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夜晚的園丁

1

這是一種植物瘟疫,在樹與樹之間傳播。它無情、無聲、無形,在隱蔽處腐壞著,不為世人所見。它是從大地最深最暗處迸發出來的嗎?還是被最微不足道的生物帶到了地表?或許是種真菌?不,它傳播得比孢子還快,它在樹根裡繁殖,在它們的木質心臟中築巢。這是個古老的魔鬼,躡手躡腳。快殺死它。用火殺死它。點了它,看它燃燒,把所有那些曾抵禦了時間考驗的被感染的山毛櫸、冷杉和巨大的橡樹都燒了,它們的樹幹已經被一百萬只昆蟲的顎肢解了。如今它們都要死了,都要病死了,垂死地站著。讓它們燒起來吧,看看那舔舐天空的火舌,要是任其發展,那惡就將吞噬世界了,以死亡為食,吞了那些已成灰色的綠。而現在,請噤聲,聽。聽它們是如何生長的。

2

我是在山裡認識的他,那個小鎮一直沒人,除了夏天的那幾個月。一天晚上,我正帶狗散步,在他的花園裡看到了他。他在挖地。我的狗從他花園周圍的灌木下方鑽了過去,在黑暗中朝他奔去,朝著月光下那一掠小小的白色光閃。男人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又單膝跪地,撓了撓它亮給他的肚子。我說不好意思,他說沒什麼,他很喜歡動物。我問他大晚上的是在做園藝嗎,對,這是最好的時候了,他回答說。植物都睡著了,感覺就沒那麼敏銳,移種的時候就會少一點痛苦,就像打了麻醉的病人。對植物,我們應該更加警惕一點。他告訴我,他小時候,一直很怕一棵橡樹,他奶奶吊死在它的一根樹枝上。他說,那會兒,它還是一棵健康強壯、充滿活力的樹,而現在呢,過了大約六十年,它巨大的樹幹已經被寄生蟲填滿,從裡邊開始爛了,他知道,很快他就得把它砍倒了,因為它已經長到了他的房頂上,假如冬天來場暴風雪,它一倒下來,可能房子就要毀了。可是,他仍然沒能鼓足勇氣,拿起斧頭,砍倒這個巨人,畢竟這是先前那片原始森林中倖存下來的極少數的幾個樣本。那片黑壓壓的大森林,很美,也充滿著危險,最初興建這個鎮子的人把它們都砍倒了,才造了他們的房子。他指了指那棵樹,可在黑暗中,我只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它已經半死不活了,爛掉了,他說,可它仍然在生長。他告訴我,蝙蝠已經住進了樹裡,蜂鳥會吃長在它頂部樹枝間的那種雌雄同體的植物的紅寶石色的花。這種植物叫紅葉桑寄生,俗稱五角星、牛刀或辣椒,他奶奶每年都會砍掉它們,只為看到它們更用力地發芽開花,它們會大口吸吮著從樹幹中偷來的汁液,產出美酒,讓鳥和蟲子醉倒。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她是為什麼自殺的,從來沒人告訴我,這是家裡的一個秘密。當時我還小,頂多也就五六歲。可是後來,幾十年過去了,我女兒都出生了,我奶媽,就是我媽上班的時候過來照顧我的那個人,跟我說了:你奶奶是在這根樹枝上吊死的。半夜裡。很嚇人,很恐怖。人們都說,等警察來了再把她放下來吧,至少他們講都是這麼講的:「別放她下來啦。讓她去吧!」可你爸說,不能讓她就這麼吊著呀。他就爬上去了,越爬越高——誰都不明白你奶奶是怎麼上去的——解開了她脖子上的繩子。她就掉了下來,穿過層層樹枝,著地時砰的一聲,好像比她活著的時候重了兩三倍。接下來呢,你爸抄起斧頭就開始砍那棵樹,可你爺爺沒讓。他說,你奶奶一直都很喜歡那棵樹,她看著它長大,照顧它,給它施肥,又是澆水又是剪枝,每件小事都要操心,生病生蟲,樹幹上長了什麼蘑菇,或是斑斑點點。所以,他們就把它撂那兒了。他告訴我,就讓它那麼待著吧,雖說總有一天,他們不得不把它砍掉,遲早的事。早比遲好。

