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薛定諤方程的物理意義,我越想越覺得噁心。他寫的東西幾乎沒有意義,換句話說,就是一坨屎!
——沃納·海森堡寫給沃爾夫岡·泡利的信
引子
一九二六年七月,奧地利物理學家埃爾溫·薛定諤去了慕尼黑,去宣講從人類大腦中生出的最優美,同時也是最怪異的方程式之一。
他在一夜之間成為了國際巨星:他找到了一套能夠描述原子內部發生的事情的簡單的方法。他所用的公式和幾百年來人們用來預測水波運動的公式極其相似,做到的卻是一件乍看起來不可能的事情:在量子世界的混沌中建立起秩序,照亮原子核周圍電子的軌道。這個方程是如此強大、優雅和奇妙,熱心的支援者們毫不猶豫地形容它為「超越時空」。
可它最有魅力的一點還不是它的優美,或是它能解釋很大一批自然現象。它之所以吸引了整個科學界,是因為它能讓人看到現實世界的最小尺度內在發生些什麼。對志在探究物質基礎的人來說,薛定諤的方程就像普羅米修斯之火,可以驅散亞原子王國裡不可逾越的黑暗,把直至此刻都隱藏在神秘面紗後的世界給揭示出來。
薛定諤的理論似乎確證了,基本粒子的行為是近似於波的。如果它們真有這種性質的話,就會遵循那些為大家所熟知和理解的規律,全世界的物理學家也就都應該能接受了。
都應該能接受,除了一個人。
沃納·卡爾·海森堡是問人借了錢,才得以參加薛定諤的慕尼黑講座的。在買完火車票之後,他都差點不夠錢住進那家髒兮兮的學生旅社了。但海森堡不是普通人,他年僅二十三歲時就被認定為天才:他是第一個制定了一系列規則、解釋了跟薛定諤試圖解釋的相同的事的人,比奧地利人還要早六個月。
這兩種理論的差別不能再大了。薛定諤只用一個方程就描述了整個現代化學和物理學,海森堡的思想和公式卻格外抽象,在哲學上堪稱革命,同時又極其複雜,只有極少數的物理學家知道怎麼用它,甚至就連他們見到海森堡這套東西時也頭疼不已。
慕尼黑的那個大禮堂裡座無虛席。海森堡被迫坐在走廊上聽薛定諤的演講,一邊還在咬著指甲。他沒能忍到結束,薛定諤剛講到一半,他就跳了起來,在眾目睽睽之下跑到講臺前,高喊道,電子不是波,亞原子世界根本沒法視覺化,「它比想象的怪多了」!在場的一百來名聽眾狠狠噓了他,哪怕薛定諤本人請求,讓他講講看,也沒有一個人要聽他講話——這個年輕人上來就要求大家忘掉腦中任何關於原子的影像。要像海森堡那樣看待事物是需要心理準備的,而沒有人做了這種準備,所以,當他把反對薛定諤理論的一條條理由寫滿了黑板時,人們把他推出了會場:他要的實在太多了。要抵達物質的最小尺度,就非得拋棄常識嗎?這個年輕人就是嫉妒。當然也可以理解,畢竟,薛定諤的思想讓他的發現徹底黯然失色了,也否定了他在歷史上的地位。
然而,海森堡知道,他們都搞錯了。電子不是波、浪或者微粒。亞原子世界不像他們所認識的任何一樣東西,這點他十分確定,並且深信不疑,只是落不到言語上。因為它已經顯現出來了。那是無法解釋的一種東西。海森堡已經感知到了位於事物中心的那個黑暗的核,要說這番景象也是假的,那他遭遇的一切不就全都是徒勞了?
一、赫爾戈蘭之夜
慕尼黑講座的一年之前,海森堡變成了個怪物。
一九二五年六月,他還在哥廷根大學工作的時候,花粉過敏扭曲了他的臉,嚴重到人都認不出來他了。他的嘴唇就像爛桃子,彷彿下一秒就要爆開,眼皮腫得都看不見了。這樣的春天,他一天都忍不下去了,為了儘可能遠離那些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微粒,他登上了一艘船。
他要去往的是「聖地」赫爾戈蘭,德國唯一一個在遠海的島嶼,那裡的氣候又幹燥又惡劣,樹幹幾乎都只能貼著地長,岩石中開不出一朵花來。整個旅途中,他都把自己關在客艙裡,又暈又吐,而在踏上赫爾戈蘭島紅土的那一刻,他感覺無比的淒涼。他花了很大力氣才沒讓自己將頭頂七十多米高的崖壁視為他生理和心理諸多疾病的最順暢的解決辦法。自從他下定決心要揭開量子世界的奧秘,它們就一直在困擾著他。
海森堡的同事們都在享受著物理的黃金時代,研發著更復雜的應用,進行著更精確的計算,而他不同。讓他深受折磨的是被他認定為是物理規則基礎上的一個根本性缺陷:從艾薩克·牛頓以來就在宏觀世界完美執行的定律,放到原子內部怎麼就失效了呢?他只想知道,基本粒子究竟是什麼,從而把連結所有自然現象的根源給挖掘出來。然而,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個渴望——他是揹著他的導師研究的——卻將他消耗殆盡。
他在一家小旅館裡訂了個房間,女主人初見他的時候,幾乎掩飾不住她的驚奇。她堅持要幫他報警,這年輕人想必是被哪個喝醉酒的海員給揍了,而當海森堡最終說服她,他這只是過敏所致時,羅森塔爾夫人發誓要照顧他到痊癒。她真這麼做了,把這位物理學家視作了自己的親兒子,不管幾點,她都有可能闖進他的房間,逼他喝下什麼臭烘烘的所謂的神藥,而海森堡會強忍著胃痙攣,假裝把它吞下去,待那個女人終於放他清靜了,再從視窗把它吐掉。
到赫爾戈蘭的頭幾天裡,海森堡遵循著一套嚴格的體育鍛煉計劃:一醒來就跳進海里,一直游到繞過那塊巨巖,據旅館老闆娘說,全日耳曼最大的海盜寶藏就埋藏在那裡。他只有游到精疲力竭,快淹死了才會回到岸邊。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那時,他常跟兄弟們比賽,看誰能繞著緊挨著他父母家的那片池塘游上更多圈。而海森堡在研究的時候也抱著相同的態度,一連幾天都處在深度入神的狀態,廢寢忘食。要是他得不到一個滿意的結果,他就會瀕臨崩潰;而要是他得到了,則會陷入一種類似於宗教狂喜的極度的興奮。他的朋友們都覺得,他漸漸對此上癮了。
從他旅館的窗戶看出去,是漫無邊際的海洋。他目送著海浪奔流、繼而消逝在地平線上,不禁想起了他的導師丹麥物理學家尼爾斯·玻爾的話。後者告訴他,望著致眩的大海而不用閉上眼睛的人,可以夠得到永恆的一部分。前一年夏天,兩人去爬了哥廷根周圍的那些山,而海森堡覺得,他的科學生涯在那次漫長的散步後才算真正開始。
