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八月三十一日凌晨,日本數學家望月新一在他的部落格上發表了四篇文章,共五百多頁,試圖證明的是數論中最重要的猜想之一,人稱abc猜想。

時至今日,沒有人能夠理解它。

當時,望月已在與世隔絕的情況下工作了許多年,發展出了一套與前人沒有一點相似之處的數學理論。

在把它上傳到部落格之後,他沒有進行任何宣傳,沒有寄給專業期刊,也沒有在大會上宣講。作為最早了解到它存在的人之一,他在京都大學數理解析研究所的同事玉川安騎男,把它作為附件,發給了諾丁漢大學的數論學家伊萬·費先科。而那封郵件的正文只有一個問題:

望月解開abc了嗎?

把四個沉甸甸的檔案下載到電腦上時,費先科幾乎抑制不住他的焦急。在盯著進度條看了整整十分鐘後,他又花了兩週的時間關起門來研究那份證明,吃的都是外賣,只有撐不住了才小睡一會兒。最後,他給玉川寫了四個字的回覆:

不能理解。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望月發表文章一年之後,全世界最傑出的一批數學家齊聚牛津,研究他的證明。研討會的頭幾天裡,大家熱情高漲,日本人的推理開始變得可以理解了,以至於到了第三天晚上,一種傳言已在網際網路上、論壇和專業社群流傳開來,說巨大突破已經很近了。

第四天,情況急轉直下。

從某一個點開始,沒有人能跟上日本人的論證了。這顆星球上最強的數學大腦都陷入了困惑,沒有人能夠幫助他們。望月也拒絕參加這次會議。

為證明猜想,望月創造了一個新的數學分支,它怪異、抽象,且十分超前,以至於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的一位數論學家說道,他研究它時,就感覺在讀一份來自未來的論文:「所有過來的這些人都很理智,可一旦開始分析它,就都說不出話來了。」

少數能夠勉強跟上望月的新體系、至少理解了其中一部分的人,都說它是數字背後的一種潛在的關係,乍一眼是看不見的。「誰要想讀懂我的論文,就必須停用植根在他腦子裡多年、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思維範式。」望月在部落格中寫道。

他出生在東京,從小就以被同齡人形容為「超人的」專注力而聞名。打小,他就常常失語,到了青春期,這種情況愈演愈烈,以至於聽到他說話都會覺得很稀罕。他還無法抵擋別人的目光,走路眼睛都是看著地面的,這也讓他微微有些駝背,但即便如此,也沒有削弱他不可否認的外形上的魅力:高高的額頭、黑亮的頭髮和碩大的眼鏡讓他像極了克拉克·肯特,超人的另一個身份。

年僅十六歲時,他進了普林斯頓大學,二十三歲就拿到了博士學位。在哈佛大學度過了兩年之後,他搬回日本,接受了京都大學數理解析研究所的教職,條件是允許他專門從事研究,而不需要授課。到了二十一世紀初,他就不再參加國際會議。而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他的活動半徑越來越小。最初是僅在日本境內活動,隨後連京都府都不出了,最後只剩下兩點一線:他的公寓和他在大學裡的那間小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像廟裡一樣整潔,從窗戶看出去,可以望見大文字山。一年一度的盂蘭盆節期間,在它的山坡上,僧人們會燃起一個巨大的「大」字形篝火,它的輪廓就好像一個人,把雙臂伸展到了最大。這個漢字有巨大、高大和雄偉的意思,表達著一種宏大的氣勢,就像望月給他的數學新分支所取的名字,不帶一絲謙虛或諷刺——宇宙際泰希米勒理論。

abc猜想觸及的是數學的根基,它在數的加法和乘法的性質之間假設了一個深層的、意想不到的關係。如果被證實的話,它會成為一個強有力的工具,幾乎自動地就可以解決各式各樣的謎題。可望月的野心甚至比這還大,他不僅僅是在證明猜想,還創造了一種新的幾何學,逼人用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去思考數字。山下雄一郎是少數幾個自稱理解了宇宙際理論真正外延的人,他說,望月已經創造出了一個完整的宇宙,只是就現在而言,他是其中唯一的住民。

望月拒絕接受採訪,不願親自介紹他的研究成果,不肯用除日語之外的語言談論他的證明,諸如此類的行為為他引來了最初的懷疑。有人說,所有這一切都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又有人說,他有心理失衡,他越來越重的社交恐懼和工作時的孤立就是最好的證明。