3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七歲的女兒到樹林散步,看到兩隻死狗,都是被毒死的。此前我從沒見過這種事。我目睹過高速公路上被連綿不絕的車流所肢解的小狗屍體,被狗群襲擊後、躺在自己臟腑中間的貓,甚至我還親手宰過一頭羔羊,把刀埋進它的喉嚨,直到外邊只剩了個刀把,而站在我對過的那幾個高喬人把它叉了起來,架上了炭火。但所有這些死,哪怕再叫人噁心,跟毒殺比起來,都仍嫌遜色。那天我們看到的第一隻是隻德牧,躺在林間小道的正中央。它嘴張著,牙齦又黑又腫,耷拉出來的舌頭有正常五倍的那麼大,血管脹到了極限。我小心走了上去,叫女兒別過來,可她忍不住,緊貼著我的後背,把小臉埋進我外套的褶子裡,探頭看了兩眼。那條狗的四肢都僵了,朝著天,肚子裡全是氣,把皮膚都抻開了,活像個孕婦。整具屍體像要隨時爆炸噴我們一身內臟。可最叫我害怕的還是它的表情,一種想象不到的痛苦,讓它的整個臉都扭曲了。那種劇烈的痛苦與掙扎,連它死了,都像還在哭號著一樣。而第二隻狗距它二十米遠的樣子,在路邊,部分被草木所掩蓋。是隻流浪狗,比格和西班牙小獵犬的串兒,黑頭白身,雖說肯定也是死於同一種毒物,倒是沒有被毀容,要不是它眼皮上停滿了蒼蠅,我可能都以為它只是睡著了。第一隻狗我們不認識,可第二隻是我們的朋友。我女兒四歲的時候就跟它一起玩了,它會陪我們散步,還會撓我們的門討飯吃。我女兒叫它點點,雖然剛認出來的時候她沒有哭,可一從小路來到空地上,她就撲倒在了我的懷裡。我重重地抱了抱她。她說她很怕——我也是——怕她自己的狗也會是這個下場。那是我見過的最甜、最親、最可愛的狗了。為什麼呀,她問我,為什麼要毒死它們?我說我也不知道,不過可能是意外吧,有很多種毒藥。毒老鼠的,毒蝸牛和蛞蝓的,人做園藝的時候會用到各種致命的化學品,鎮上不是有很多很漂亮的花園嗎?很可能它們就是無意間吃進去了一點,或是抓到了哪隻快死的老鼠,先前這老鼠咬過哪塊浸過毒的蠟,就變呆了,人常常會在自己家附近的塑膠管裡放上幾塊這種蠟的。我沒告訴她的是,這種事年年都有,每年都會有一兩次。有時死一隻,有時好多隻,要麼初夏要麼晚秋,總會有死狗的。常年住在這裡的人都知道,就是他們中的某個人乾的,那人就住在鎮上,但沒人知道他/她是誰。他/她會四處拋撒氰化物,而那幾周,我們就會看見躺著的屍體出現在大街小徑上。幾乎總是流浪狗或野狗,因為很多人會把不要的狗扔到山上去,但也有寵物狗被毒死的。有幾個人嫌疑比較大,他們曾經威脅過要做這種事。我有個鄰居,跟我住在同一條街上的一個男人,他就跟我朋友說起過,我怎麼不用狗繩呢,難道我不知道每年夏天都會有毒狗的嗎?那人跟我就隔著三棟房子,可我從沒跟他講過話,我也沒碰到過他幾次,他都站在他車子前面抽菸。他會跟我點點頭,我也跟他點點頭,我們都沒有說話。

4

我真的要絕望了,我的花園長得太慢了。山裡的冬天是嚴酷的,春天和夏天又短又幹燥,我花園的地原本就不肥,因為底下是垃圾堆。這裡的前一個主人,也就是建了小屋又把它賣給我的人,是用廢料和雜物把土地整平的,所以每次我挖地想種花種樹時,就會看到瓶蓋、水泥塊、電線和塑膠片。我有很多種肥料可以用,可我希望我的樹該怎麼樣就怎麼樣,雖說長不高吧。它們的根部無處可去,我在垃圾上只堆了薄薄的一層土,下面就是石灰,是壓實的黏土,所以它們大都發育不良,有種怪異的盆栽之美,但不管怎麼說都很萎靡。夜晚的園丁告訴我,發明了現代氮肥的科學家——一位德國化學家,名叫弗裡茨·哈伯——也創造了第一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氯氣,並把它倒進了「一戰」的戰壕。那綠色的毒霧殺死了成千上萬人,不計其數計程車兵抓撓著喉嚨,肺裡翻騰著氯氣,活活憋死在自己的嘔吐物和痰液裡,而與此同時,哈伯從大氣中提取出的氮氣所製造的肥料又將數億人從饑荒中拯救出來,助長了我們今天的人口爆炸。現在我們已經有了充足的氮氣,但在過去的幾個世紀裡,為了霸佔蝙蝠和鳥類的糞便,人們不惜挑起戰爭,而埃及法老們的墓穴也被大盜洗劫一空,他們找的不是黃金和珠寶,而是木乃伊和成千上萬陪葬的奴隸的骨頭中的氮氣。據夜晚的園丁說,馬普切人會把仇敵的骨骸碾碎,把骨粉當作肥料,撒進他們的農場。他們永遠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耕作,待樹都睡熟了。因為他們覺得,有些樹——比如桂皮樹和杉樹——能看見戰士的靈魂,竊取他內心深處的秘密,並把它傳遍森林的根系,而蘑菇蒼白的菌絲會對植物的根莖竊竊私語,在整個族群面前敗壞那位戰士的名譽。失去私生活,被剝個精光,暴露在所有人眼前,這個人會開始慢慢凋謝,由內而外地乾枯,全不知是為什麼。

