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了房間,沒脫大衣和帽子,就坐到了桌前。他開啟本子,開始記錄他的想法,起初很慢,沒什麼條理,後來則快得像發瘋一樣,精神越來越集中,彷彿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他一連工作了幾個小時,沒站起來過一次,背脊骨從上到下地癢,只有當太陽微露在地平線上,他累得都看不清紙上寫的什麼了,他才爬上床去,穿著鞋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嘴唇裂了,耳朵裡嗡嗡作響,頭疼得像喝了一整晚的酒。他開啟窗戶,放了點冷空氣進來,好讓自己醒醒,緊接著就坐到了椅子上,迫切地想檢查一下昨天靈光一現的成果。筆記翻著翻著,他的胃裡就開始翻騰了: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他從前往後、從後往前讀了好幾遍:全無意義。他看不懂自己的推導,不明白是怎麼從上一步過渡到下一步的。而在最後一頁上,他找到一個大致的方程,跟他要的那個很類似,可是跟前面的東西又沒有任何明顯的聯絡,就像有誰在他睡覺的時候偷偷溜進了他的房間,把它寫在那兒了,給他留下了一個解不開的謎題,就光光只是想折磨他。而前一天晚上的腦力風暴,他此生最激烈的一次,放到此時再看,也跟可悲的自大狂發作,或是業餘物理學家的胡話沒多大差別。他揉了揉太陽穴,想讓神經穩定下來,順便趕走在他腦中嘲笑他的德拜和安妮,可他難受壞了。他抄起本子就往牆上扔,紙頁都從脊骨上脫開了,散落一地。他煩透了自己,就換了衣服,低著頭下到了餐廳裡,隨便找了張空位子坐下。
叫服務員過來點咖啡的時候,他才發覺,這是重症病人吃飯的時間。
他對面坐著的老婦,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細長的手指,那顯然是由數個世紀的財富和特權雕琢而成的,而在她端著的茶杯背後,那張臉的下半部分已經完完全全被結核桿菌給腐蝕了。薛定諤試圖掩飾噁心,可他就是移不開眼睛,生怕自己的身體也會遭遇這樣的變形,在少部分患者身上確實會發生類似的情況,他們的淋巴結會腫得像一串葡萄。而這位夫人的不適傳遍了整張桌子,只幾秒鐘的工夫,桌上半數的食客——和她一樣被毀容的男男女女——都看向了這位物理學家,彷彿他是一條在教堂走廊上拉屎的狗。薛定諤正準備撤退,卻感覺白色桌布下,一隻手放上了他的大腿。這不是情色意義上的愛撫,卻無異於一次電擊,他立刻就恢復了鎮定。他轉頭看向了手的主人——她的手指還在他膝頭附近搭著,像只收攏翅膀的蝴蝶——見是赫維希醫生的女兒。薛定諤沒敢衝她微笑,怕嚇跑她,用眼神謝過她之後,他就專心喝他的咖啡了,儘可能一動不動。與此同時,平和的氣氛在他周圍散播開來,從一張桌子到另一張桌子,就好像那女孩不僅觸碰了他,在同一時間還觸碰了在座的所有人。當整個屋裡只剩下碗碟輕柔的碰撞聲時,赫維希小姐把手收了回去。她站起身,捋了捋裙子上的褶子,朝門口走去,僅僅停下問候了兩個孩子。這倆孩子是雙胞胎,此刻都摟住了她的脖子,說不親一下就不放她走。薛定諤又要了杯咖啡,可他沒工夫品嚐,就一直坐在那裡。待所有人都走了,他到前臺借來了紙筆,給赫維希醫生留了個條子,說,幫他女兒補課這件事,他不僅願意,而且很高興有這個機會。
為了不影響薛定諤的作息,赫維希醫生提出,可以在女兒的房間裡上課,反正兩個房間是通的,其中一面牆上嵌了個門。該上第一堂課的那天,薛定諤打扮了一上午。他洗了個盆浴,仔細颳了鬍子,本想讓頭髮就那麼散著的,後來還是梳了,他知道,自己又高又寬的額頭常會給女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簡單用了頓午餐,到下午四點的時候,他聽見門那邊的鎖頭響了,接著是兩下幾乎聽不見的敲門聲,他突然勃起了。為此,他不得不坐了下來,等了幾分鐘,才轉動把手,踏進了赫維希小姐的房間。
一進屋,薛定諤的鼻子火速充滿了木頭的氣味,雖說牆上的橡木鑲板幾乎是被上面掛著的成百上千只甲蟲、蜻蜓、蝴蝶、蟋蟀、蜘蛛、潮蟲和螢火蟲給徹底擋住了。它們或是用大頭針釘著,或是裝在小玻璃罩裡,模仿著它們自然棲息的環境。而在這個巨大的昆蟲館中央,赫維希小姐正坐在一張書桌後面看他,彷彿他是她的又一個標本。這女孩放射出的那種威壓感讓埃爾溫瞬間覺得,他才是那個羞怯的學生,而他遲到這件事讓面前這位老師感到不耐煩了;他很誇張地朝她行了個禮,她忍不住笑了。物理學家得以窺見了她小小的牙齒和微微外分的門牙,而只有到了這一刻,他才看清她的真面目:她也就是個孩子。他一想到從餐廳偶遇開始自己萌生出的那些幻想,就羞愧不已。他拉了把椅子過來,緊接著就看起了入學考試的那些題。女孩思維很快,埃爾溫驚訝於有她陪伴時的快樂,雖說他對她的慾望已經消散了。他們學了兩小時,幾乎沒有說話,而等她解完最後一題,兩人敲定了下一次課的時間,女孩倒了杯茶給他。薛定諤喝著茶,女孩就把她爸爸抓來、她負責製作和儲存的昆蟲拿給他看。而當她暗示說,她不想再多佔用他時間的時候,薛定諤才意識到,天已經黑了。他是在門檻上跟她道別的,又像開始一樣行了個屈膝禮,赫維希小姐也又笑了,跟第一次一樣。再然後,埃爾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自覺可笑極了。
他累壞了,可又睡不著,眼一閉,就會看到赫維希小姐伏在書桌上的樣子,蹙著鼻頭,用舌尖潤溼著嘴唇。他只好起床,把前一天早上扔到地上的紙又撿了起來。他想把它們排好的,可連這個都大費了他一番工夫。他已經分不清是從哪個推出哪個了,唯一清楚的只有最後一頁上的那個方程,它完美地捕捉到了原子內部電子的運動,儘管乍一看,跟前面寫的沒有絲毫的關係。他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事。他怎麼能創造出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懂的東西呢?這也太荒謬了!他把那幾張紙又夾回到了散開的本子裡,把本子鎖進了抽屜。然而,他還不想認輸,就研究起了他六個月前開始寫的一篇文章,講的是他在戰爭中碰到過的一個奇異的聲音現象:一次大爆炸過後,聲波在遠離初始點的過程中不斷減弱,可在約五十公里的地方,又突然變強了,像重生了一樣,且力度比開始時還要大,就彷彿它在空間中前進,同時在時間軸上又倒退了。對薛定諤來說——他有時都能聽見旁邊人的心跳——已經熄滅的聲音的這種不可思議的再生讓他十分著迷。可哪怕他再努力再用心,頂多二十分鐘,他的思緒又會回到赫維希小姐身上。他爬回到床上,往嘴裡塞了把安眠藥。當天晚上,他做了兩個噩夢:第一個,一波巨浪衝碎了他的窗玻璃,把房間整個兒都淹了;第二個,他漂在一片洶湧的海上,離海灘只有不幾米,他筋疲力盡,勉強能把鼻子抬到水面上,可他不敢上岸:有位美女正在沙灘上等他,她皮膚黑得像炭,正在她丈夫的屍體上跳著舞。