二〇一四年時,情況似乎有所緩解,望月說他當年十一月會去法國,在蒙彼利埃大學的一個研討會上介紹他的論文。座位立刻就被訂滿了,校長還像接待王室一樣接待了他,可他沒能在研討會上發言。他消失了整一週,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而在他的講座開始前一天,保安因一場莫名其妙的意外把他趕出了校園。

回到日本之後,望月把證明從他的部落格上撤了下來,威脅對任何試圖正式發表它的人採取法律手段。他受到了來自他最尖銳的批評者的大波攻擊,他的同事們也覺得,他是不是在他的證明中發現了一個根本性的缺陷。望月否認了這種說法,但也沒有做出任何解釋。他把京都大學的工作給辭了,而在關閉部落格前,他寫下了最後一篇文章,稱,哪怕是在數學中,有些東西也該永遠被隱藏起來,「為了我們所有人的利益」。他這種無法理解的、顯然是任性而為的做法證實了許多人的擔心:望月也落入了格羅滕迪克的詛咒。

亞歷山大·格羅滕迪克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數學家之一。在數學史上可謂獨一無二的一波爆發性的創造中,他革新了對空間和幾何學的理解,且不是一次,而是兩次。望月在國際上的聲譽始於一九九六年,證明的正是格羅滕迪克提出的一個猜想。在大學時代就結識望月的人都說,他把格羅滕迪克視為自己的導師。

格羅滕迪克曾率領一個團隊,產出了令人生畏的幾萬頁鉅著,這也成了全世界數學家必讀的書目。大部分學生為了在各自的領域繼續研究下去,會學習其中必要的部分,可哪怕是這樣也要花上許多年。而望月是在本科階段讀的格羅滕迪克全集的第一卷,結果一開始就停不下來,一口氣讀到了最後。

望月在普林斯頓的室友叫作金明迥,曾經撞見他連續幾天不吃不睡,夜半三更說胡話,又是脫水,又是脫力,就在那兒語無倫次地叨叨著一些破碎的句子,瞳孔放得跟貓頭鷹一樣大。他提到了「心之心」,格羅滕迪克在數學核心發現的一個極端怪異的、徹底讓他失智的存在。可到了第二天早上,金明迥問他怎麼一回事,望月只是不解地看著他。前一晚的事,他什麼都記不得了。

***

一九五八年到一九七三年間,亞歷山大·格羅滕迪克像一位尊貴的王子,統治著數學界。同時代最強的大腦都被吸引到了他的軌道上,紛紛擱置了自己的研究,參與到這個雄心勃勃而又無比激進的專案當中:把所有數學物件背後所潛藏的結構給揭示出來。

他對待工作的方式很特別,儘管他解開了當時最大的數學之謎,四個韋伊猜想中的三個,可對著名的問題,他其實是興趣不大的,對最終結果也是。他所渴望的是對數學基礎的最徹底的理解。所以,圍繞那些最簡單的問題,他設計了一個複雜的理論框架,用大堆大堆的新概念把它們包圍了起來。有格羅滕迪克的理性徐緩而耐心地施加著壓力,解就像自己冒出來的一樣,完全出於自願,「就好像一顆核桃,泡在水裡幾個月之後,它就自行開啟了」。

格羅滕迪克所做的是推廣和一般化,拉遠到極致。任何難題,只要撤到一個足夠遠的距離,就會變得十分簡單了。他對數字、曲線、直線或任何具體的數學物件都不感興趣,唯一重要的是它們的關係。「他對事物的和諧有種超凡的敏感性,」他的弟子之一,呂克·伊呂西回憶道,「他不止是引入了新的技巧,證明了重要的定理,還改變了我們思考數學的方式。」

他痴迷空間,他最獨到之處就是把「點」的概念給擴充套件了。在格羅滕迪克的注視下,卑微的點不再是沒有面積的一個位置,而是從內部膨出了複雜的結構。別人眼裡沒有長寬高、沒有大小的一個地方,亞歷山大看到的是一整個宇宙。自歐幾里得以降就再沒有人提出過這麼大膽的設想。

多年來,他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數學上,一天十二小時,一週七天。他不看報紙,不看電視,連電影院也沒有去過。他喜歡醜陋的女人、朽壞的公寓、破敗的房間。他常把自己關在一個冰冷的辦公室裡,背朝著唯一的窗戶,牆漆都剝落了,整個屋裡只有四樣東西:他母親的死亡面具、一隻鐵絲做的山羊、一箱西班牙橄欖,和他爸爸在勒韋爾內集中營時人家給他畫的像。

