要一直這樣親我的手,」母親倒抽了好幾口涼氣,「傑瑞,告訴他們,不必這麼客套。」
可是土耳其人已經先將女眷遣回軟墊上去。他再一次轉向母親,伸出一隻有力的臂膀,勾住她的肩膀,嚇得她尖叫一聲。然後他像演說家一樣,伸出另一隻臂膀。
「我從來沒有想到,」他凝視母親的臉,突然大聲說,「我從來沒有想到有這份榮幸,能拜見我的小杏花兒的母親大人。」
「他說什麼?」被困在土耳其人大熊一般臂彎裡的母親,很焦躁地問我。
我照實翻譯。
「小杏花兒?他在胡謅些什麼?這男人瘋了!」她說。
我解釋說土耳其人顯然對瑪戈十分著迷,那是他替瑪戈取的小名。母親最可怕的恐懼因此得到了進一步的印證。
「小杏花兒,呸!」她憤憤地說,「等她回來吧!看我不給她打成個小杏花兒!」
就在那一刻,剛游完泳的瑪戈回家了,身上穿著一件非常暴露的游泳衣,清涼而鮮嫩。
「喔!」她欣喜地尖叫,「穆斯塔法!萊娜,瑪莉亞,泰莉娜!太棒了!」
土耳其人衝到她面前,虔誠地吻她的手,他的太太們則圍在周圍,發出悶悶的歡笑聲。
「媽,這位是穆斯塔法。」瑪戈容光煥發地介紹。
「我們已經認識了,」母親繃著臉說,「他毀了我的新洋裝,應該說是他的小公羊毀了我的新洋裝。你還不去穿衣服!」
「他的小公羊?」瑪戈很困惑地問,「什麼小公羊?」
「他送給他的小杏花兒的小公羊——他不是這樣稱呼你的嗎?」母親指控似的說。
「喔,只是個小名嘛,」瑪戈紅著臉說,「他沒有惡意的。」
「我知道這些糟老頭子心裡在想什麼,」母親像在預示惡兆,「真是的,瑪戈,你應該謹慎點兒嘛。」
土耳其老頭豎著耳朵聽她們對話,明亮的眼睛左看右看,臉上還掛著喜氣洋洋的微笑。我覺得萬一母親和瑪戈吵起來,我的翻譯能力便會詞窮了,於是我拉開滑門,讓公羊進來。它極神氣地騰躍而入,周身烏黑的捲毛,好似一片暴風雲。
「你怎麼可以!」瑪戈說,「你怎麼可以汙辱我的朋友,他不是糟老頭,他是我見過最整潔的老頭子。」
「我不管他整不整潔,」母親的耐性已到達極限,「反正他不能帶著他的……女人們留下。我可不是後宮的廚娘!」
「能聽到她們母女交談真美妙,」土耳其人向我告白,「好像羊鈴的聲音。」
「你好壞!」瑪戈說,「你好壞!你不要我交任何朋友。你心胸狹窄!」
「反對男人娶三個老婆怎麼能算是心胸狹窄呢?」母親憤憤地說。
「讓我想起,」土耳其人的眼眶開始溼潤,「我山谷裡的一隻夜鶯。」
「他生為土耳其人,又不是他的錯!」瑪戈尖叫,「他非娶三個太太不可,又不是他的錯!」
「只要下定決心,任何男人都可以不娶三個太太。」母親堅決地說。
「我猜,」土耳其人向我告白,「小杏花兒在告訴媽媽,在我的山谷裡,我們共度了一段多麼快樂的時光,嗯?」
「你老想壓抑我,」瑪戈說,「我做的每件事都是錯的。」
「問題就出在我讓你太自由了。我才讓你出去玩幾天,你就把這個……這個……老頭子和他的舞娘帶回家!」母親說。
「你看吧,我就說嘛——你壓抑我,」瑪戈很得意地說,「我交一個土耳其朋友,還得經過你的同意。」
「我多麼想把她們一起帶回我的村裡去,」土耳其人無限喜歡地凝視她們,「我們會多麼快樂啊……跳舞,唱歌,飲酒……」
那隻公羊似乎覺得沒有人注意它,很失望。它跳躍了幾下,做出兩次完美的旋轉動作,可是仍然沒有人給它應得的注意,所以它決定低下頭,向母親衝刺。那個衝刺動作完美極了。我這樣說是很公平的,因為當我出去探險,經過橄欖樹林時,常會碰到盛氣凌人、躍躍欲試的年輕公羊。我會用我的襯衫做鬥羊士的披風,與它們鬥一回合,雙方都很開心。這一次衝刺的後果雖然讓我感到遺憾,可是我不得不承認,整個動作十分完美,而且設計周詳,充分調動了它渾身的肌肉與頭部力量,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母親的膕窩。