雖然做了兩個夢,他起來的時候心情不錯,精力也充沛,他知道,十一點的時候,赫維希小姐會等他去。然而,實際見到她的時候,他就發覺,她的狀態撐不了一節課。她面容蒼白,眼窩發黑,說她幾乎一整晚都在幫他爸爸觀察,一隻雌性蚜蟲是怎麼生下幾十只幼蟲的。很神奇,但也很可怕的是,女孩告訴他,那些幼蟲,只過了幾小時,就又能開始生育了;也就是說,當它們還在自己母親體內的時候,它們的肚子裡就已經在孕育下一代的幼蟲了。三代蚜蟲一代套著一代,像恐怖版的俄羅斯套娃,形成了一個超個體,展示著自然界生殖過剩的傾向。有些禽類孵化出的後代會多於它們有能力養活的,就逼迫大一點的雛鳥去殺掉它們的弟妹,把它們推出巢外。某些鯊魚更糟,赫維希小姐說,比如小角鯊,他們在母親子宮裡的時候就是活的了,牙齒已經發育到了足以吞吃後孵化的那些幼鯊;這樣的兄弟相殘會給予它們足夠的營養,撐過它們最初幾周的生命,那會兒的它們還很脆弱,會成為某些魚的肉餌,而等成年之後,它們會反過來以那些魚為食。在她父親的指導之下,赫維希小姐把三代蚜蟲分裝到了三個玻璃瓶裡,瓶裡被灌入了殺蟲劑,後者會把玻璃染成一種美麗的藍色,讓人以為見到了天空的原色。那些蟲子差不多是當場就死了,她做了一整晚的夢,眼前都是它們覆著藍色粉末的小腳,所以幾乎沒有休息。她沒法集中精力上課,她說,但有沒有可能請薛定諤先生陪她繞著湖走走呢,看冷空氣能不能幫她恢復點體力。
外邊是一派冬景。湖的邊緣凍了起來,薛定諤饒有興致地撿著那些小小的冰粒,看它們慢慢融化在他溫熱的手裡。繞到湖的最遠端時,赫維希小姐問他在研究些什麼。薛定諤跟她講起了海森堡的想法與德布羅意的論文,又談到了他來院裡的第一天晚上那所謂的頓悟和他詭異的方程。乍一看,它很像物理學家用來分析海浪,或是聲波在空氣中的傳播的方程,可是,要讓它適用於原子內部,適用於電子的運動,薛定諤就不得不在他的公式中引入了個複數:-1的平方根。從實際上講,這就意味著,他的方程所描述的波,部分脫離了三維空間。它的波峰和波谷位於一個只能用純數學描述的高度抽象的王國,是在多維中旅行。正因如此,哪怕再美,他的波也不屬於這個世界。他的新方程成功地把電子描述成波了,這點他很清楚,問題是,它是怎麼他媽的動的呢?當他講這些的時候,赫維希小姐已經坐到了湖邊的一張長凳上。物理學家挨著她坐下,她開啟手中的書,把其中一段唸了出來:「鬼魂一個接著一個,像生與死的幻覺之海中的浪。生命裡什麼也沒有,除了物質與精神的各種形式的升降,而不可探知的真實永存。每個造物中都沉睡著無盡的、不為人知的隱秘的智慧,可它註定是要醒來的,撕碎感官思維的那張輕薄的網,攪碎它的肉蛹,征服時間和空間。」薛定諤聽著聽著,就發覺,這正是他痴迷多年的想法,而赫維希小姐告訴他,去年冬天,有個作家來院裡住了段時間,那人在日本待了四十年,皈依了佛教,她東方哲學的第一課就是他教的。那天下午餘下的時間,薛定諤和她談起了印度教、吠檀多和大乘佛教,熱情高漲——兩人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發現了一個共同的秘密。當兩人看見一道閃電照亮了遠處的群山,赫維希小姐說,他們得趕緊回去院裡,不然要被暴雨淋了。薛定諤想找個理由不讓她走,這不是他第一次迷上一個這麼年輕的女人,但赫維希小姐不一樣,她身體裡有種東西,讓他原地繳械,卸下了他所有的自信,以至於到了院裡的樓梯下面,他都不知道該不該把胳膊伸過去給她扶,而他一猶豫,就在樓梯邊緣滑了一下,扭到了腳踝。大家不得不用擔架把他抬回了房間,他腳腫得厲害,是在赫維希小姐的幫助下才得以脫了鞋子上了床。
接下來的那幾天裡,赫維希小姐同時扮演著護士和學生的角色。早上,她會給他送飯、拿報紙、逼他喝下她爸開給他的藥、借個肩膀給他,好讓他跳著去上廁所。這短暫的接觸讓薛定諤心心念念,他一天能喝上三升水,只為找到個靠近她的藉口,而這些無謂的移動所造成的痛苦都被他拋在了腦後。而到了下午,他們會繼續上課。第一天,她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腳,可薛定諤要費很大力氣才能看到她的練習簿,於是她就坐到了他邊上,近得他都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熱量。他幾乎抵擋不了觸碰她的渴望,可他還是竭盡全力一動沒動,怕嚇到她,儘管這種過分熟悉的感覺似乎完全未令她困擾。她一齣房間,他就會自瀆,他閉上眼睛,還能看見她坐在他身旁,但完事之後,他又會有種巨大的負罪感。沒有她的幫忙,他走不到廁所,於是只能用藏在床下的一條毛巾略微清潔一下,像個和爸媽一起住的少年。每次他這麼做的時候,都會暗自發誓,第二天一定要跟赫維希醫生說,把課給停了,還要給他老婆打電話,叫她來接他,他再也不到這療養院來了,哪怕像流浪漢一樣咳死在街上。怎麼都比這幼稚的迷戀來得好,而兩人在一起越久,這種情感就越強。當她把一本精美的插圖版《薄伽梵歌》送給他時,他放膽向她坦白了研習《吠陀》以來就一直在折磨他的一個反覆出現的夢。
在那個噩夢裡,伽梨女神像只巨大的甲蟲,坐在了他的胸口,壓得他無法動彈。她戴著她的人頭項鍊,用諸多手臂揮舞著劍、斧和匕首,把舌尖的鮮血和從腫脹的乳房中噴出的乳汁都濺到了他的身上。與此同時,她還在摩挲著他的襠部。他經不住挑逗,就硬了起來,而就在這一刻,她斬斷了他的生殖器,把它吞了下去。赫維希小姐面不改色地聽他講完了,又告訴他,這不是噩夢,是祝福:在所有女性形象的神里,伽梨是心最善的,因為她給予孩子們的是解脫,她愛他們,這種愛超越了人類的理解。她黑色的皮膚,她說,就是超越形體的虛空的象徵,那是孕育了所有現象的子宮。而她的頭骨項鍊則是她從身份認同的主要客體中解放出來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肉身。薛定諤被黑色地母所閹割,這是人能收到的最大的禮物了,只有經歷了這樣的切斷,他的新意識才能冒頭。
每天被幽禁在床上好幾個小時,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分散注意力的薛定諤在他的方程上取得了極大的進展。隨著它越來越接近最終版本,它的強大以及它涵蓋的範圍之廣都開始顯現了出來,而它在物理方面的意義也讓薛定諤覺得愈發怪異和不解。在他的計算裡,電子像雲一樣瀰漫在了原子核周圍,像波一樣困在了泳池的四壁之間。可是,這種波是真實現象嗎,還是說,只是個計算技巧,可以算出電子每時每刻都在哪裡?而更難理解的是,他的方程不是一個電子對一個波,而是一個電子對著許許多多的波,且都是疊加在一起的。所有這些波描述的都是同一個客體嗎,還是說,每個波都代表著一個可能的世界?薛定諤傾向於後者:這些波是對某種全新事物的一瞥,其中的每一個都標記著電子從一種狀態躍遷到另一種狀態時生出的宇宙的短暫的閃爍,它們會不斷分出枝杈,直至無限,就像因陀羅網上的寶珠。然而這是不可想象的。他絞盡腦汁也沒有搞明白,他原本的意圖是那樣的,怎麼就偏成了這樣。他本想簡化亞原子世界的,他尋找的是萬物共有的屬性,卻製造出了一個更大的謎團。沮喪讓他無心工作,除了腳踝上的痛,他滿腦子只有赫維希小姐的身體。她這兩天都沒有來上課,去幫她父親準備聖誕節的慶典了。