亞歷山大·夏皮羅、亞歷山大·塔納羅夫、薩沙、彼得、塞爾蓋。沒人知道他爸爸真正的名字,因為世紀初的時候,他參加了震動歐洲的無政府主義運動,用過許許多多的假名。身為一個有哈西德派背景的烏克蘭人,他十五歲時就和他的同志們一起被沙俄警察逮捕過,並被判處了死刑。他是唯一活下來的那一個。三個星期裡,他被從牢房裡拖到刑場上,眼看他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地被槍決。由於年齡,他們免除了他的死刑,改判他終身監禁。十年後,一九一七俄國革命開始了,他就被放了出來,繼而一頭扎進了一系列的陰謀、密謀與革命黨。他失去了左胳膊,雖說也不知道是因為某次失敗的暗殺,或是自殺未遂,或是某顆在手上提前爆炸了的炸彈。他以街頭攝影為生。在柏林,他認識了亞歷山大的母親,就跟她一起搬去了巴黎。一九三九年時,他被維希政府逮捕,送進了勒韋爾內集中營。到了一九四二年,他被流放到了德國,並在奧斯維辛的一間毒氣室裡,死在齊克隆b手裡。

亞歷山大的姓是從他媽媽約翰娜·格羅滕迪克那裡繼承過來的。她一輩子都在寫作,卻從未能出版她的詩和小說。認識亞歷山大的父親的時候,她已婚,在一家左翼報社做記者。她拋棄了她的丈夫,與這位新戀人一起加入了革命鬥爭。亞歷山大五歲時,他母親把他交給了一位新教牧師,去了西班牙,去為第二共和國的無政府主義事業戰鬥,然後是反對佛朗哥。而在共和政府軍失敗之後,她隨丈夫逃往了法國,又託人去接她的兒子。後來,約翰娜和亞歷山大被法國政府宣佈為「不受歡迎的人」,並與國際縱隊的「可疑外國人」和西班牙的內戰難民們一起被送到了芒德附近的裡厄克羅集中營。約翰娜就是在那兒染上的肺結核。戰爭結束時,亞歷山大十七歲,和他母親一起生活在極度貧困之中,靠在蒙彼利埃郊外採摘葡萄度日,同時接受了高等教育。這對母子間的關係既密切又病態。到了一九五七年,約翰娜的結核病復發,死了。

當格羅滕迪克還是蒙彼利埃大學的一名本科生時,他的老師洛朗·施瓦茨給了他一篇他剛發表的文章,裡面有十四個尚未解決的問題,想叫他選一個好寫論文的。而三個月後,這位在課堂上總顯得很無聊也不聽講的年輕人回來了。施瓦茨問他選好了嗎,選了哪一個,論文寫到什麼程度了。亞歷山大看著他,非常不解。他全解完了。

雖說他出眾的才能引起了所有認識他的人的注意,可在法國,他仍然很難找到工作。他的父母經常搬家,因此他一直沒有國籍。這個沒有祖國的人,唯一的證件是一本南森護照,這也標誌著,他是個無國籍的難民。

他長得很壯實,又高,又瘦,又健康。方正的下巴,寬闊的肩膀,一挺大牛鼻子。他的嘴唇厚厚的,嘴角總往上翹著,顯得很狡猾,彷彿知道什麼其他人連懷疑都沒有懷疑過的秘密。一發現自己開始脫髮,他就把頭剃光了,照片上的他活像米歇爾·福柯的孿生兄弟。

他是個優秀的拳擊手,狂熱地愛好巴赫和貝多芬晚期的四重奏。他熱愛大自然,崇尚橄欖樹的「謙遜與長壽,充滿陽光與生命力」。而在包括數學在內的世間萬物中,他真正喜歡的還是寫,以至於不讓他寫下來的話,他都沒辦法思考。他的狂熱還體現在,他有好些手稿,筆都穿透了紙張。他會在本子裡寫下那些方程,然後一遍遍地描它們,描到都看不清了,單純因為喜歡石墨搔撓紙張的那種生理上的快感。