玻爾是物理學界的巨人,二十世紀上半葉唯一和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擁有同等影響力的科學家,兩人亦敵亦友。一九二二年時,玻爾已經獲得了諾貝爾獎,且他很善於發現傑出的人才,並將他們納入麾下。他對海森堡就是這麼做的:山間漫步時,他說服了這個年輕人,說在談論原子時,語言只能當詩用。所以,跟玻爾走在一起的海森堡就有了他最初的直覺:亞原子世界是極端另類的。「如果一粒微塵中就有億萬個原子,」一邊攀登著哈爾茨山脈,玻爾就對他說,「那怎麼才可以站在這麼小的東西的意義上談論問題呢?」物理學家,就像詩人一樣,要做的不是去描述這個世界上的事實,而是創造隱喻,創造思維上的聯絡,僅此而已。於是,從那個夏天開始,海森堡就明白了:把諸如位置、速度、動量等的經典物理概念用到亞原子粒子上完全是無稽之談,自然界的這一面需要新的語言。
在赫爾戈蘭靜修期間,海森堡決定把限制推到極端。一個原子內部正在發生的所有事情裡,他能真正知道些什麼呢?每當有一個核外電子改變能級時,會釋放出一個光子,即光的微粒,而這點光,他是可以用鋅板記錄下來的。這就是他唯一能夠直接測量到的資訊了,從原子的黑暗裡透出的唯一一點光。海森堡決定拋卻其他所有東西,就用這麼一小撮的資料,推匯出規制著這個尺度的規則。不用任何概念、任何影像、任何模型。他要讓真實說話,讓它自己說出足以描述它自身的句子。
當他的過敏稍有緩解,可以工作了,他就把這些資料排到了無窮無盡的一系列表格和欄目裡,組成一個複雜的矩陣網。他花了好幾天工夫來把玩這些東西,像孩子在拼拼圖,僅是享受把零件拼到一起的樂趣,因為盒蓋沒了,猜不到它真正的形狀。漸漸地,他開始分辨出了其中一些微妙的聯絡,對他的矩陣進行加和乘的方法,揭露出了一種越來越顯抽象的新型的代數形式。他漫步在赫爾戈蘭錯綜蜿蜒的小道上,兩眼看著地面,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往的是哪裡。他在計算中每前進一步,就愈發遠離現實世界,矩陣操作越複雜,他的論證也就越顯得隱晦。這些數字的表格和組成他腳下散落石塊的分子有什麼關係呢?要怎樣才可以從他的表格——比起物理學家,更像是從哪個小出納的本子裡摘出來的——迴歸到一種好歹有點像樣的東西,更貼近於當時對原子的認識?原子核就好像一個小小的太陽,而環繞著它的電子就像行星:海森堡厭惡這個圖景,覺得它既天真又幼稚。在他看到的那個原子中,這些結構都消散了:小太陽熄滅了,電子不再繞圈,而是消解在了一團無形的迷霧裡。唯一剩下的就是數字——多麼貧瘠的風景啊,就像分隔赫爾戈蘭兩端的這片原野。
一大群野馬經過,用馬蹄鑿穿著土地。海森堡不明白,這麼荒蕪的地方,它們是怎麼活下來的呢,就循跡走了一段,卻來到了一片採石場。他在那邊晃了一會兒,敲碎了幾個石塊,看能不能找到什麼化石,赫爾戈蘭的化石全國有名。而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他把一塊塊石頭扔到了採石場底下,它們在那兒碎成了一千塊,預告著——他自己是不知道的,而且尺度也微縮了——英國在「二戰」後對赫爾戈蘭施行的暴力:他們把用剩下的彈藥、魚雷和地雷都堆在了這個島上,一起點了,造成了史上最大的非核爆炸。英國人的這場大爆炸的衝擊波震碎了六十千米外的窗戶,用三千米高的黑色煙柱為島嶼戴上了冠冕,也將二十年前海森堡爬上去看日落的那個山坡轟成了齏粉。
他快爬到懸崖邊緣時,一團濃霧降臨在了這個島上。海森堡決定返回旅館,可是一轉身,他就發現,來路消失了。他擦了擦眼鏡,四處尋找著好讓他安全離開懸崖的參照物,可他徹底失去了方向。等到霧略微散了些,他感覺自己看到了前一天下午想攀上的那塊巨巖,可剛邁出一步,他就又被霧氣包圍了。就像所有優秀的登山者一樣,他也知道許許多多以悲劇收場的徒步旅行的故事:只要一隻腳放錯地方,就可能落得個頭破血流。他試圖保持冷靜,可週圍的一切都變了:風冰冷地吹著,塵土從地上揚了起來,刺扎著他的眼睛,連陽光都透不過那濃霧。他僅能看見腳邊的那些東西——風乾的馬糞、海鷗骨骼、皺巴巴的糖果包裝紙,這些讓他感覺有種奇怪的敵意。寒冷噬咬著他手上的皮膚,雖說半小時前,他還因為太熱,把大衣都脫了下來。既然沒法向任何方向前進,他乾脆坐下,翻起了筆記本。
直至此刻,他所做的一切都像無意義一樣。他給自己設的限制太荒謬了,把原子放在這樣一團漆黑裡,還能怎麼照亮它呢?他感覺到一波自我憐憫從胸中升騰起來。一陣風暫時吹散了霧氣,為他指明瞭回鎮上的道路。他一蹦站了起來,跑著想要往那兒跑上兩步,但霧氣去得快回來得也快。我知道路在哪裡,他在心裡說,只要慢慢逼近它就行了,看準離我最近的那寸土地的細節,先走十米,去到那塊碎石跟前,再走二十米,就會看到那堆碎玻璃瓶子,而一百米開外呢,則是那棵枯樹彎折的根系,雖說他只要看看周圍,就會發現,他根本沒法知道,他正在逼近的是小路還是深淵。他本想回去坐下,只聽周圍一聲轟響,撼動了大地,連他腳下的石子都像獲得生命一樣地跳起了來。他感覺自己看到了一隊黑影,恰在他的視野之外全速移動著。是那些馬,他對自己說,試圖控制住自己的心跳,是那些馬,在霧中盲目地奔跑著。然而,當天空完全放晴時,他怎麼找也沒能發現它們任何的蹤跡。