平安夜,院裡所有的病人,不管病成什麼樣,都會參加到一個慶典之中,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慶典也變得越來越複雜。它涵蓋了全歐洲甚至黎凡特以東的各種習俗、業已消逝的異教的小儀式,它們慶祝的不是基督降生,而是冬至,十二月二十一日北半球最長最黑暗的夜晚已經過去了,光明得以迴歸。病人一成不變的作息中止了,他們像羅馬農神節那樣,半裸地走在走廊上,吹哨,敲鼓,搖鈴,然後選擇自己的化裝,去參加一場盛宴。薛定諤討厭這種慶祝,赫維希小姐回來上課的時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她抱怨這低能兒的狂歡製造出的地獄般的噪音弄得他整晚都睡不著。而在物理學家驚異的目光裡,赫維希小姐把耳環摘了下來,拿到嘴邊,從釦針上咬下了珍珠,用裙襬擦了擦,俯身把它放進了他的耳朵。她告訴他,她自己偏頭痛時也會這樣,讓他留著,感謝他為她付出了這麼多的時間。薛定諤問她今年參不參加慶典,心裡想著她裸著身子、戴著面具的樣子,儘管他知道,她從來都不去。她坦言道,她討厭聖誕節,院裡死人最頻繁的就是這個時候,連筵席的迷醉和舞蹈的狂熱都不能讓她忘記這麼多的死亡。薛定諤想要回答她的,可她突然往後倒在了他的床上,彷彿有顆子彈射中了她的胸口。「知道我出去以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她笑問道,臉上像在發光,「我要喝醉了,跟我能找到的最醜的男人上床。」「為什麼是最醜的?」薛定諤問道,把珍珠從耳朵裡掏了出來。「我希望第一次只屬於我。」她轉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薛定諤問她,難道她從沒跟男人一起過嗎?「沒有男人,沒有女人,沒有動物,沒有鳥,沒有獸,沒有神,沒有魔鬼,沒有生物,沒有靈體,沒有那個,沒有這個,也沒有別的。」赫維希小姐一邊唸叨著,一邊慢慢坐了起來,像具屍體漸漸回到了活人的世界。薛定諤再也忍不住了,說她是他見過的最迷人的造物,從她在餐廳裡碰過他之後,他就被她徹底迷住了。他們共度的這一點點時間是他近十年來體驗過的最大的幸福,只要一想到她,他全身就會充滿能量,而回去蘇黎世的念頭讓他十分恐懼,因為他確信她會通過入學考試,馬上要開始她的寄宿生活,他就再也見不到她了。赫維希小姐平靜地聽他說著,眼睛看著窗戶;玻璃的另一邊,一排無窮無盡的小光點正從山谷蜿蜒而上,去往魏斯峰頂,千萬火把隨著朝聖隊伍的行進和太陽消失在地平線上而變得愈發耀眼。「小時候,我對黑暗有種無法控制的恐懼,」最後,她說道,「我會整晚醒著,看書,點上我爺爺送的蠟燭,只有天亮了才能睡著。那段時間我身體太弱了,我爸都不敢罰我,那他是怎麼解決的呢,他告訴我,光是一種有限的資源,用多了就沒了,黑暗就將統治萬物。出於對無盡的黑夜的懼怕,我熄掉了蠟燭,但與此同時,我也養成了一個更怪的習慣,我會在天黑之前上床。夏天不難,太陽很晚才落山,我全天都可以利用,可到了冬天,吃完午飯沒幾個小時就要上床了,而且一年到頭,最糟的就是冬至這個晚上。院裡就那麼幾個小孩,會一直玩到半夜,在走廊裡跑啊、跳啊,而我呢,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去撿他們在黑暗中掉到地上的糖果,用被踩過的裝飾彩條編花環。到我九歲的時候,我決定直面我的恐懼。就是在這個房間裡,面對這扇窗戶,我站著,看太陽墜落在地平線上,快得像被一種超越引力的力量所牽引,彷彿它厭倦了閃耀,要永遠熄滅了。我正想鑽到被子裡去哭去,就看見了路上的火把。我還以為是我的想象呢,因為那段時間,我總把夢和現實混在一起,可隨著那些光點越升越高,我看清了那些手拿火把的人的輪廓。只見他們把一個巨大的木雕點著了,男男女女都圍著它跳起了舞。我開啟窗,聽見他們的歌聲被山裡冰冷的氣流給送了過來,無比地清晰。我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衣服,求我爸帶我到篝火那兒去。他見我這麼晚還醒著,嚇了一跳,就把一切都丟下來陪我。我倆一起走了過去,手拉著手,我手心都出汗了,雖然很冷;後來我們每年都會過去,也不管天氣如何,我的健康狀況怎麼樣,彷彿這是個契約,我們得一次又一次地續簽。而今天,將是我們第一次沒有過去。已經不需要了。那團火已經燃燒在我心裡,把以前的我給燒盡了。我對事物的感覺變了,我和他人之間已經沒有任何紐帶了,也沒有需要珍視的回憶,或是催我前進的夢想。我爸,這個療養院,這個國家,群山與風,從我口中說出的詞句太遠了,像一個死了千百萬年的女人的一場夢。這具身體,你見它醒來、吃飯、生長、行走、說話和微笑,但除了灰燼之外,它什麼都沒有剩下。我對黑夜的懼怕已經消失了,薛定諤先生,您也應該這麼做。」赫維希小姐站了起來,走向她的房間。她在門檻上定了一秒,把全身重量都壓到了門框上,像是驟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薛定諤求她別走,想起身去夠她,可還沒等他邁出第一步,她已經過到了對面,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餘下的時間,他耳窩裡裝著那對珍珠,忘不了女孩把它們拿到嘴邊時的樣子,咬開釦針時緊張的嘴唇,取下珍珠時晶瑩的唾液。供認使他屈辱,失眠讓他絕望,他把珍珠又挖出來拿到了手裡,開始自瀆。噴射的瞬間,他聽見赫維希小姐嘔出了一串似乎永無休止的咳嗽,他一瘸一拐地跑向了水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噁心。他一遍又一遍地刷洗著那對珍珠,求水流重現它們的光亮,又把它們放回到耳朵裡,如今已不是為了對抗慶典的喧囂了,而是為了阻擋隔壁止不住的乾咳,他聽了一整晚的咳嗽,都不知道這痛心的斷奏是源自他深愛的女人的喉嚨,還是他自己的臆想,因為都第二天早上了,他還能聽見它,就像漏雨,規則而令人發狂,更有甚者,它像是潛進了他自己的身體,他開始一動就咳,以至氣喘吁吁。
他再次遵循起病人的作息。
泡游泳池,裹著毛皮躺在戶外,讓山間冰冷的空氣和桑拿熾烈的熱浪灼燒著他的肺;精油開背,拔火罐,和院裡的其他患者一起從這個廳走到那個廳。嚴苛的重複性治療成了他全部的生活,他卻感到了一種安慰。而這一切給予他的唯一真正的好處是,他的腳踝幾乎奇蹟般地恢復了。很快他就能不用柺杖自己走了,於是他就可以儘可能少地待在自己的房間;這讓他輕鬆了不少,因為他是能聽見隔壁痛苦的喘息和呻吟的,清楚得就好像跟她躺在同一張床上。到了晚上,他會去跟另一個女孩睡覺,她是院裡泳池的救生員,病人們會付錢跟她上床,赫維希醫生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白天沒有治療活動的時候,薛定諤會像夢遊症患者一樣在院裡游來蕩去,漫步在無盡的走廊裡,不去想赫維希小姐,不去想他的方程,或是想他的老婆——這幾周她肯定在不停交媾呢,而他卻在幻想著一個少女。他想到一康復就要回去上課了,枯燥地重複那些東西,學生空洞的眼神,在手中慢慢解體的粉筆的肌理,突然間,他就像看到了未來所有的生活、一系列同時發生的平行的場景、在所有可能的路徑上不斷分叉的各種可能性:其中一個分支上,他與赫維希小姐私奔了,共同開啟了一段新生活;另一個分支上,他的健康狀況急轉直下,在療養院中奄奄一息,淹死在自己咳出的血裡;第三個分支上,他老婆拋棄了他,他的研究卻開花結果;而在大部分分支裡,他還是走著迄今為止的那條老路,維持著跟安妮的婚姻,在歐洲的某所不知名大學教課,直至死神降臨。被鬱悶擊倒的他下到了一樓,來到院子裡,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毫無心理準備,外邊竟是這樣一派荒涼的景象,彷彿有誰把整個世界都抹掉了。原本是湖的地方,周圍應該有圈樹的,還有遠山襯著,而今所見卻只是一塊巨大的裹屍布,一層雪,這麼白,這麼均勻,風景的痕跡一點都沒剩下。所有的路都堵上了。薛定諤想走也走不了。他只能又鑽回到院裡,懷著一種難忍的禁錮感與幽閉恐懼。