5

這個小鎮的建設方式很奇怪,不管你走哪條路,它都會把你引向最低處的那片小樹林。九十年代末,一場大火曾經威脅到這個鎮子的存續,該地區的大部分都遭到了破壞,而這一小片樹林是少數倖存下來的區域之一。當年,那場大火呼嘯著,吞噬著一切,它之所以能夠停下來,是因為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燒了。一片矗立了兩百多年的森林在不到兩週的時間裡消失殆盡。後來人們試圖恢復那片林子,主要種的是松樹,但原有的本地樹種都滅絕了,只剩下這片微型的綠洲,它亂蓬蓬的野生景色與周邊修剪過的樹籬以及裝飾性的花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它對我有種怪異的引力,總把我往下拽,拽向那條通往湖邊的古道。我曾經一整天一整天地在它的樹叢中行走,總是一個人,當地人似乎都會避開那裡,我也不懂為什麼,而外來者,夏天來這裡租房子住的有錢人,他們偶爾才會過來,或者只是遠遠地看一下,順便。在它的中心位置有個小小的巖洞,是在石灰岩上鑿的。夜晚的園丁告訴我,早年,鎮上有個苗圃,它的主人會把種子放在這個洞裡,放在永恆的黑暗中。如今洞是空的,只有一些少男少女會過來,留下他們安全套的包裝,又或者就是一些遊客,我得把沾了他們屎的紙撿起來埋掉。而再遠一點,就是湖了,小小一片水域,很多家庭會在那裡聚會。湖是人工挖的,比起真正的湖,它更像一個水塘,但看著足夠自然,有十幾只鴨子在那兒安了家。一隻紅尾隼會在它的南岸巡迴,而另一邊,更暗也更泥濘的一邊,則是一隻白鷺的領地。夏天,為它提供水源的溪流咕嚕咕嚕地唱著歌,可是之後它們就會乾涸,生出雜草來,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這個湖已經幾十年沒有結冰了;人們告訴我,它最後一次結冰的時候,皮諾切特還剛剛掌權,有個小男孩從冰上掉下去淹死了,可誰都說不出他的名字。很可能這只是個寓言故事,叫小孩子晚上離湖遠一點,沒想到這些年氣候變化了,冰也結不起來了,故事卻流傳了下來。

這個鎮子是歐洲移民建的,有明顯的外國氣質,這在我國別的地方可不常見,雖說在南部一些小城裡也可以看見金髮碧眼的小孩在我們如此同質化的人群中跑來跑去——我們都是梅斯蒂索人,馬普切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這地方初建的時候類似庇護所,隱藏在高山上。一直很讓我驚訝的一點,我們智利人怎麼就這麼不喜歡山呢,誰都不去山裡住。明明安第斯山脈就像刺穿我們脊樑的一把劍,可我們就是會無視那些高聳的山峰,定居到山谷裡、海岸上,就好像整個國家都患上了一種無法控制的眩暈症、恐高症,叫我們無福享受我國大好河山中最雄偉的部分。離這兒不到一小時,下高速、拐上上山土路的地方,有個巨大的軍營;我買的這棟房子,最早就是一個退伍的陸軍中尉建的。我稍微調查了一下他,純粹出於好奇,就找到幾條新聞,指控他在獨裁期間參與了好幾個政治犯的失蹤。我只見過他兩次,一次是帶我看房子,還有一次就是籤合同。那會兒我還不知道他已經病入膏肓了,雖然我也懷疑過,因為他要價太低了,結果不到一年他就死了。夜晚的園丁告訴我,這個人非常可恨,鎮上是個人都討厭他,他會把他軍用的舊左輪槍掛在腰上,招搖過市,工人幫他修房子,他也賴著賬不肯付。我們搬進去的時候,曾在客廳的一張桌子上找到一個沒有撞針的手雷。我很用力地想了,也沒想起來,我是怎麼處理它的。