接下來的三天,他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不眠不休地工作著,連牙齒都不洗。若不是因為羅森塔爾夫人,他還會這麼繼續下去,前者不容分說地闖了進來,把他推了出去,說房間裡聞著像死了人。海森堡下到了港口那兒,聞了聞自己的衣服。他有多久沒換襯衫了?他一邊走著,一邊眼睛看著地面,極力迴避著其他遊客的目光,剎那間,他幾乎是直直撞在了一個意圖吸引他注意的女青年身上。他有好久沒跟除老闆娘之外的人類產生過互動了,所以他花了好大工夫才反應過來,這個有著明亮眼睛的鬈髮女孩只是想賣他個救濟窮人的徽章。海森堡翻了翻口袋,裡面一馬克都沒有。女青年朝他彎出個微笑,臉紅了,說不要緊的,可海森堡的心卻是窩在了胸口:他在這屎一樣的島上幹嘛呀?他目送她跑向了一群醉醺醺的公子哥,他們剛從船上下來,在游來蕩去,懷裡摟著他們的女友。海森堡想到,很可能他是整個島上唯一的那個單身漢。他轉了回去,只覺被一股抑制不住的怪異感所侵襲。海濱長廊的店家就像被巨大的火炎風暴刮過,成了燒焦的廢墟。人們在它周圍遊逛,皮膚上都帶著灼傷的痕跡,而那團火焰,只有他才能看見。孩子們奔跑著,頂著冒火的頭髮;情侶們像焚屍堆的柴火一樣燃燒著,齊聲大笑,糾纏著的手臂好似火舌,從他們體內鑽了出來,伸向天空。海森堡加快了步伐,試圖控制住雙腿的顫抖,而就在此時,一聲巨大的炸響撼動了他的鼓膜,一道光閃穿透雲層,在他腦中鑽出了一個洞。他奔向旅館,實實在在地被光閃瞎了雙眼,偏頭痛也發作了。他只能強忍著噁心和從眉心蔓延至耳朵的疼痛,腦袋像被劈成了兩半。當他終於能夠爬上樓去時,他昏倒在床上,因發燒而顫抖著。
他開始吸收不進東西了,但他仍然沒有中止他在島上的步行。他像動物一樣標記著領地,蹲地上拉屎,拉完扒幾塊石頭埋了,心裡十分確定,在某一刻,一定會被人撞見自己光屁股的樣子。他確信那位老闆娘之所以逼他喝補藥是想毒死他,可見他又吐又瀉,體重一天天地減了下去,她的補藥勺也換得越來越大了。當他再也沒有力氣把腳擱出床外時(那張床,他稍一伸腿就睡不下了),他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用五條毛毯把自己裹住,想「捂」走熱度——這是他從他媽媽那兒學來的偏方,就直接給用上了,也沒有懷疑過它到底有沒有效果,他堅信自己可以承受任何痛苦,只要不落在醫生手裡。
他從頭到腳都溼透了,背了一整天的《西東合集》,前一位住客落下的一本歌德的詩集。他大聲把它朗讀了一遍又一遍,某幾句句子得以逃出他的禁閉室,迴盪在旅店空蕩的走廊裡,聽著像是幽靈的胡話,叫其他客人摸不著頭腦。歌德是一八一九年寫的這部作品,深受蘇菲派神秘主義者沙姆斯·丁·穆罕默德·哈菲茲,簡稱哈菲茲的啟發。這個德國天才讀的是上面那位十四世紀偉大的波斯詩人的一個很糟糕的德語譯本,堅信是神的旨意讓他讀到了它。他徹底代入了哈菲茲,完全變了個聲音,和那個歌頌著主的榮耀與四百多年前的美酒的男人融為了一體。哈菲茲曾是個豪飲的聖徒,既是神秘主義者,又信奉享樂主義。他把自己獻給了祈禱、詩歌和美酒,而到了六十歲,他在沙漠裡畫了個圈,在裡面坐了下來,發誓不觸碰到唯一全能的真主安拉的思想就堅決不起來。他在沉默中度過了四十天,經歷了日曬風吹,沒有收穫任何的結果,而當他距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時,找到他的人遞給他的那杯酒打破了他漫長的禁食,也喚醒了他的第二意識,後者幾乎是立即壓倒了他原本的意識,並向他口述了五百多首詩。歌德在創作《合集》時也得到了幫助,雖說靈感不是源自神祇,而是源自他一個朋友的妻子,瑪麗安娜·封·韋勒美爾,她也和他一樣痴迷哈菲茲。他倆共同寫就了那本書,在滿溢著情色的長信中修改著草稿。在其中,歌德幻想著自己咬著她的乳頭,將手指插入她的身體,而她夢想著雞姦他,雖然兩人只見過一面,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們兌現了這些幻想。瑪麗安娜借哈臺姆的情人蘇萊卡之口譜寫了《致東風》,可她參與創作這件事,直到她去世的前一晚她才向人坦白,她一邊還在唸著那些詩行,而此刻海森堡也讀到了這裡,並因發熱而顫抖著:縛住天空的顏色在哪裡/灰霧讓我失明/我越看越看不到。
即便是生著病,海森堡也還在研究他的矩陣:就在羅森塔爾夫人給他冷敷降溫,勸他去看醫生的當兒,他還在大談特談振盪器、光譜線和束縛態電子,他堅信自己只要再撐幾天,他的身體就將戰勝病魔,而他的大腦也會找到他所處的迷宮的出口。雖說他連翻頁都快翻不動了,他還在讀著歌德的詩句,每一行都是一支箭,直指他的胸膛:我只珍惜渴望死亡之人/在火焰中愛擁抱我/在灰燼裡我心中的每一個形象。睡著的時候,海森堡會夢見苦行僧在他房間中央打轉,哈菲茲在爬著追他們,喝醉了,光著,像狗一樣朝他們吠叫。見沒法鬧醒他們,他只能一個個地對著他們撒尿,在袍子上留下了黃蠟蠟的圖案,海森堡好像在這圖案中看到了他矩陣的秘密。他伸手去抓,可那些黃漬又變成了一長串的數字,在他周圍跳舞,繼而纏住了他的脖子,越纏越緊,叫他喘不過氣來。而這樣的夢魘之於他的情色之夢還算是個挺值得歡迎的休息,因為後者只會愈演愈烈,叫他失去力氣,像青春期一樣夢遺在床上。雖然他試圖攔阻過羅森塔爾夫人,不讓她給他換床單,可她一天不徹底打掃乾淨就一天不舒服。海森堡實在羞恥不過,但也拒絕自瀆,他深信體內所有的能量都得妥善儲存,好留給工作用。
半夜裡,他因發熱而不堪重負的思維會建立起奇怪的聯絡,讓他在沒有中間過程的情況下直接得出答案。在失眠的譫妄中,他感覺他的大腦一分為二,兩個半球都在獨立工作,無需與另一半交流。他的矩陣打破了普通代數的所有規則,它們遵循的是夢的邏輯,「一」也可以是「多」:把兩個數加起來,只要順序不同,就會得到不同的結果;三加二等於五,而二加三可能等於十。他太累了,沒力氣再去質疑那些結果了,只能算下去,算到最後一個矩陣。解開它的同時,他跳下床來,大喊,不容觀測!無法想象!不可思議!把全旅店都吵醒了。羅森塔爾夫人進到他房間的時候,剛好看到他一頭栽倒在地上,睡褲上都是屎。而待海森堡終於冷靜了下來,她把他塞回被子裡,跑去找醫生,也沒管他在哼唧些什麼,他還在他的幻覺中進進出出。