隨著新年的臨近,他的健康每況愈下。被髮熱支配的他不得不中止了散步,轉為臥床休息。他的皮膚變得尤為敏感,連被子的摩擦都會叫他難受。只要他一閉眼,就能聽見餐廳裡勺子的碰撞、遊戲室裡象棋的移動和廚房中蒸鍋的嘶叫。他不僅沒有迴避它們,還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上頭,試圖以此淹沒赫維希小姐的氣息;那小股的空氣只能將將鑽進她發炎的喉嚨,都沒法充滿她的肺部。薛定諤只想推倒隔開兩人的那道門,把那得病的女孩抱在懷裡,可他得剋制住那股衝動;他都湊不足體力去寫下他正式提出方程的那篇論文的標題。他已經下定決心了,就這麼原封不動地把它發表出來吧,讓別人琢磨它的意義去,假定它真有什麼意義的話。坦白說吧,他已經無所謂了:赫維希小姐每咳一下,他周身就會一陣控制不住的抽搐。這復發現象似乎影響的是整個療養院,保潔員已經兩天沒來打掃房間了,而當他打去前臺投訴時,人告訴他說,大家都在忙著處理更要緊的事情。今早死了兩個孩子,就是薛定諤之前在餐廳裡看到的那對雙胞胎,吊在赫維希小姐脖子上的那倆。薛定諤無處發洩,只能請他們道路一能走了就通知他,他只想儘早離開。
次日,天降暴雪,薛定諤整個白天都躺在床上,看雪片在窗沿上越積越厚,看著看著就又睡著了。叫醒他的是兩記敲門聲。他頂著亂蓬蓬的頭髮,穿著沾有食物殘渣的睡衣就去開門,可門外那個男人的狀況看著比他還要糟得多;赫維希醫生就像是薛定諤見過的剛從戰壕中歸來計程車兵,眼睛都是渾的,蒙著一層芥子氣的霧。這位東道主跟他道了歉,說他房間這麼亂也沒人過來打理,這是不可原諒的,可療養院正在經歷一場真正的危機。前臺已經告訴他了,說薛定諤想走,他現在只不過是來轉達他女兒的口信:他有沒有可能在臨走之前再給她上最後一堂課呢?醫生講這話時,眼睛是看著地的,彷彿他提出的是個罪孽深重、不可饒恕的請求,而薛定諤幾乎掩飾不住他的熱切。當醫生說,他真不想麻煩他,他完全可以理解,他要求得是太多了,薛定諤笨拙地就穿上衣服,說一點不麻煩,恰恰相反,他很高興有這個機會,而且他現在就可以去,立刻馬上,有五分鐘梳梳頭就好了,都不用五分鐘,只要找到鞋子,該死的鞋子放哪兒了!看他跌跌撞撞地絆到這兒絆到那兒,醫生面無表情,只有失去了這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的人才會擺出這樣一張臉。對此薛定諤很不解,直到他看到了赫維希小姐。
她臉色蒼白,骨瘦如柴,陷在一大堆靠墊裡,它們圍著她擺了一圈,像一朵魔花的花瓣。她看著太瘦了,薛定諤不禁自問,難道他倆的時間不一樣快嗎;就這麼幾天,一個人不可能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吧?她脖子上的皮膚都變透明瞭,靜脈清晰可見,薛定諤都能目測她的脈搏。她的額頭上滲著汗,雙手因發熱而顫抖著,身形似乎縮到了九歲女孩的大小。薛定諤沒敢進屋,他愣愣地站在門檻上,而赫維希醫生就等在他身後。終於,女孩睜開了眼睛,向他投來了和第一節課時相同的責怪的目光。她對她爸爸說,讓他們單獨待會兒吧,又叫薛定諤坐下。
薛定諤正要去搬椅子,女孩拍了拍身邊的床墊,示意他坐到床上。他不知道該看哪裡好,他沒法將自己一直夢想的那個女人跟眼前這個對起來。她請他看看她的作業時,他才長出了一口氣,她把上次的題給做完了。薛定諤看著那些練習題,而他剛拿起那本本子時,彷彿都理解不了那些數字。他自己給她出的最簡單的方程,學校裡教的那種,他都解不開,就迷茫到了這種程度。為了掩飾,他找出了其中唯一有點難度的題,請她講講,她是怎麼得出那個解的。赫維希小姐說她講不出,解是自己跳出來的,她花了很大力氣往回推導,才寫出了這些過程。薛定諤坦白說,他以前也有這個毛病,但進了大學,為了滿足老師的要求,就拋棄了這個靠直覺計算的習慣,只有到了最近,他才放飛直覺,結果它飛得太遠,都找不到回來的路了。赫維希小姐問他,方程有進展嗎?薛定諤站了起來,開始來回踱步,講起了他公式裡最怪異的地方。
乍一看,他說,它很簡單,應用在一個物理系統裡的時候,可以描述它未來的演變,那如果用在像電子這樣的微粒上呢,就可以展示出它所有可能的狀態。問題就在於它的核心術語,即方程的靈魂,薛定諤稱之為波函式,用希臘字母ψ來表示。人在一個量子系統中可能希望獲取的資訊全都被編集到這個波函式里了。可薛定諤不知道它是什麼,它有波的形狀,卻又不可能是真實的物理現象,因為它的運動不在這個世界上,而是在一個多維空間裡,又或者它只是數學的造物。唯一不容置疑的是它的強大,它能做到的事幾乎是無限的。至少最一開始,薛定諤想把他的方程應用於全宇宙,作為其結果的波函式將把萬物的演化都囊括其中。可他要怎麼說服別人它存在呢?ψ是監測不到的。它不會在任何儀器上留下痕跡,最精細的裝置都捕捉不到它,最先進的實驗也不行。這是個全新的東西,其性質與我們可以毫釐不差地描述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薛定諤也知道,這就是他渴望了一輩子的發現,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的研究沒有建立在任何已知的事物上,這方程本身就是個開始,是憑空從他的腦子裡冒出來的。而當他轉過身去,想看看赫維希小姐跟不跟得上他冗長的演說時,他見女孩已經睡熟了。
薛定諤發現,她美得一如往常。他挪開了她身旁的靠墊,幫她把落到臉上的那綹頭髮往後撥了撥,突然忍不住想碰她。他輕撫過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的鎖骨,沿著她睡衣的吊帶來到了她胸部小小的弧度,又繞著他想象中乳頭的所在轉了一圈。他下到了她的肚臍,在距離她陰部幾毫米的地方停了下來,顫抖著,再不敢往前了。他閉上眼睛,屏住呼吸,聽著赫維希小姐斷續的喘息聲;再次睜開的時候,她把她蓋著的被子一掀,只見她已變身為了他噩夢中的那位女神,滿覆著痂和膿瘡的一具黑皮屍體,那骷髏頭咧開了嘴,舌頭耷拉在外面,雙手則扒開了她萎縮的陰唇,在那兒,一隻巨大的蜣螂被纏在了一叢白毛裡,正撲騰著雙腿。那幻覺只持續了幾分之一秒,被子就又蓋回到了赫維希小姐身上,她似乎一直睡著沒有醒,薛定諤則落荒而逃。他收拾起他的檔案,沒付賬就逃出了療養院,拽著行李,頂著狂風趕往火車站,也不知道鐵路是否仍因大雪而封閉。
四、不確定性的王國