一九五八年,法國富豪萊昂·莫查納在巴黎郊外創立了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這對格羅滕迪克的雄心來說無異於量身定做。在那兒,年僅三十歲的亞歷山大宣佈了一個意在重建幾何學根基、統一數學所有分支的專案。整整一代人,無論老師還是學生,都臣服於亞歷山大的夢想。他負責大聲宣講,而他們會做好筆記、拓展他的論點、撰寫草稿,到了第二天他再來修改。其中最虔誠的一個,讓·迪厄多內,每天不等太陽出來就醒了,他會整理好前一天的筆記,因為八點的時候,格羅滕迪克會準時闖進大廳,同時還跟自己辯論著——可能在走廊上就開始了。而這樣的研討最終產出了超過兩萬頁的成果,將集合、數論、拓撲學和複分析都統一到了一起。

只有最雄心勃勃的人才敢追逐「統一數學」的夢想。笛卡爾是最早表明幾何圖形是可以用方程來描述的那批人之一。寫下x2+y2=1時,你就是在描述一個正圓。這個一般式,它所有的解就代表了平面上的一個圓。但如果你考慮的還不僅僅是實數和笛卡爾平面,而是複數的奇異空間,就會出現一系列不同大小的圓,它們像活物一樣移動,隨時間生長和演變。而格羅滕迪克的天才,有很大一部分就在於他承認,任何代數方程的背後,都藏有一個更大的意義。他稱之為概形。這些一般概形為每一個解賦予了生命,而後者不過是虛幻的投射和陰影,它們一個個地冒了出來,就好像「一到晚上,岩石海岸的輪廓就會被燈塔的旋光所照亮」。

亞歷山大可以為一個單一的方程創造一整個數學的宇宙,打個比方,他的拓撲就是足以挑戰想象力極限的無盡空間。格羅滕迪克將它比作「一條河,它又寬又深,能讓所有國王的所有馬匹同時喝飽」。要思考它們,必須換用一種截然不同的空間概念。而在五十年前,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的理論也做出了相同的要求。

他喜歡給他發現的概念冠上一些「貼切的字眼」,好馴服它們,讓它們在被充分理解前變得平易近人些。譬如他的「平展」,就讓人想起低潮期時寧靜而溫順的浪,像鏡子一樣的海,展開到不能再展開的翅膀,和裹著新生兒的床單。

他能夠自行控制自己的睡眠,想睡幾小時就睡幾小時,然後一心撲到工作上。哪天早上有了個想法,他就可以在桌前一動不動,在一盞老式煤油燈下眯著眼睛,一直想到第二天天亮。「跟天才一起工作真的是件很吸引人的事,」他的朋友,伊夫·拉迪格耶利回憶道,「我挺不喜歡這個詞的,可說到格羅滕迪克,實在是沒有別的詞了。很吸引人,但也很嚇人,因為他完全不像其他人類。」

他的抽象能力是沒有邊界的,他會出人意料地躍升到更高的層面,在先前無人敢問津的數量級上做文章。他會層層剝開,從而提出他的問題,不停簡化和抽象,直到好像不剩什麼了,再然後呢,他就會在這個表面的真空裡,發現他在尋找的那個結構。

「我看他講課,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他得是從哪個遙遠的星系、哪個外星文明,專門傳送到我們地球,來加速我們智力的進化的。」加利福尼亞大學聖克魯茲分校的一位教授說道。然而,雖說格羅滕迪克是如此激進,可他在抽象練習中發現的那些數學景觀卻一點都不像是人造的。在數學家的眼裡,它們就像自然環境一樣,因為,亞歷山大沒有把他的意志強加於事物之上,而是放任它們生長,於是那些結果就包含著一種有機美,彷彿其中的每一個想法都是靠著它們自己萌發和成長起來的。

一九六六年,他被授予菲爾茲獎——數學界的諾貝爾,但他拒絕去莫斯科領獎,以示對兩位作家,尤里·丹尼爾和安德烈·西尼亞夫斯基被囚禁的抗議。

二十多年來,他在數學界佔據著絕對的統治地位,以至於同為菲爾茲獎獲得者的傑出的勒內·託姆都放棄了純數學,說格羅滕迪克的優勢是壓倒性的,他一直都有種「被壓迫感」。在挫敗與沮喪中,託姆發展出了他的突變論,描述了任何動態系統——無論是一條河、一處構造斷層或是人類的心靈——在失去平衡的狀態下,會以哪七種方式發生突然的崩潰,從而陷入無序和混亂。