坐在他床尾的是哈菲茲,他遞給他一杯酒,海森堡接過來,咕咚咕咚地喝了,淋溼了鬍子和胸口,緊接著才注意到,裡面有詩人的血,而此刻的詩人正在憤怒地手淫著,手腕上血流不止。所有這些吃的喝的,把你變得又胖又蠢!哈菲茲唾罵道。但你還有希望,只要你別吃別睡。快別坐那兒想了,來浸沒在神之海吧,只沾溼一根頭髮是不會獲得智慧的。見到神的人不會再有疑問,你的大腦和眼睛都是純淨的。海森堡的頭還暈著,昏昏沉沉,就聽從了這位幽靈的指示,可他的燒又起來了,動都動不了,牙齒在不停地打顫。待他終於清醒過來時,他感覺到了針頭的刺痛,只見老闆娘正趴在醫生肩上哭,而醫生說,都會好起來的,只是發燒沒注意罷了,他倆都沒看見的是,此時此刻,歌德正跨坐在哈菲茲的屍體上,後者的血已經流乾了,但還保持著輝煌的勃起,而那位德國詩人正試圖用嘴唇為他注入活力,像在吹著一堆行將熄滅的炭火。
海森堡半夜醒來,他的燒已經退了,頭腦格外地清醒。他下了床,機械地穿上了衣服,感覺自己完全脫離了身體。他走到桌子跟前,開啟筆記本,見他的所有矩陣都完成了,其中一半都不知道是怎麼構建起來的。他抓起大衣,走進寒風之中。
天上沒有星星,只有被月亮照亮的雲。他在屋裡關了這麼久,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完全可以安全行進。他沿路朝懸崖走去,不覺寒冷,到了島上的最高處,看到了微露在地平線上的光亮,儘管距離日出還有幾小時。那光並非源自天空,而是來自陸地本身,海森堡想,或許是哪個巨大的城市吧,可他十分清楚,最近的城市距他也有幾百千米遠。那光是無法觸及的,可他看得到它。他坐了下來。迎著海風,他開啟了本子,開始驗算起他的矩陣,很緊張,接連犯著一個個錯誤,不得不從頭再來。發現第一個矩陣是正確的,他漸漸恢復了知覺,而到了第二個,他的手開始凍得發抖。鉛筆在紙上,在他的算式上下留下了一個個小小的印記,彷彿他用的是什麼未知語言的符號。他所有矩陣的邏輯都是清晰的,他成功塑造出了一個量子系統,而基於的僅僅是那些可以直接觀測到的事物。他用數字替換了隱喻,從而發現了規制原子內部行為的規則。這些矩陣使他可以描述某一個電子,它每一刻都在哪兒,以及它和其他微粒是如何作用的。海森堡僅用純數學,不借助任何影像,就在亞原子世界複製了牛頓曾對太陽系做過的事情。雖說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得出那些結果的,可它們就在那兒,且都是他親手寫的:假如它們是正確的話,科學都不僅僅是理解了,而是可以在最根本的尺度上操縱現實。一想到這種性質的知識可能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一陣強烈的暈眩就朝他湧了過來,他不得不剋制住把本子扔進海里的衝動。他覺得,他已在透過各類原子現象望向一種新的美。他激動得不想睡覺,就走向一塊直插大海的岩石,跳了上去,爬到尖端,就那樣雙腿懸空地坐在那裡,聽海浪拍打著崖壁,等待日出。
回到哥廷根大學後,海森堡殫智竭力,試圖把他的頓悟經驗濃縮成一篇可以發表的文章,可最終得到的結果,不說荒謬吧,至少讓他覺得渺小、疲弱。那幾頁紙裡,沒有講到軌道或軌跡,也沒有提到位置或速度,所有的這一切都被一格又一格繁複的數字給取代了,還有成套成套的數學法則,亂得讓人厭煩,最簡單的計算也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而且連他自己都解讀不出他的矩陣和現實世界有什麼關係。可它們用起來卻是對的!他對那篇文章毫無信心,不敢發表,就把它交給了尼爾斯·玻爾,後者把它撂在了桌上,放了好幾個星期。
一天早上,丹麥人想不出什麼更好的事做了,就翻開它看了看,隨後一遍遍地重讀了起來,一遍比一遍著迷。他完全沉浸在了海森堡的新發現裡,以至於夜不能寐。這個德國年輕人所做到的事情是前無古人的:他相當於是把溫網所有的規則,包括穿白色球服,球網應該拉到多緊,都推導了出來,而基於的只是偶爾打出場外的那幾個球,場內發生過什麼他一眼都沒看過。玻爾努力嘗試了,也沒能解開海森堡創造矩陣時古怪的邏輯,可他非常清楚,這個年輕人發現的是一種極其根本的東西。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愛因斯坦,「海森堡的新文章馬上就要發表了,我看完一片茫然。很像是哪個神秘主義者寫的,但無疑結果是對的,而且很有深度」。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海森堡在第三十三期的《德國物理學雜誌》上發表了《關於運動學和力學關係的量子論的重新解釋》,這也是量子力學的第一個表述。
二、王子的波
海森堡的想法讓人一片譁然。
雖然愛因斯坦本人是把矩陣力學視為一張藏寶圖,也花了些心思來研究它,可裡面總有些什麼東西讓他尤其反感。「海森堡的理論是近期這些成果裡最有趣的了,」他寫信給他的朋友米凱萊·貝索,「可就是要像魔鬼一樣不停地算,裡面包含了無限多個行列式,用的還是矩陣而不是座標,而且要推翻它很難,因為太複雜了。」愛因斯坦所厭惡的還不是那些神秘兮兮的公式,而是比這重要得多的一件事:海森堡發現的世界是違背常識的。矩陣力學描述的不是正常的客體——哪怕它們小得無法想象——而是現實的一個方面,用經典力學的概念和詞彙甚至都沒法給它命名。而對愛因斯坦來說,這可不是一個小問題,這位相對論之父是個視覺化的大師,他對時空的思考都源自他對最極端的物理情境的想象力。因此,他還沒準備好要接受這位德國青年所提出的限制,後者為了看得更遠,似乎把眼睛都摳了下來。直覺告訴愛因斯坦,如果有人把這條思路貫徹到底的話,那麼整個物理學都有可能被黑暗所感染:要是海森堡成功了,世上各種現象的基礎就將遵循一些我們永遠都無法瞭解的法則,就彷彿有種無法控制的隨機性在物質的心臟部位築了巢。所以必須有人制止他。必須有人把原子從他的黑盒子裡放出來。而在愛因斯坦眼中,這個人就是彬彬有禮而又羞澀古怪的法國青年,路易—維克多·皮埃爾·雷蒙德,第七世德布羅意公爵。