在蘇黎世,薛定諤不僅恢復了健康,而且似乎冷不丁地就被天才附身了。
他拓展了他的方程,把它變成了一種完整的力學,僅用六個月就寫成了五篇相關的論文,且一篇比一篇精彩。馬克思·普朗克是第一個提出量子存在的人,他寫信給薛定諤說,他讀到那些論文時,是懷著一種「無比喜悅的心情,就像一個孩子,被一道謎題難住了好多年,終於聽說了它的答案。」保羅·狄拉克就更過分了:這個古怪的、擁有傳奇數學能力的英國天才說,奧地利人的方程幾乎涵蓋了當時已知的所有物理學,以及化學——至少可以說基本是這樣。薛定諤已經觸到了天堂。
沒有人敢否認全新的波動力學的重要性,雖說也有些人開始思考起了薛定諤在赫維希山莊裡就曾思考過的問題。「這是真正美妙的一個理論,是人類發現的最完美、最精確、最美麗的理論之一。可它有個很奇怪的地方,就好像在警告我們說:‘別太把我當真啊。我展現給你們的世界不是你們在用我的時候所以為的那個世界。’」這是羅伯特·奧本海默說的,他是最先對「波函式描述了怎樣的現實」提出質疑的人之一。與此同時,薛定諤在歐洲各地宣講著他的觀點,收穫著掌聲,直到他碰上了沃納·海森堡。
慕尼黑的那個大禮堂裡,還沒等奧地利人講完,他年輕的對手就衝上臺來,擦起了黑板上的算式,繼而用他可怕的矩陣取代了它們。在海森堡看來,薛定諤那套東西是倒退,是不可原諒的。人不能用經典物理學的手段來解釋量子世界。原子不是簡單的彈珠!電子不是水滴!薛定諤的方程可能是美,是有用,但他在根本上就錯了,他沒有認識到物質在這種尺度上的極端的怪異。讓海森堡憤怒的還不是波函式(誰他媽知道這是什麼東西),而是一個原則問題:儘管所有人都被奧地利人送來的這個工具迷倒了,可他知道,這是條死衚衕,是沒有出路的,只會讓他們遠離真正的理解。因為他們誰都沒敢像他在赫爾戈蘭受難時那樣,用量子的方法思考,而不僅僅是用它計算。海森堡越喊越響,試圖壓過眾人的噓聲,未果。而薛定諤則無比平靜,他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完全控制了心智。他堅信他的研究有著不容置疑的價值,所以就讓這個德國青年吵吵去吧,連給他撓癢癢都算不上。而在活動主辦方應在場所有人的要求把海森堡推出去之前,薛定諤對他說道,這世界上無疑是有一些東西不能用常識性的類比來思考,但原子的內部結構不在此列。
海森堡挫敗地回了家,但他沒有認輸。接下來的兩年裡,他在各種研討會和期刊上攻擊薛定諤的觀點,可他的對手似乎更得命運的眷顧。作為兩人纏鬥中的致命一擊,薛定諤發表了篇文章,證明了他的研究和海森堡的研究在數學上實際是等同的。如果應用在同一個問題上,得到的結果完全一樣。他們只是用了兩種不同的方法去面對同一個客體,而他那種方法有個巨大的優勢:可以直觀地理解。要看到亞原子微粒,並不用像年輕的海森堡很喜歡說的那樣:把眼睛挖出來。閉上它們就行了,讓想象馳騁。「所以談起亞原子理論,」文章末尾,薛定諤寫道,彷彿在當著海森堡的面嘲笑他,「我們完全可以用單數。」
海森堡的矩陣力學是註定要被遺忘的,他在赫爾戈蘭的頓悟都擠不進科學史的後記。感覺每天都有人發表新的論文,介紹的都是用他的矩陣求來的解,可惜都被翻譯成了薛定諤優雅的波語言。當海森堡用自己的矩陣推不出氫原子的光譜,被迫求助於對手的理論時,他的仇恨到達了頂點:計算時,他把牙齒咬得吱嘎響,像是要把它們一個個地都咬碎了。
儘管他還十分年輕,他父母還是常給他施壓,叫他別浪費才華了,就在德國謀個教職吧。海森堡去丹麥待過一陣,給尼爾斯·玻爾當助手,就住在哥本哈根理論物理學玻爾研究所頂上的一個窄小的閣樓裡。它的天花板是斜的,他走路得彎腰。日常提醒他,在那位丹麥物理學家面前,他永遠是個「代孕的」——他父親的話。
玻爾和海森堡有很多共同點:和這位學徒一樣,丹麥人的名聲也是源自他論證時近乎蓄意的隱晦。儘管他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但也有許多人說,他的觀點有個傾向,它們更像哲學而不是物理學。玻爾是第一批接受海森堡新假說的人,可他同時也是他助手的挫敗感的恆久不變的源泉,因為,他提出了一個新原理,他稱之為互補原理,把薛定諤的波和海森堡的矩陣拼到了一起。
玻爾不僅沒有嘗試解決兩種力學間的矛盾,還同時擁抱了它們。他認為,基本粒子的屬性產生於一種關係,只有在特定背景下才有效,所以無法縮減到單一的觀點。用一種實驗去測量,它們可能會展現出波的性質,而換用另一種,就可能表現為粒子。這兩種觀點是排斥和對立的,但同時也是互補的:其中的任何一種都不是世界完美的反映,都只是它的一個模型。而把兩者相加,我們會得到一個更完整的自然的圖景。海森堡討厭互補性。他確信,應該發展出一個單一的概念體系,而不是兩個相互矛盾的。為了做到這點,他怎樣都可以;如果理解量子力學的代價是拆毀現實的概念,他願意。
工作時,他會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低著頭,佝僂著肩,從這頭踱到那頭,而不工作時,他會跟玻爾爭論到天亮。兩人間的論戰持續了好幾個月,而且越變越激烈。當發現海森堡吼他吼得都失聲了,玻爾決定把他的寒假提前,好躲著這位憤怒的學生,後者的固執只有他自己才能匹敵,而他也開始討厭起了這種性格。沒有了玻爾的反對,海森堡只能獨自面對他的惡魔了,而他很快就成了自己最大的敵人。他會陷入長時間的獨白,把自己一分為二,先是闡述自己的立場,而後是玻爾的,而且講的時候是同樣地慷慨激昂,很快他就能完美模仿他老師令人難以忍受的賣弄了,像是患上了多重人格障礙。他會背棄他自己的直覺,把他的數列和矩陣扔到一邊,嘗試把電子想象成一束波。薛定諤的方程如果應用在繞核旋轉的電子上,究竟在描述些什麼呢?不是一個實際的波,這點毫無疑問,要多出好幾個維度了。或許它表示的是這個電子可能處在的所有的狀態?它的能級、速度和座標?而且還是同一時刻的,就像許許多多張照片,全都疊加在了一塊兒。有幾張聚焦得更好些,就是這個電子最可能的狀態。那難道說,這是一個由機率組成的波嗎?一個統計分佈?先前法國人是把波方程翻譯成了densitédeprésence。這就是用薛定諤的力學所能看到的一切了:模糊的影像,渾濁而不確定的幽靈般的存在,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事物的痕跡。然而,把薛定諤的觀點和他自己的觀點放到一起思考,又會發生些什麼呢?答案似乎很荒謬,又因此而變得十分有趣:一個電子同時是被限定在某一點上的粒子和一束在時間空間上延展的波。這麼多的悖論把他搞暈了,沒法打敗薛定諤的理論,又很氣,他決定出門,到大學周圍的公園去走走。