6

夜晚的園丁曾經是搞數學的,如今他談起數學,就像戒了酒的酒鬼談起酒,既渴望又恐懼。他說,他職業生涯的起步是很輝煌的,但後來,他讀到了亞歷山大·格羅滕迪克的著作,然後他就放棄了。那是位真正的天才,六十年代,他革新了幾何學,自歐幾里得以來就從沒有人做到過類似的事情,後來他莫名其妙就放棄了數學,當時他四十歲,正處於國際聲望的高峰期,而他給我們留下的那份獨特而又令人困惑的遺產,其衝擊波仍在撼動這個學科所有的分支,可他拒絕討論這個,連提都不想提,直到四十多年後他離開這個世界。就跟夜晚的園丁一樣,格羅滕迪克也是活到一半,突然決定拋開家,拋開家人,拋開事業和朋友,隱居到了比利牛斯山間,像僧侶似的。這就好比愛因斯坦剛發表完相對論就放棄了物理,馬拉多納一拿到世界盃,就發誓再也不碰球了。當然,夜晚的園丁之所以會決定拋下社會生活,不只是出於對格羅滕迪克的崇拜。他離了婚,很慘,跟他唯一的女兒疏遠了,又被診斷出患有皮膚癌,可他堅持認為,所有這些,哪怕再痛苦,跟另外一些東西相比,都是次要的。他突然意識到,是數學——而不是原子彈、計算機、生物戰,或氣候的末日——在改變著我們的世界,也就幾十年吧,頂多了,我們將無法理解人類的意義。並不是說我們曾經理解過,但情況越變越糟了。如今的我們可以把原子掰碎,讓第一束光閃瞎我們的眼睛,我們可以預言宇宙的終結,用的只是幾個神秘的方程、圖形或符號,普通人是不懂的,儘管它們左右著我們每一寸的生活。然而還不僅僅是普通人,連科學家自己都不再理解這個世界了。打個比方,就說量子力學吧,人類皇冠上的明珠,我們發明的所有物理理論中最精確、最美麗、涵蓋面最廣的一個。網際網路背後有它,手機霸權的背後也有它,它許諾的是隻有神的智慧才能比擬的算力,它已經讓我們的世界改頭換面到了一個認不出來的地步。我們知道怎麼用它,它完美地運轉著,通過某種奇蹟,然而,這個星球上沒有一個人,不管活人死人,真正明白它的原理,人腦無法應對其中的矛盾和悖論。就彷彿這個理論是憑空落到地球上的一樣,就好比它是源自太空的一塊獨石碑,而我們只是在它周圍爬著,不時摸摸它、扔它石頭和木棍,卻從來沒有真正地理解它——宛如猿猴。

所以,現在的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園藝上。他照料著他自己的花園,也為鎮上的其他房子服務。據我所知,他沒有朋友,鄰居都覺得他是個怪人,可我更願意把他想象成我的朋友,因為有時候,他會在我家旁邊放上一桶混合肥,作為獻給我花花草草的禮物。我花園裡最老的一棵樹是檸檬樹,樹枝很密很厚。前不久,夜晚的園丁問我,知不知道檸檬樹都是怎麼死的。假如它們撐過了乾旱和病害、不計其數的蟲子、真菌和瘟疫的襲擊,從而來到了晚年,它們會因過度繁盛而死去。一旦抵達了生命週期的終點,它們會最後結出一大茬的檸檬。那年春天,它們的花苞會迸發出來,綻開巨大的花團,空氣中都是它們馥郁的甜香,隔著兩條街,你的喉嚨和鼻子都會發癢。然後所有果實會一同成熟,把整根整根的樹枝都壓斷,再過一兩週,周圍地上就都是腐爛的檸檬。多奇怪哈,他跟我說,都快死了,還能看到這樣的繁盛。讓人想到動物界裡,數百萬條鮭魚在死前瘋狂交配,而幾十億條鯡魚用卵和精子把太平洋幾百公里的海岸都染成了白色。但樹木是種很不一樣的生命體,這種過度繁育的景象不像植物,倒像我們人類:無節制的增長,已然失控。那我問他我的檸檬樹還能活多久。他說沒法知道,除非砍了它,數年輪。但誰會這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