母親彷彿被大炮射了出去,撞進了我們家極舒服的馬毛沙發裡,躺在那兒張大嘴巴喘著氣。土耳其人眼見自己送的禮物幹下這等好事,非常恐懼,立時跳到母親面前,張開雙臂,防禦公羊進一步的攻勢,公羊似乎也正有此意,它已退到房間角落,騰躍揚蹄,好像拳擊手等在角落裡蓄勢待發。
「媽!媽!你沒事吧?」瑪戈尖叫。
母親一口氣喘不過來,根本講不出話。
「啊哈!你看,它跟我一樣勇猛哪,小杏花兒!」土耳其人大叫,「來啊,羊兒,來啊!」
公羊接受了這項邀請,爆發力出乎土耳其人的意料。它像一團黑影衝過房間,蹄子像機關槍一樣打在木頭地板上,「喀」一聲撞上土耳其人的脛骨,把他倒栽蔥式地送上了母親躺的沙發。他躺在那兒痛苦又憤怒地大吼,我也被撞過脛骨,我很同情他。
土耳其人的三位太太目睹主子倒下,不勝惶恐,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彷彿三座清真寺尖塔,在日落時分叮叮作響。就在這最有趣的時刻,拉里和萊斯利進門了。他們站在門口,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的一幕:我追著頑劣的公羊滿屋跑,瑪戈安慰著三位戴面紗嗚嗚啼泣的女人,母親呢,顯然正在沙發上和一位年長的土耳其男人糾纏不清。
「媽,你不覺得你做這種事有點太老了嗎?」拉里很感興趣地問。
「哎呀呀,瞧他那把匕首!」萊斯利很感興趣地看著仍在翻滾的土耳其人。
「你少蠢了,拉里,」母親很生氣地按摩自己的小腿肚,「都是瑪戈的土耳其人惹的禍。」
「不可以信任土耳其人,」萊斯利的視線還停留在那把匕首上,「斯皮羅說的。」
「那你在這個時候跟一個土耳其人滾來滾去幹嗎?」拉里問,「你想學斯坦諾普伯爵夫人?」
「拉里,我今天下午已經受夠了。不要再惹我生氣。這男人早一分鐘離開,我就早一點兒開心。」母親說,「有禮貌地請他走人!」
「你不可以,你不可以,他是我的土耳其人,」瑪戈含淚尖叫,「你不可以這樣對待我的土耳其人。」
「我現在上樓去擦金縷梅藥膏,」母親一瘸一拐地走向門口,「等我下來時,我不要再見到這個人。」
等她下來時,拉里和萊斯利已經與土耳其人結成莫逆。母親很生氣地看著他和他的太太們又待了幾小時,攝取了好幾加侖的甜茶和點心,才讓我們送上馬車回城裡去。
「感謝上帝,終於結束了,」母親一瘸一拐地走向餐廳,準備晚餐,「至少他們沒有說要在這裡過夜,上天慈悲!真是的,瑪戈,邀請別人來家裡也不看看物件。」
「我聽夠了你批評我的朋友,」瑪戈說,「他只是個正常又無害的土耳其人。」
「做女婿一定很迷人,對不對?」拉里說,「瑪戈可以替長子取名叫阿里巴巴,女兒叫芝麻。」
「不要開這種玩笑,拉里親愛的。」母親說。
「我不是開玩笑,」拉里說,「那老頭子告訴我,他的三個老婆都有點糙老了,他頗有意願娶瑪戈做第四房。」
「拉里!真的,噁心的糟老頭,」母親說,「還好他沒對我說,否則我讓他好看。你說什麼?」
「等我告訴他瑪戈的嫁妝是什麼之後,他就沒那麼大興趣了。」拉里說。
「嫁妝?什麼嫁妝?」母親不解地問。
「十一隻還沒斷奶的小狗。」拉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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