他沒有意識到已經午夜了,直到寒風逼他躲進了那個點兒唯一開著的地方。這家酒館裡聚集著哥本哈根最糟糕的波希米亞人,有藝術家,有詩人,也有罪犯和妓女;每當要買可卡因和大麻時,他們都會過來這裡。這些年來,海森堡已經養成了一種近乎清教徒的節制,所以,雖然他每天都會路過這家酒吧,且他的好幾個同事都是常客,他從沒有進去過。一開門,煙味就像耳光一樣朝他抽了過來。要不是因為冷,他肯定立馬回去了。他走到最裡頭,在全酒吧唯一的一張空桌邊坐了下來。他舉手招呼了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想該是服務員吧,可那人不僅沒給他點單,還坐到了他對過,睜大眼睛看著他。「今晚來點兒什麼呢,教授?」那人說著,就從外衣裡掏出了個小瓶。他還特地往後瞧了瞧,挪了挪屁股,叫老闆看不見海森堡怯生生的示意。「您別管他,教授,這兒誰都歡迎,連您這樣的也是。」他擠了擠眼,把小瓶放到了桌上。海森堡立刻對這陌生人產生了種抗拒,幹嘛您呀您的,這人至少大他十歲。他還在設法引起酒保的注意,可那陌生人趴到了桌上,肩膀像頭喝醉了的巨熊似的,幾乎佔據了他的整個兒視野。「說了您也不信,剛坐在您這個位子上的是個七歲小孩兒,哭哭啼啼不帶停的。大概是全世界最傷心的小孩兒了,我跟您保證,我這會兒還能聽見他抽搭呢。這樣誰還能寫東西呀是不是?您試過大麻嗎?沒有吧,當然沒有。這年頭啊,沒人有時間享受永恆。也就只有小孩兒,小孩兒和醉漢,您這樣的正經人肯定不行,你們就要改變世界了,是不是啊,教授?」海森堡沒有回答。他已經決定不參與了。他正要起身,卻見那人手上有什麼金屬的東西在閃著光。「不急嘛教授,我們有一整晚呢。您放鬆,容我請您喝一杯的,不過給您嘛,是不是該來點兒更給勁兒的?」他把瓶子裡的東西倒進了他自己那杯啤酒,又把杯子推給了海森堡。「我看您挺累的,教授。您該對自己好一點兒。您知道有心理障礙的人,正經出現的第一個徵兆是什麼嗎?就是他對付不了未來。您想想這個,是不是能夠意識到?我們竟然可以控制生命裡的一個小時?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啊!要控制我們的思想多難啊!就比如您吧,我看您就是被附身了。您被您的智力控制啦,就跟那些下三濫的人被女人給控制了一樣。您是中邪了呀,教授,被您自己的頭腦給吸乾了。來吧,喝了它吧!別讓我求您第二次啊!」物理學家朝後躲了,可那陌生人抓著他的肩膀,把杯子頂在了他的嘴上。他四顧想要求救,卻見整個酒吧的人都在看著他,眼裡沒有一絲驚慌,彷彿在觀賞著一個所有人都得經歷的儀式。於是他張開嘴,把那綠色的液體一口氣給吞了下去。男人笑了,往後靠到了椅子上,兩手抱到腦後:「現在我們可以像兩個文明人一樣交談了,教授,您相信我,這些事情我都懂。得讓空間和時間交織成一股,得永遠保持運動。誰能忍受一輩子待在同一個地方呢?石頭可以,可教授您這樣的不行。您最近聽沒聽廣播?我做了個節目,您說不定會感興趣。是給小孩兒做的,不過是那些既好奇又勇敢的小孩兒,像您這樣的。我會給他們講到這個時代所有的那些大災難,所有悲劇,所有屠殺,所有的恐怖。您知道就上個月,密西西比發大水,死了五百個人嗎?那水流的力量之大喲,沖垮了堤壩,人還在睡覺呢就被淹死了。那有人覺得,小孩兒不該知道這些,可我不擔心這個。真正恐怖的不是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腐爛的屍體,那些腫起來的,從骨頭上脫落的皮肉。不是的。真正殘忍的是說,我幾乎在同一時間就聽到了這些事。我住在地球的另一邊,就聽說,我尊敬的威利舅舅和可愛的克拉拉舅媽,這對老狗屎,他們沒被水沖走,因為他們爬到了一家糖果店的屋頂上。糖果店!要這不是黑魔法,那您告訴我是什麼。但話又說回來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活了下來,又有什麼重要呢?我說教授啊,今天我們全都是受害者。您是太聰明了,所以才毫無意識。我還記得我第一次接電話的時候,我在我外公家,我媽從酒店打電話給我,她老去那兒度假,她覺得帶我太累了。那我一聽到鈴聲響,就抓起了聽筒,把小腦袋湊到了喇叭上,什麼都沒法緩解那種暴力,我徹底敗給了那裡面的聲音。我很痛苦,又感到很無助,眼睜睜看著我的時間觀念、我堅定的決心、我的責任感和分寸感都被一併摧毀!這美妙的地獄,除了你們,還能歸功於誰呢?請您告訴我教授,所有這些瘋狂是從何時開始的?我們從什麼時候起就不再理解這個世界了?」男人按著臉,使勁往兩邊抻著,五官都變形了,緊接著就撲倒在了桌上,彷彿突然支撐不住他身體巨大的重量。海森堡一見有機會,趕緊溜了出去。
他跑著,也看不見前方是什麼,伸出雙手在迷霧中拍打著空氣,像瞎子一樣。跑了會兒腿抽筋了,他就癱倒在了一棵高大的橡樹的樹根上,感覺心臟要炸了。他已經來到了公園深處,再也看不見路燈的光了。那混蛋給他下的是什麼藥啊?他冷得直打哆嗦,口乾舌燥,視野模糊,腎上腺素竄過他全身,他控制不住想哭。他唯一的念頭就是回去他的閣樓,可他噁心得都站不起來。他一嘗試起身,就天旋地轉,且轉速極快,他只得閉上眼睛,抱住了樹幹。
他再次把它們睜開的時候,只見有星星點點的小火舌在飄著,閃閃發光,像螢火蟲的遊行。他已經不覺得冷了,腿也不抖了。他很清醒,同時又很茫然,像在一個夢中醒來。樹林已經面目全非了,樹根像靜脈一樣搏動著,樹枝無風搖擺,大地似乎在他腳下呼吸,而他絲毫沒有緊張。一種巨大的祥和感將他籠罩,可海森堡覺得這太不尋常——考慮到他的現狀——只怕這份平靜隨時都會變身為恐慌。為避免這種情況,他定睛觀看起了那光的遊戲:它們覆蓋了整個空間,或從樹冠上落下,或從地面的葉毯上萌發。其中的大多數都立刻消失了,但也有一些停滯在那裡,留下了小小的殘跡。海森堡的瞳孔都張大了,繼而發現那些痕跡並不是連續的線條,而是一系列獨立的光點。就好像它們是瞬間從一個地方跳躍到另一個地方的,並沒有經過什麼中間的空間。他被自己的幻覺催眠了,只覺思緒與他看見的東西融為了一體:那殘跡中的每一個點都是無端生髮出來的,而完整的痕跡只存在於他的腦子裡,把那些點都編織在了一起。他把視線聚焦在了其中一點上,可他越是細看,那個點就變得愈發地模糊。他趴到地上,想撈起一個光點來,笑得像個撲蝶的孩子;可他剛要抓到,卻發現,他被黑影軍團包圍了。
無數長著細長眼睛的男人和女人都在伸手想摸他,他們的身體都是用煙塵和灰燼雕成的。他們擠在他周圍,也沒法前進,正不住地發出嗡嗡聲,像蜂群,被困在了一張無形的網中。海森堡見一個嬰兒鑽出重圍,爬到了他的面前,便想牽住他的小手;可是突然一聲炸響,那些人就全都碎成了粉末,也叫海森堡跪了下來。海森堡在葉子堆裡翻找著,想找到些什麼殘餘物,那些幽靈都留下了些什麼。他只找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光點,唯一殘存的那個。他無比小心地把它撿了起來,抱在懷裡,開始往家走,大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鞭打著他外衣的褶皺。可他堅信,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會讓它滅掉的。他找到了公園的大門,直衝大學的宿舍樓走去,見到自己房間的窗戶時,他感覺有個龐然大物在跟著他。他朝後看,只見有個黑色的人影,把一切都遮蓋了。他慌忙跑了起來,腳下一絆,才發現那是他自己的影子,正是他手裡的光往後投射出來的。他轉回身去面對他的幽靈,伸出胳膊,攤開了手掌。光與影同時熄滅了。
玻爾度假歸來時,海森堡告訴他,我們對世界的瞭解是有一個絕對極限的。
