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果我留在家裡陪你的話,你就離得開她了。我打算留下來。」

眾人一聽都發出一聲驚叫。「是的,」埃德蒙接著說,「我沒有必要去,我打算留在家裡。範妮很想去索瑟頓看看。我知道她非常想去。她並不常有這樣的快樂,我相信,媽媽,你一定會樂意讓她享受這次的樂趣吧?」

「噢!是的,非常樂意,只要你大姨媽沒意見就行。」

諾里斯太太馬上就端出了她僅剩的一條反對理由,即她們已向拉什沃思太太說定範妮不能去,如果再帶範妮去會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她覺得事情很難辦。這會讓人感到再奇怪不過啦!這樣做太唐突無禮,簡直是對拉什沃思太太的不敬,而拉什沃思太太是富有教養和講究禮貌的典範,她確實難以接受這樣的做法。諾里斯太太並不喜歡範妮,什麼時候都不想為她尋求快樂,不過這次她之所以反對埃德蒙的意見,主要因為事情是她安排的,她可偏愛她自己安排的計劃啦。她覺得她把一切安排得十分妥帖,任何改變都會把事情搞糟。埃德蒙趁姨媽願意聽他講話的機會告訴她,她無須擔心拉什沃思太太會有什麼意見,他送拉什沃思太太走過前廳時,曾趁機向她提出普萊斯小姐可能跟大家一起去,並當即替表妹接到了正式邀請。這時,諾里斯太太大為氣惱,不肯好聲好氣地認輸,只是說:「挺好,挺好,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由你看著辦吧,我也就無所謂啦。」

「我覺得很奇怪,」瑪麗亞說,「不讓範妮留在家裡,你卻要留在家裡。」

「我想她一定非常感激你。」朱莉婭加了一句,說著匆匆走出屋去,因為她意識到她自己應主動提出要待在家裡。

「範妮需要感激的時候自然會感激的。」埃德蒙只回答了這麼一句,這件事便撇下不提了。

範妮聽了這一安排之後,其實心裡的感激之情要大大超過喜悅之情。埃德蒙的這番好意使她萬分感動,埃德蒙因為沒有察覺她對他的依戀之情,便也體會不到她會如此銘感之深。不過,埃德蒙為了她而放棄自己的遊樂,又使她感到痛苦。埃德蒙不跟著一起去,她去索瑟頓也不會有什麼意思。

曼斯菲爾德這兩戶人家下次碰面的時候,對原來的計劃又做了一次更動,這次更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格蘭特太太主動提出,到那天由她代替埃德蒙來陪伴伯特倫夫人,格蘭特先生來和她們共進晚餐。伯特倫夫人對這一安排非常滿意,姑娘們又興高采烈起來。就連埃德蒙也甚感慶幸,因為這樣一來,他又可以和大家一起去了。諾里斯太太說,她認為這是個極好的計劃,她本來話都溜到嘴邊了,剛要提議的時候,格蘭特太太先說出來了。

星期三這天天氣晴朗,早飯後不久四輪馬車就到了,克勞福德先生趕著車,車裡坐著他的兩個姐妹。人人都已準備停當,再沒有什麼要辦的事情,只等格蘭特太太下車,大家就座。那個最好的位置,那個人人眼紅的座位,那個雅座,還沒定下誰坐。誰會有幸坐上這個位置呢?兩位伯特倫小姐表面上裝得很謙讓,而心裡卻在揣摩怎樣把它撈到手。恰在這時,這個問題讓格蘭特太太解決了,她下車時說:「你們一共五個人,最好有一個人和亨利坐在一起。朱莉婭,你最近說過希望自己會趕車,我想這是你學習的好機會。」

好快活的朱莉婭!好可憐的瑪麗亞!前者轉眼間已坐上駕駛座,後者則垂頭喪氣、滿腹委屈地坐進了車裡。隨著不去的兩位太太的告別聲和女主人懷裡哈巴狗的汪汪吠聲,馬車駛走了。