作為法國最顯赫的家族之一的後裔,路易·德布羅意是在他姐姐保琳公主的呵護下長大的。她愛她弟弟超過一切,在回憶錄裡,她把他描述為了一個苗條而纖細的男孩,「頭髮像獅子狗一樣卷,小臉笑眯眯的,眼睛裡裝滿了壞點子」。小路易在童年時就過著奢侈的生活,享受著各種特權,儘管他父母對他完全是不聞不問的。這種愛的缺失被他姐姐彌補了,她會為他的每句俏皮話喝彩:「他會在餐桌上講個不停,人吼他都不聽,就是控制不住那張嘴。可他發表的那些評論可真是讓人難以抗拒呢!他是在孤獨中長大的,閱讀了大量的書籍,生活在一個完全虛幻的世界裡。他記憶力驚人,可以整幕整幕地背誦經典戲劇,而且樂此不疲。可是,面對最雞毛蒜皮的事情,他也有可能會害怕到發抖:害怕鴿子,害怕貓狗,聽見爸爸上樓的腳步聲也會陷入恐慌。」少年時期的他對歷史和政治表現出了特殊的興趣(年僅十歲時,他就能背出第三共和國所有部長的名字),可正當他家人都覺得,他會走上外交官的道路時,他卻被他的哥哥、實驗物理學家莫里斯·德布羅意的實驗室深深吸引了。
那個實驗室覆蓋了他們家族一處大宅的大部分面積,且不斷擴大,最終佔據了夏多布里昂街的整一個街角。之前是純種馬入夢的馬廄,如今在其中嗡嗡作響的卻是巨大的x射線發生器,把它們和主實驗室連結在一起的粗大的纜線穿過了客用浴室的瓷磚與莫里斯書房牆上無價的哥白林掛毯。父親死後,小王子就被交給這位兄長照管。最終,路易去學了科學,並在理論物理界展示出了和他哥哥在實驗物理界同等的天賦。當路易還是個學生的時候,他意外發現了他哥哥在擔任第一次索爾維會議——歐洲最負盛名的科學大會——的書記員時所做的關於量子物理學的筆記。這個看似偶然的事件不僅永遠改變了他生命的走向,也讓他的性格發生了奇異的轉變,以至於她姐姐保琳從義大利度假回家時都差點沒有能夠認出他來:「讓我的整個童年都過的無比快樂的那個小王子徹底消失了。現如今,他成天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裡,埋頭於那本數學課本,天天都是這樣,重複而僵硬。他已經以驚人的速度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嚴酷的人,過著修道院一樣的生活。他的右眼皮本身就有點耷拉著,如今幾乎是全部合上了,這樣一來就很難看,我覺得還挺可惜的,這隻會讓他心不在焉、有點女子氣的那種形象更加凸顯出來。」
一九一三年,路易錯誤地選擇了工程兵部隊作為他的服役機關。不久之後,「一戰」就爆發了。他作為報務員,在埃菲爾鐵塔上待到大戰結束,做的工作主要是維護那些擷取敵軍資訊的裝置。身為一位天生的懦夫與和平主義者,軍中生活是他難以承受的;戰後的那幾年,他總在苦苦抱怨那場遍及歐洲的災難對他的大腦造成了怎樣的影響,用他自己的話說,它再也不像以前那麼好使了。
在他所有的戰友當中,唯一和他繼續來往的是一位青年藝術家,讓—巴普蒂斯·瓦塞克,這也是德布羅意打小以來交到的第一個真正的朋友。同在塔上的那煩心的幾年裡,瓦塞克的陪伴是他唯一的快樂源泉,而退役之後,兩人也一直保持著緊密而親暱的關係。瓦塞克是個畫家,但他同時也蒐集了大批被他統稱為原生藝術的作品,其中就包括了詩歌、雕塑與繪畫,而創作他們的,有精神病人、流浪漢、智障兒童、吸毒者、酗酒者、性變態,一應俱全,因為在瓦塞克看來,他們扭曲的視像正是孕育未來神話的培養液。德布羅意雖然從來不覺得讓—巴普蒂斯口中「最純粹狀態的創造力」會有什麼真正的用處,可是,瓦塞克對藝術的執著和他對物理的狂熱十分相似,他倆可以在德布羅意府邸的某個大廳裡整晚整晚地聊天,或是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不覺時間的逝去,對外面的事情充耳不聞。
只有當他朋友自殺時,德布羅意才意識到自己多愛他。對此,瓦塞克沒有做出任何解釋,只是給他留了張條子,請他「最最親愛的路易」儲存好他的收藏,如果可能的話,繼續擴大它的規模;路易嚴格照做了。
德布羅意放棄了他的物理學研究,把他非凡的專注力都聚焦在瞭如何延續他那逝去的摯愛的專案上。他跑遍了全法國的瘋人院,去了歐洲各地,用他自己那份遺產收購著那些病人所能完成的任何藝術品。還不僅僅是那些已經完成的,他還出錢請他們創作,把材料交給院長們,並用賄賂——錢,或是從他媽那兒要來的珠寶——磨平他們刺耳的答覆。這還不夠:待瘋人院走遍了,他創立了一個智障兒童基金會,等到連孩子都沒了,他又專給暴力犯和性犯罪者設立了一個藝術獎學金。最後,他去了教會的慈善機構,出資辦了個乞丐收容所,包吃包住,以換取他們的一首詩、一幅畫、一張樂譜。而當存放這些作品的殿堂裡再也塞不進一張紙了,他舉辦了個盛大的展覽——「人類的瘋狂」——並將策展人的榮譽記到了他朋友的名下。
開幕式來了許許多多人,警察被迫對擠在門口的人群進行了疏散,以防踩踏致死。批評家們被分成了不可調和的兩半:譴責藝術界已經徹底墮落的和為新藝術型別的誕生而喝彩的,後者甚至認為,相形之下,達達主義者的實驗都好像是裝腔作勢的閒人的沙龍游戲。甚至在法國這樣一個國家——法國人對他們僅存的貴族的癖好都見怪不怪了——這場展覽都是讓人費解的;德布羅意王子為了向一位情人致敬,大肆揮霍家財的流言也在上流社會里風傳一時。當路易讀到一篇無情嘲笑讓—巴普蒂斯的畫作的文章時(德布羅意為他單闢了一個展廳),他把自己和全歐洲的瘋子的作品一起鎖到了一棟樓裡,三個月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除了他姐姐,她會每天給他送飯,而他連看都不看一眼那堆盤子,就那麼把它撂在門外了。
保琳確定路易是想絕食自盡,就去求他哥哥。莫里斯敲了二十分鐘的門,見沒人回答,就一槍打飛了門鎖。進去的時候,他帶了五個僕人,想的是把他弟弟拖到療養院去。他們邊走邊喊,走過了垃圾雕像遍佈的走廊與大廳,頭一次見證了蠟筆畫一處處地獄般的圖景,最後,他們來到了主展廳:坐落在那裡的是巴黎聖母院的一件完美的複製品——包括每個滴水嘴的線條——全是用大便捏的。莫里斯怒火中燒,大步邁向了頂樓的臥房,心想,小路易必定是蓬頭垢面,營養不良(或者更糟糕地,已經死了),而正因如此,當他最終進屋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弟弟穿著一件藍絲絨禮服,頭髮和鬍子都是新近修剪過的,叼著個小菸斗,笑得很燦爛,眼珠子跟小時候一樣亮堂。