這位領導剛走進大學校門,就被海森堡拽著胳膊拖進了公園裡,都沒來得及把行李放下,或是抖抖大衣上的雪。海森堡把他自己的想法和薛定諤的一結合——他邊說邊走進了樹叢裡,一手拖著玻爾的旅行箱,對他導師的抱怨只當沒聽見——就明白了,是說,那些量子客體都是沒有一個確定的身份的,而是居住在一個可能性的空間裡。比如一個電子,海森堡解釋說,它並不是存在於單獨一個地方,而是許多個地方,它的速度也不止一個,而是很多很多個。那波函式展示的就是所有這些可能性疊加在一起的圖景。海森堡已經徹底忘記了波與粒子間的該死的論戰,他又一次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數字上,想找到一條路。通過分析薛定諤的數學和他自己的,他就發現,一個量子客體的某些性質——比如速度和動量——是成對存在的,且遵循著一種極其怪異的關係。其中一個性質對應的數值越是精確,另一個就越是不確定。還是拿電子來說吧,假如一個電子只處在唯一的位置,絕對確定地被固定在它的軌道上了,就像被大頭針釘住的一個蟲子,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他的速度就會變得完全不確定了:它可以是靜止的,也可以光速移動,我們沒法知道,而且反過來也是一樣!那假如這個電子的動量是準確的呢,它的位置又會變得不固定了,可以在你手心裡,也可以在宇宙的另一邊。這兩個變數在數學上是互補的:確定一個,另一個就消解了。
海森堡停下來歇了口氣。他不停講了這麼久,還得在雪地裡拖著那個旅行箱,他渾身都是汗。他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路當中,都沒發覺玻爾已經被他落在了後面,在幾米開外看著地,極度集中地思考著。海森堡幾乎可以聽到他導師的大腦機制在吱吱嘎嘎地運轉著,一遍遍地研磨著那些想法,最終提取出了它們的精髓。他朝玻爾走了過去,玻爾就問他,這種成雙成對的關係隻影響這兩個變數嗎?海森堡邊喘邊說不是,量子世界有許多方面都受這種關係的制約,比如一個電子處在一個狀態的時間和它在這個狀態下的能量。隨後玻爾又問,這種關係會在所有尺度上發生嗎,還是僅在亞原子的尺度?海森堡很確定地告訴他,這種關係無論是對一個電子還是對他們兩個都同樣適用,只是說,它在宏觀客體上產生的效果微乎其微,而對於一個粒子,就會顯得十分巨大。
海森堡把寫著他新思想的數學推導的那幾張紙掏了出來,玻爾坐到雪上就開始讀了。他一聲不吭地檢驗著那些計算,對海森堡來說,那一刻好像永久。而當他驗算完了,他叫海森堡扶他一把,兩人又走了起來:太冷了。一邊走,玻爾又問道,這是不是一種實驗上的限制呢,後人有了更先進的技術,是不是就能戰勝它了?海森堡說不是,這是構成物質的要素之一,是事物構建的方式所遵循的一種原則,它似乎在禁止可觀測現象同時擁有某些完全確定的屬性。他最初的直覺是對的:一個量子實體是不可能被「看到」的,原因很簡單,它沒有一個單一的身份。照亮它的一個性質就意味著叫另一個陷入黑暗。一個量子系統的最佳描述不是影像或比喻,恰恰就只是一組數字。
他們走出公園,來到大街上,還在探討著海森堡的發現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玻爾已經覺得,這將是一種真正全新的物理學的基石。在哲學意義上,他挽著海森堡的胳膊,說道,這是決定論的終結。所有相信牛頓物理學所承諾的發條宇宙的人,海森堡的不確定性擊碎了他們的希望。決定論者認為,只要發現了支配物質的規律,就能認識最古老的過去,預言最遙遠的未來。如果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是前一狀態直接的後果,那隻要看看現在,再跑跑方程,就能獲得神一樣的知識了。而有了海森堡的發現,所有這一切都成了幻想。我們無法掌握的不是未來,也不是過去,而是現在。我們甚至都沒有辦法完全瞭解一個渺小的粒子的狀態。無論我們如何審視事物的根基,總還是會有模糊的、不確定的東西,就好像現實永遠只允許我們用一隻眼睛看見清晰的世界,用兩隻眼睛就不行。
海森堡陶醉在了自己的熱情之中,同時就注意到,他們倆的公園之行幾乎恰好是反向重走了他頓悟之夜的路線。他跟玻爾講了,丹麥人立刻就把這個和他們討論的東西聯絡了起來:如果我們連最基本的,一個電子在哪裡、是怎麼移動的,都沒法同時知道,那我們就更不可能預測它從一點到另一點的確切的路徑了,而是隻能知道它許許多多可能的軌跡。這就是薛定諤方程的天才之處:從某種意義上說,它用一個單一的框架——波函式——就把一個粒子的無數種命運、所有狀態和軌跡,疊加在一起,給表示了出來。一個粒子有許多種穿越空間的方法,可它只能選擇一種。如何選擇的?完全隨機。所以對海森堡來說,已經再沒有辦法絕對準確地談論任何亞原子現象了。以前是每個果都對應著一個因,而現如今,只剩下一堆機率。在物質最深層的基礎之中,物理學找到的不是薛定諤和愛因斯坦心心念唸的、被一位理性之神像提線木偶一樣支配著的一個堅固不破的真實,而是一個神奇而瑰異的王國,一位用無數隻手操弄著偶然的女神的肆意妄為的孩子。
路過海森堡那天落跑的酒吧時,玻爾說,都這樣了,是不是值得喝一杯?老闆剛開門,店裡幾乎沒有人,可是聽到這個建議,海森堡仍然有點反胃。他說還是找個咖啡館吧,說不定有點什麼熱的可以吃。可丹麥人說,喝咖啡算什麼慶祝,就一把把他推了進去。
他們又坐到了那晚的那張桌上,玻爾點了兩紮啤酒,兩人慢慢喝掉了,又點了兩紮,都一口乾了。到了第三紮,海森堡把那晚發生的事都告訴給了這位導師。他講起了給他下藥的那個陌生人,他的恐懼,放到桌上的那個瓶子,那男的像熊掌一樣的手,刀刃還閃著寒光;又講到了那種綠色液體的苦味,那男的都跟他說了些什麼,情緒是如何抑制不住地爆發的,後來他就嚇跑了;接著,他談起了外面的冷,他絕美的幻覺,搏動的樹根,螢火蟲之舞,他護在手心裡的小小光點,和追到大學裡的那個巨大的黑影;又講起了他後來幾周的生活,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撲面而來,在他頭腦中掀起了一場腦力風暴,而正是從那天晚上開始,他就被一股不可遏制的熱情支配了。然而,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他自己沒法解釋,想必也沒法解釋給玻爾聽,因為他要到幾十年後才會明白——他沒告訴玻爾死在他腳下的嬰兒的事,還有在森林裡圍著他的那成千上萬的人影,他們在那道致盲的閃光中被瞬間碳化了,彷彿是想警告他什麼。
五、上帝與骰子
布魯塞爾灰色的天空下,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四日那個週一的早晨,二十五位物理學家一同穿過了利奧波德公園結霜的草坪,躲進了生理學研究所的一個會議廳,全未想到,五天後,他們將撼動科學的根基。
這個研究所是工業家歐內斯特·索爾維建造的,其目的很明確,就是想盡可能地證明「生命的現象可以,也應當由統治宇宙的物理法則來解釋,而我們可以通過客觀地觀察和研究這個世界上的各種事實來認識這些法則。」為了參加這第五屆的索爾維會議、當時最負盛名的科學大會,老一輩的大師與革命青年們都從歐洲各地趕來了。這麼多偉大的天才齊聚在同一屋簷下,這是空前絕後的;他們中的十七人已經獲得或即將獲得諾貝爾獎,其中就包括了保羅·狄拉克、沃爾夫岡·泡利、馬克斯·普朗克和瑪麗·居里——她已經兩獲諾獎,將與亨德里克·洛倫茲和阿爾伯特·愛因斯坦一起主持會議委員會的工作。