這一路經過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鄉野。範妮騎馬從未往遠處跑過,因此沒過多久,車子已來到她認不出的地方,看著種種新奇的景色,欣賞著種種旖旎的風光,心裡不勝高興。別人講話也不怎麼邀她參加,她也不願意參加。她自己的心思和想法往往是她最好的伴侶。她在觀察鄉野風貌、道路狀況、土質差異、收割情形、村舍、牲畜、孩子們時,感到興味盎然,假如埃德蒙坐在身旁,聽她說說心裡的感受,那可真要快樂到極點。這是她和鄰座的那位小姐唯一相像的地方。除了敬重埃德蒙之外,克勞福德小姐處處都與她不同。她沒有範妮那種高雅的情趣、敏銳的心性、細膩的情感。她眼看著自然,無生命的自然,而無所察覺。她關注的是男人和女人,她的天資表現在輕鬆活潑的生活上。然而,每當埃德蒙落在她們後面一段距離,或每當埃德蒙驅車爬長坡快要追上她們的時候,她們就會擰成一股繩,異口同聲地喊叫「他在那兒」,而且不止一次。

在頭七英里的旅程中,伯特倫小姐心裡並不舒服,她的視線總是落在克勞福德先生和她妹妹身上,他倆並排坐著不斷地說說笑笑。一看到克勞福德先生笑盈盈地轉向朱莉婭時那富於表情的半邊臉,或是一聽到朱莉婭放聲大笑,她總要感到惱火,只是害怕有失體統,才勉強沒有形諸聲色。朱莉婭每次回過頭來,總是喜形於色,每次說起話來,總是興高采烈。「我這兒看到的風光真是迷人,我多麼希望你們都能看見呀。」如此等等。可她只提出過一次跟別人換座位,那是馬車爬上一個長坡頂上的時候,她向克勞福德小姐提出的,而且只是一番客套話:「這兒突然出現一片美麗的景色。你要是坐在我的位置上就好了,不過我敢說你不會想要我這個位置,我還是勸你快換吧。」克勞福德小姐還沒來得及回答,馬車又飛快地往前走了。

等馬車駛入索瑟頓的勢力範圍之後,伯特倫小姐的心情比先前好些了,可以說,她是一把弓上拉著兩根弦。她的情腸一半屬於拉什沃思先生,一半屬於克勞福德先生,來到索瑟頓的地域之後,前一種情腸產生了更大的效應。拉什沃思先生的勢力就是她的勢力。她時而對克勞福德小姐說:「這些樹林是索瑟頓的。」時而又漫不經心地來一句:「我相信,這路兩邊的一切都是拉什沃思先生的財產。」說話的時候,她心裡總是得意揚揚。越是接近那座可終身保有的莊園大宅,那座擁有領地刑事法庭和領地民事法庭權力的家族宅第,她越發喜不自勝。

「現在嘛,克勞福德小姐,不會再有高低不平的路了,艱難的路途結束了,剩下的路都挺好。拉什沃思先生繼承了這份房地產以後,把路修好了。村子從這裡開始。那些村舍實在寒磣。人們都覺得教堂的那個尖頂很漂亮。令人高興的是,一般在古老的莊園裡,教堂往往緊挨著宅第,可這座教堂離大宅不是很近。教堂的鐘聲攪得人實在心煩。那兒是牧師住宅,房子顯得很整潔,據我所知,牧師和他的妻子都是正派人。那是救濟院,是這個家族的什麼人建造的。右邊是管家的住宅,這位管家是個非常體面的人。我們就快到莊園的大門了,不過還得走將近一英里才能穿過莊園。你瞧,這裡的風景還不錯,這片樹林挺漂亮,不過大宅的位置很糟糕。我們下坡走半英里才能到,真可惜呀,要是這條路好一些,這地方倒不難看。」

克勞福德小姐也很會誇獎。她猜透了伯特倫小姐的心思,覺得從顏面上講自己有責任促使她高興到極點。諾里斯太太滿心歡喜,說個不停,就連範妮也稱讚幾句,聽上去讓人飄飄然。她以熱切的目光欣賞著所能看到的一切,並在好不容易看到了大宅之後,說道:「這樣的房子我一看見就會肅然起敬。」接著又說:「林蔭道呢?我看得出來,這房子向東。因此,林蔭道一定是在房子後面。拉什沃思先生說過在西邊。」

「是的,林蔭道確實在房子後面。從房後不遠的地方開始,沿坡往上走半英里到達庭園的盡頭。你從這裡可以看到一點——看到遠處的樹。全是橡樹。」

伯特倫小姐現在講起來對情況比較瞭解,不像當初拉什沃思先生徵求她的意見時,她還是了無所知。當馬車駛到正門前的寬闊石階時,她的心情由於受虛榮和傲慢的驅使,已經高興得飄飄欲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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