「莫里斯,」他弟弟遞給他一捆稿紙,十分自然地,就好像兩人昨天下午剛見過面,「請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失去理智了?」
兩個月後,路易·德布羅意提出了最終讓他載入史冊的那個觀點。他把它寫在了一九二四年的那篇博士論文裡,論文的名字和他本人一樣樸實:《量子理論研究》。答辯時,大學評委會的老師們是徹底茫然的。他的語調平得叫人犯困,而且講完就離席了,也不曉得有沒有通過,因為評委會的人在聽過這些東西后,都不知道該問些什麼。
「如今的物理學裡有一些錯誤的教條,給我們的想象力施了暗魔法,」德布羅意說道,用他尖細的鼻音,「一個世紀以來,世界上的現象被我們分成了兩塊:作為實體物質的原子與粒子,和在光以太之海里傳播的無實體的光波。然而,這兩個系統不能繼續被分開來看了,我們得把它們統一成同一個理論,從而用它解釋各種各樣的變化。踏出第一步的人是我們的同僚,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早在二十年前,他就提出,光不僅僅是波,也包含了帶有能量的粒子。這些光子不過是聚合起來的能量,卻可以隨著光波一起去旅行。許多人都懷疑這種說法,還有些人則選擇閉上眼睛,不去看它揭示出來的那條新路。我們不能自欺欺人;這是一場真正的革命,我們在講的是物理學中最珍貴的一樣東西。這是光啊,它不僅讓我們看見了這個世界的形狀,還把裝點著銀河系旋臂的星星和隱藏在事物背後的核心展示給了我們。然而,它不是單一的,而是雙重的,它以兩種不同的方式存在著。所以,我們不是試圖用條條框框給自然界所表現出來的無數形式分類嗎?光超越了這些類別,它既是波也是粒子,同時居住在這兩種秩序裡,擁有像兩面神雅努斯的臉一樣的兩種截然相反的身份。也跟這個羅馬神似的,它同時表達著連續和離散這兩種矛盾的性質,它是區域性也是個體。反對這種啟示的人中有這麼說的:接受這種新觀念,就意味著背棄理性。而對他們,我想說:其實所有物質都有二象性。不僅光有這種分裂,神用來創造宇宙的每一個原子都有這種分裂。你們手中的這篇論文就證明了,每種物質粒子,不管是電子還是質子,都有一種對應的波可以帶它們穿越空間。我也知道,有很多人會質疑我的推理,我就坦白說吧,這都是我閉門造車造出來的。我也承認它很詭異,萬一哪天被證偽了,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可是,今天我要絕對肯定地告訴你們,任何事物都在以兩種方式存在著,沒有什麼是像它們看起來的那樣牢固的。孩子們手裡的石頭,哪怕瞄準的是懶洋洋的站在樹枝之間的麻雀,也會像水那樣從指縫中溜走。」
德布羅意瘋了。
一九〇五年,愛因斯坦提出光有「波粒二象性」時,所有人都覺得他走得太遠了。不過,光畢竟還是非物質的,批評家們說道,會用這種怪異的方式存在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物質就不同了,一個個都是實實在在的,怎麼能擁有跟波一樣的表現呢?不可想象,沒有比這更對立的兩樣東西了。歸根結底,一個物質粒子就好像一小粒金砂,僅存在於一個特定的空間,在世界上只佔據著唯一的位置。我們是可以看到它的,可以確切知道它每分鐘都在哪兒,因為它的質量是集中的。所以如果有誰把它扔出去,中途撞到什麼了,就會彈回來,且著地也是在一個定點。而波呢,就跟海水一樣,是廣闊而浩大的,在一個巨大的表面上延展。正因如此,它同時存在於很多個地方,海浪打在岩石上的時候,也會繞開它繼續前進。如果兩個波浪遇上了,也會衝抵、消失,或是不受影響地穿過對方。而且,假如有個波浪拍上了海岸,也會遍及海灘的許多個地方,且不一定是在同一個時間。兩種現象從本質上就是相反和對立的,表現截然不同。可德布羅意說,所有原子都和光一樣,同時是波與粒子;時而是前者,時而是後者。
德布羅意的這個觀點和當時普遍的認知是背道而馳的,評委會不知道怎麼評價。一篇簡簡單單的博士論文就要求他們用全新的方式來看待物質,這是極為罕見的。組成評委會的有索邦大學的三盞長明燈: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讓·巴蒂斯特·皮蘭、著名數學家埃利·嘉當和結晶物理學家夏爾·維克多·莫甘,外加一名特邀教授,來自法蘭西公學院的保羅·朗之萬,可他們誰都理解不了德布羅意這個年輕人提出的革命性的想法。莫甘拒絕相信物質波的存在,而在給莫里斯·德布羅意的信裡——他迫切想知道路易能否取得博士學位——皮蘭寫道:「我唯一可以告訴你的是,你弟弟很聰明。」朗之萬也一時語塞,但他寄了份副本給愛因斯坦,看這位物理學教皇能不能讀懂這位法國翹鼻小王子都說了些什麼。
愛因斯坦是幾個月後才回他的。
耽擱了這麼久,朗之萬都以為他那封信寄丟了。在索邦大學的一再催促下,必須要做出最終裁決了,他只得又給愛因斯坦去了封信,問他有沒有抽空讀過那篇論文,裡面的東西有沒有意義。
回覆是兩天之後到的,德布羅意一下子就被捧上了神壇。在他那篇論文裡,愛因斯坦看到了物理學的一條新路的起始:「他掀開了大幕的一角,量子世界是我們這代人最大的困境了,而這是其中的第一縷微光。」
三、耳中的珍珠
一年後,德布羅意的論文落到了一位優秀卻失敗的物理學家手裡,物質波在他腦中不斷延展,被放大到了一個異乎尋常的比例。
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那段時期,困擾著整個歐洲的苦難,埃爾溫·魯道夫·約瑟夫·亞歷山大·薛定諤親身經歷了一大半。他破產了,得了肺結核,父親和爺爺在短短幾年內相繼去世,外加一系列個人生活和職業上的羞辱,最終斷送了他的事業。