儘管會議的主題是「電子和光子」,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真正的目的是分析量子力學,後者已經向物理學坐落其上的理論大廈的穩固性發起了挑戰。
大會的第一天,所有人都發言了,除了愛因斯坦。
第二天早上,路易·德布羅意介紹了他的「導引波」新理論,把電子的運動比作是一個騎在波峰上的衝浪者。他被薛定諤和哥本哈根學派的物理學家們無情抨擊了。德布羅意無法捍衛自己的觀點,他看向了愛因斯坦,德國人一言不發。會議剩下的時間裡,這位害羞的王子再沒有開口。
第三天,量子力學的兩個版本展開了對決。
薛定諤滿懷信心地為他的波辯護起來。他解釋說,它可以完美地描述電子的行為,可他也不得不承認,為了表示其中的兩個,他需要至少六個維度。薛定諤甚至相信,他的波可能是種真實存在的東西——而不僅僅是機率的分佈——可他沒能說服其他人。等他一講完,海森堡就饒有興致地給了他致命的一擊:「薛定諤先生認為,只要我們的知識更進一步,就能在三個維度內解釋和理解他多維理論給出的結果。可是呢,從他的計算裡,我一點都沒看到這種希望。」
當天下午,海森堡和玻爾介紹了他們那個版本的量子力學,它將被後人命名為「哥本哈根解釋」。
現實,他們對所有與會者說道,是不能脫離觀測行為存在的。量子客體不具備固有的性質。電子不被測量,就不會處在任何固定的位置;它只有在那一刻才會出現。在測量前,它沒有任何的屬性;不經過觀測,我們甚至都沒法想象它。它只有在被特定的工具檢測到時才會以特定方式存在。而在兩次檢測之間,問它是如何移動的,它是什麼,在哪裡,都毫無意義。就像佛教中的月亮,粒子也是不存在的,是測量行為讓它轉變成了一個真實的物體。
他們的突破太決絕了,照他們的講法,物理學要關心的已經不該是現實了,而是關於現實我們可以說些什麼。原子和基本粒子與我們日常經驗中的物體不屬於同一種存在。它們活在可能性的世界裡,海森堡解說道:它們不是實體,而是機率。而從「可能」去往「真實」的轉化僅僅發生在觀察或測量中。因此,任何一個量子現實都是無法獨立存在的,它在被當作波測量時就會以波形式出現,而在被當作粒子的時候,就會顯現為粒子。
隨後,他們又往前邁了一步。
這些侷限都不是理論性的:不是模型的缺陷、實驗的限制或技術問題。簡單來說,並不存在一個科學可以研究的「真實的世界」。「在談到我們這個時代的科學的時候,」海森堡解釋道,「我們講的是我們跟自然的關係,我們並不是客觀而獨立的觀察者,而是人與世界的遊戲中的當事人。科學已經再也不能用和之前相同的方式來面對現實了。分析、解釋和分類世界的方法已經意識到了自身的侷限性:它們的干預改變了研究物件本身。科學照亮世界的光不僅改變了我們對現實的看法,也改變了那些基本單位的行為。」科學方法與它們的物件已經密不可分。
「哥本哈根解釋」的締造者們用一個絕對主義的論斷結束了他們的發言:「我們認為,量子力學是一個封閉的理論,其物理和數學假設已經沒有修改的可能了。」
這是愛因斯坦所不能忍受的。
作為反傳統物理學家的代名詞,連他都無法接受如此激進的變化。「物理學談論的不再是客觀世界」這種說法已經不再只是觀點的改變了,它是對科學之魂的背叛。在愛因斯坦看來,物理學應當談論因果,而不只是機率。他拒絕相信世界的事實竟是遵循著一個如此違背常識的邏輯。人不能吹捧偶然,摒棄自然法則的概念。一定有什麼更深層的東西。他們還不知道的東西。一個隱藏的變數,可以驅散哥本哈根的迷霧,把隱藏在亞原子世界的隨機行為下的秩序給揭示出來。他確信這點,於是,在未來三天裡,他提出了一系列假想的情況,它們似乎違反了海森堡的不確定性原則,而後者正是哥本哈根學派的物理學家們推理的基礎。
每天早餐時(與正式討論並行),愛因斯坦都會給出他的謎題,而每天晚上,玻爾都會帶來他的解答。兩人之間的較量主導了會議,也把物理學家們分成了兩個不可調和的陣營。但最後一天,愛因斯坦不得不屈服:他在玻爾的推理中找不到一處不紮實的地方。他不情願地接受了失敗,並把他對量子力學的所有仇恨都濃縮到了那句話裡,這句話將在之後的時光裡被不斷重提,而臨走時,他幾乎是把它唾在了丹麥人的臉上。
「上帝不跟宇宙玩骰子!」
尾聲
愛因斯坦與德布羅意一起從布魯塞爾回到了巴黎。下車時,他擁抱了他,叫他別洩氣,要繼續發展他的想法,他無疑走在正道上。然而,德布羅意已經在那五天裡失去了些什麼。儘管他憑藉他的博士論文——寫的是物質波——獲得了一九二九年的諾貝爾獎,可他向海森堡和玻爾的觀點投降了,且在剩下的職業生涯裡,他一直當著他的小教授,用一張簾幕將所有人隔開,那種羞恥感最終成了他與這個世界的屏障,連他親愛的姐姐都沒有能夠解除。
愛因斯坦則變身為了量子力學最大的敵人。他無數次嘗試找到一條通往客觀世界的歸路,找到一種潛藏的秩序,從而把他的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統一起來。這是所有科學中最精確的一支,必須驅逐混入其中的隨機性。「這量子力學的理論有點讓我想起了偏執狂的那種成系統的胡話,還得是過分聰明的那類患者。就真像是一杯混雜了各種思想的雞尾酒,可思想與思想間都沒有關係的。」他在給朋友的一封信中寫道。他竭力找到一個大統一理論,然而至死都沒有成功,雖仍為世人所景仰,卻與新一代格格不入。人們似乎已經最大程度地接受了玻爾在索爾維會議上對愛因斯坦說的話。幾十年前,在聽到後者關於上帝和骰子的那句苦澀的抱怨時,玻爾是這樣回答的:「我們沒資格教祂如何掌控世界。」
薛定諤最終也討厭起了量子力學。他精心設計了一個思維實驗,它給出的結果是一種看似不可能存在的生物:一隻既死又活的貓。他的意圖是證明這種思維方式的荒謬,而哥本哈根學派的支援者們告訴他,他完全正確:這個結果不僅荒謬,而且矛盾。然而它是事實。薛定諤的貓就像任何基本粒子一樣,都是既死又活的(至少測量前如此),而這位奧地利人的名字將永遠與這次失敗的嘗試聯絡在一起——他自己幫助創造的思想,如今他想否定它,他沒能做到。後來,薛定諤為生物學、遺傳學、熱力學,包括廣義相對論都做出過貢獻,但他再也沒能創造出堪比他從赫維希山莊歸來後——他再沒回去過那兒——那六個月裡的成就的東西。
名聲一直伴隨著他,直到一九六一年一月,他因肺結核發作在維也納去世,享年七十三歲。
他的方程仍是現代物理學的基石之一,儘管一百年來,誰都沒能解開波函式的奧秘。
海森堡二十五歲時被萊比錫大學任命為教授,他也是德國曆史上最年輕的教授。一九三二年,他因為創造了量子力學獲得諾貝爾獎,而一九三九年時,納粹政府命令他對核彈的製造開展可行性研究;兩年後,他得出結論,此類武器是德國或任何一個敵國都無法企及的,至少是在大戰中;當他聽到核彈在廣島上空爆炸的訊息時,他幾乎不敢相信。
海森堡一生中還在繼續發展各式各樣挑戰常識的想法,他被認為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物理學家之一。
迄今為止,他的不確定性原理經受住了所有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