相較之下,他的大戰歲月倒是驚人地平靜。一九一四年,他作為軍官,被派到了威尼託平原,去指揮奧匈帝國的一小支炮兵隊。去義大利時,薛定諤是自掏腰包買了兩把手槍的,可從沒機會用到。他被轉移到了義大利北部上阿迪傑地區的一處山中要塞,享受著新鮮空氣,而在他腳下兩千米的地方,不計其數計程車兵挖起了戰壕,並死在其中。
他唯一真正的驚嚇發生在他在要塞塔樓上擔任瞭望員的那十天裡。薛定諤看著星星睡著了,一醒過來,只見一排光亮在山坡上前行。他一下子就彈了起來,從光亮覆蓋的面積來看,至少有兩百人,是他隊伍人數的三倍都不止。可能要參與真正的戰鬥,他害怕極了,從房間的這頭跑到那頭,就是想不起來,哪種警報是他該發的。他正要去搖鈴,突然意識到,那光亮是一動不動的,再用望遠鏡一看,原來只是聖艾爾摩之火:由於暴雨將至,要塞周圍的鐵絲網尖端堆積了靜電,就冒出了等離子的「火苗」。薛定諤被徹底迷住了,他望著那些小小的藍色光點,直到最後一處消失。終其一生,他一直都在懷念那串奇異的冷光。
他就這樣無所掛念地度過了戰爭的日子,等待著從未到來的命令,撰寫著無人閱讀的報告,陷入了一種極端閒散的狀態。他的下屬都抱怨說,他不到午飯時間不起床,吃完又要睡上一下午的午覺。他二十四小時都很困,站不到五分鐘。而且他似乎把戰友們叫什麼都給忘了,彷彿有什麼腐蝕性的瘴氣侵入了他的大腦。雖說他也嘗試過用這閒暇時間翻翻同事從奧地利寄來的物理學文章,可他集中不了注意力;他的每一個想法都會絆在下一個上面,他都覺得,這乏味的戰爭是不是讓他患上了精神病。睡覺,吃飯,打牌。睡覺,吃飯,打牌。這也叫生活嗎?他在日記中寫道。我都沒在想戰爭何時結束了,這樣一個東西,它可能結束嗎?而到了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奧地利簽署停戰協議時,薛定諤回到的是一個被飢餓所圍困的維也納。
接下來的幾年裡,他眼看著他從中成長起來的世界徹底崩塌了:皇帝被廢黜,奧地利成了共和國,他母親在赤貧中熬過了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被盤踞在她乳房裡的腫瘤啃噬著身體。薛定諤沒能挽救他家族的油氈廠;戰爭結束了,可英國和法國的經濟封鎖仍在,它破產關門了。戰勝國眼睜睜地看著奧匈帝國分崩離析,數百萬人掙扎求生,沒有食物和煤炭來過冬。一時間,維也納的大街上滿是殘缺不全、身背戰場幽靈計程車兵們,被壕溝中的毒氣所破壞的神經把他們的五官扭成了猙獰的形狀;他們的肌肉抽搐著,舊軍服上的獎章也跟著晃了起來,像麻風病院的鈴鐺一樣叮噹作響。管制著百姓的軍隊和他們所要平息的物件一樣地虛弱和飢餓;他們每天收到的肉不足一百克,上面還會鑽出白花花的肥蟲。而當軍隊分發起從德國運來的那一丁點食糧時,現場總是一片混亂:某次騷亂中,薛定諤見眾人把一名警察從馬上推了下來;也就五分鐘吧,那匹馬就被圍在那兒的上百個婦女大卸八塊,一點肉也沒剩下。
薛定諤靠微薄的工資生存著,偶爾會去維也納大學教教課,剩下的時間則無所事事。他努力把叔本華給啃完了,並由此認識了吠檀多哲學,同時瞭解到,在廣場上被肢解的那匹馬,它驚恐的眼睛也是為它的死而哭泣的警察的眼睛,啃著生硬的馬肉的牙齒也就是在山上嚼著牧草的牙齒,而那顆從馬胸中掏出來的心臟濺在那些婦人臉上的正是她們自己的鮮血,因為所有個體的表現都只是梵天的映像,他才是世間一切現象背後的絕對的真實。
一九二〇年,他和安妮瑪麗·伯特爾結了婚,但婚前洋溢在這兩位情人間的幸福只持續了不到一年。薛定諤找不到好工作,而他妻子當秘書一個月的工資比他當老師一年掙得還多。他逼她辭了職,而他成了個流浪物理學家,從一個沒錢的崗位跳到另一個更沒錢的,還拖著他的老婆:他從耶拿去了斯圖加特,從斯圖加特去了佈雷斯勞,又輾轉去了瑞士。到了那兒,他似乎轉運了,被任命為蘇黎世大學理論物理的帶頭人,可才過了一個學期,他就因為急性氣管炎而被迫停課,這也成了他肺結核的萌芽。他不得不去山裡待了九個月,呼吸清潔的空氣,和他妻子一起被送到了奧拓·赫維希醫生開在瑞士阿爾卑斯地區的阿羅薩村裡的一家療養院,後來幾年,每次他肺部狀況惡化時,總會回這兒來待一段。這是他第一次來,在魏斯峰的陰影下接受了嚴苛的高海拔治療,病幾乎痊癒了,雖說留下了個誰都沒法解釋的後遺症:近乎超自然的聽覺敏感。
一九二三年,薛定諤三十七歲,終於在瑞士安定了下來,過上了舒服的日子。他和安妮都有好幾個情人,但都容忍著對方的不忠,平靜地生活在一起。唯一讓他良心不安的是他對才華的浪費。他從小智力優勢就很明顯:在學校裡,他的成績總是最好的,還不僅僅是他喜歡的科目,而是所有。他的同學們都習慣了,埃爾溫什麼都知道,以至於幾十年後,其中有個人還記得小薛定諤沒能答上來的唯一問題:黑山的首都在哪裡?天才的名聲一路伴隨他來到了維也納大學,他的本科同學在提到他的時候,用的詞也是「那個薛定諤」。他對知識的渴求涵蓋了科學的所有領域,包括生物和植物學,可他同時還痴迷於繪畫、戲劇、音樂、語言學和經典作品研究。這種抑制不住的好奇,加上他在精確科學中展現出的顯而易見的天賦,使得他的老師們都預言說,他會有個輝煌的未來。然而,隨著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那個薛定諤已經泯然眾人。他發表的文章裡,從沒有哪篇是為學界做出過重大貢獻的。他沒有兄弟姐妹,也沒跟安妮生過孩子,萬一他在這個年紀死了,這個家族的名字也就永遠消逝了。生理和智力上的雙重不育讓他想到了離婚;或許他該拋卻一切,從頭開始,可能他該把酒癮給戒了,對女人不再見一個追一個;要麼就乾脆忘掉物理,一頭撲進能喚起他激情的另一種事物裡。也許吧,也許。這一年裡,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想著這個,可他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跟他老婆吵架,越吵還越兇,趁著她跟他同系的同事,荷蘭物理學家彼得·德拜搞到了一起,還分外地熱烈。他覺得沒什麼盼頭,未來越來越灰暗了,也有越來越多的重複。這麼一想,他就又一次地跌入到了大戰時期把他摧垮的那種懶散裡。
就是在那樣的狀態下,他接到了他系主任的邀請,請他開個講座,講講德布羅意的理論。薛定諤以一種打學生時代起就從未有過的熱情投入了這項工作。他翻過來倒過去地分析了法國人的研究,也跟愛因斯坦一樣,當下就發現了王子這篇論文的潛力。他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下嘴的地方。做講座的時候,他在整個物理系面前趾高氣揚的,像在介紹他自己的想法:他解釋說,量子力學,別看它造成了這麼多的問題,它是可以用一個經典範式來馴服的。要探究這個尺度,根本不用改變我們學科基本的原理,不用一大一小兩種物理學。而且我們都可以解脫了,那該死的神童,沃納·海森堡,我們再也用不上他可怕的代數了!薛定諤說道。引起了同事們的一陣鬨笑。如果德布羅意是對的話,所有原子現象就有一個共同的屬性了,甚至說,它們不過是一種永恆基質的個體表現罷了,埃爾溫放言道。可正當他要發表總結陳詞,德拜生生把他打斷了。用這種方式來看待波,德拜道,是相當愚蠢的。說物質是波構成的,這是一回事,但要講明白它是如何波動的,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凡薛定諤先生說話還想保有一丁點的嚴謹,他也該拿個波方程出來。沒有方程,那德布羅意的論文就跟他們那些法國貴族一樣,既迷人又沒用。
薛定諤夾著尾巴回家了。德拜可能是對的,可他的言論不僅粗野無禮,而且完完全全就是惡意的。狗屎荷蘭人,我早就煩他了,瞧他盯著安妮的時候的那副樣子吧,她怎麼回看他的就不提了……狗崽子!埃爾溫把自己鎖在了書房裡,喊著:來舔我屁眼兒啊!吃屎去吧!都他媽給我去死!他拿桌椅出氣,摔書,直到一陣咳嗽叫他跪了下來,在離地幾公分的地方喘著,用手帕捂著嘴。把它拿下來的時候,他就看見一攤血,像一朵盛放著的巨大的玫瑰。再也沒有比這更明確的標誌了:他的結核病復發了。
薛定諤是聖誕節前不久到的赫維希療養院,發誓不研究出一個可以堵住德拜狗嘴的方程就不回蘇黎世去。
他又搬進了上次的房間,隔壁住的就是院長奧拓·赫維希的女兒。這位院長把整個療養院隔成了兩個部分,一邊住著重症患者,而另一邊則是像薛定諤這樣的病人。妻子死於分娩併發症之後,院長一直一個人過,照管著他青春期的女兒。這女孩兒四歲時就得上了肺結核,作為父親的奧拓很自責,因為她從小就在病人膝下爬來爬去的。她曾目睹成百上千個和她患有同樣疾病的人相繼死去,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她渾身散發著一種超然的平靜、清澄脫俗的氣息;只有在她肺裡的細菌醒過來的日子,這種氣質才會被稍稍擾亂。到了那時,瘦得不成樣子的她就會穿著沾血的裙子游蕩在療養院的走廊裡,兩邊的鎖骨似乎下一秒就要扎穿她的皮膚,就像初春時的鹿角。
薛定諤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只有十二歲,但即便是在這個年紀,也叫他目眩神迷。在這點上,埃爾溫也和其他患者一樣,都著了這個怪女孩的魔:他們所有人發病和緩解的週期似乎都跟赫維希小姐同步了。她父親覺得,這是他做了一輩子醫生見過的最神秘的現象,可以類比動物王國的一些奇觀,譬如椋鳥的同步飛行、蟬的狂歡,或是蝗蟲的變態——這種孤僻溫馴的昆蟲突然就變換了尺寸,改換了性格,成了一場無法平息的災害,它們可以夷平一整個地區,然後大量死亡,為生態系統提供過量的營養,叫當地的鴿子、烏鴉、喜鵲、野鴨和烏鶇吃撐到飛不起來。女兒健康的時候,院長敢打賭說,他不會失去任何一個病人;而只要她一發病,他就知道,馬上要有空床了。這女孩已經不止一次瀕臨死亡,每到這個時候,她就像一夜之間變了個人一樣:她會體重大減,彷彿縮水了一半,一頭金髮變得像新生兒一般纖細,而她的皮膚,平日裡已經跟死屍一樣白了,這會兒則是近乎透明。在生死世界間的來去剝奪了她童年的快樂,而回報給她的是遠超她年齡的智慧。臥床數月,她不僅看完了她父親的科學類藏書,連出院患者留在那兒的,以及慢性病人收到的那些贈書,也都被她一一讀完了。不拘一格的閱讀和持續的禁閉賜予了她異常清醒的頭腦和一顆永不滿足的好奇心。薛定諤上次來的時候,她就纏著他,問了許多關於理論物理最新進展的問題,她似乎緊跟著時事,儘管她和外界幾乎沒有接觸,最遠也就是去去療養院周邊。年僅十六歲的赫維希小姐,其心智、儀表和氣場已經像個比她大得多的女人了。薛定諤則正相反。
他將近四十了,長得仍然像個年輕人,心氣也像青少年。跟同齡人不同,他極不正式,穿得也像個學生而不是老師,這常常給他帶來麻煩:有一次,他在蘇黎世一家酒店用他自己名字訂了房,可前臺以為他是流浪漢,就不肯給他鑰匙;還有一次,他去參加一場著名的科學會議——他確實受邀了——卻被保安給攔住了,只見他滿頭是灰,鞋子上包著一層泥,原來他是爬山過來的,任何有身份的公民都會選擇火車。而赫維希醫生對於薛定諤這種有點反常規的性格是十分了解的,後者常會帶著情人過來,但即便如此(或者說正因如此),院長對他尤其敬重,只要這位物理學家身體允許,兩人就會出去滑上很久的雪,或是到附近去登山。那回薛定諤入院的時候,恰巧遇上這位醫生時隔多年,終於想讓他女兒融入社會生活看看。為此,他給她報了達沃斯最有名的女校,可入學的時候,她數學沒考過。於是,薛定諤前腳剛踏進療養院,院長就湊上去問他,能不能抽幾個小時輔導一下他的女兒,當然,只要他的健康狀況和工作安排允許。薛定諤儘可能禮貌地拒絕了這個請求,隨後就一步兩蹬地上了樓,只覺身後有什麼東西在推著。從他感受到山間稀薄空氣的第一分鐘起,就有什麼在他想象中成形了,而他知道,任何的分心,哪怕微乎其微,都有可能消解這種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