「激勵著我的不是野心或對權力的渴望,而是我靈敏地感覺到了某種巨大的、非常真實同時又非常微妙的東西。」格羅滕迪克還在繼續把他的抽象推向愈發極端的界限,才剛攻克一個領域,他已在預備著擴張它的疆界。他研究的巔峰便是「動機」的概念:這是一束光,足以照映出一個數學物件的所有可能的化身。「心之心」,他是這樣稱呼位於數學宇宙中心的這個實體的,而關於它,我們所認識到的不過是它最遙遠的閃爍。

連他最親密的合作者都覺得,他走得太遠了。格羅滕迪克想用隻手抓住太陽,掘出那個能把無數沒有明顯關係的理論連結到一起的秘密的根系。有人告訴他,這是不可能做到的,與其說這是科研專案,它更像自大狂式的譫妄。亞歷山大沒有聽。他已經挖得這麼深了,他的思想已經觸及到了那個深淵。

一九六七年,他去羅馬尼亞、阿爾及利亞和越南辦了一系列的研討會。他在越南上課的一所學校後被美軍轟炸,死了兩個老師、幾十個學生。再度回到法國的時候,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了。受周圍如火如荼的「六八運動」的影響,在巴黎大學奧賽校區的一堂大師班課上,他呼籲那一百多名學生考慮到人類所面臨的威脅,拒絕「卑鄙而危險的數學實踐」。最終結果這個星球的不是政客,他說,而是像他們一樣的科學界人士,他們正「像夢遊者一樣走向末日」。

從那天起,他不再出席任何會議,除非給他同等的時間宣講生態與和平。在講座上,他會分發他自己種的蘋果和無花果,並對科學的破壞力做出提醒:「炸燬廣島和長崎的原子不是哪個將軍用他肥膩的手指分離出來的,而是一群科學家,用的也不過是幾個方程式而已。」格羅滕迪克不由得想到,他會對這個世界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他所尋求的完全理解又會催生出什麼樣新的恐怖?人類會做出些什麼來,如果可以觸碰到心之心的話?

一九七〇年,在他的聲望、創造力和影響力全部到達頂峰之時,他辭去了他在高等科學研究所的職務,因為他聽說,研究所的經費是國防部給的。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他捨棄了家庭,拋棄了朋友,遺棄了同事,逃離了這個世界。

「偉大的轉折」,格羅滕迪克是這樣稱呼他四十二歲時、徹底扭轉他人生方向的變化的。轉瞬之間,他就被時代精神所佔據了:他成天想的都是生態環境、軍工複合體,以及核擴散這些事。面對絕望的妻子,他甚至在家裡搞了個公社,同住在一個屋簷之下的有無業遊民、大學教授、嬉皮士、和平主義者、革命者、小偷、僧侶和妓女。

他開始無法容忍資產階級生活中的所有舒適的東西。他把家裡的地毯給撤了,認為那是多餘的裝飾。他開始自制衣物,用回收輪胎做涼鞋,把舊麻袋縫成長褲。他不睡床了,而是睡在了他特意從合頁上拆下來的門板上。只有在窮人、年輕人和邊緣人之中,他才會覺得舒服。他與無國籍的人為伍,和沒有自己國家的人為伍。

他對自己的財產很大方,想都不想就會把它們送給別人。而對於別人的財產,他也是一樣地慷慨。一天,他的朋友之一,智利人克里斯蒂安·馬約爾,跟妻子一起出去吃飯,回到家時,就發現大門開著,所有窗戶都開著,壁爐點了起來,暖氣被開到了最大,而格羅滕迪克正光屁股躺在浴缸裡。兩個月後,他從亞歷山大那裡收到一張三千法郎的支票,用來彌補他的開支。

雖說格羅滕迪克通常來說都很和藹可親,但也有突然暴力起來的時候。在阿維尼翁的一次和平示威中,他朝警戒線衝了過去,打翻了兩個阻擋他們行進的警察,繼而就被十幾個人用警棍給制服了,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被拖進了局裡。而在家裡,他老婆常常會聽他用德語發表長篇獨白,說著說著就演變成了讓窗玻璃都不由得震動起來的嘶吼。緊接著的則是沉默,一連好幾天的沉默。

「搞數學就像做愛一樣。」格羅滕迪克寫道。他的性衝動完全可以和他的精神追求相匹敵。他一生引誘過許多男人和女人,他和妻子米雷耶·杜福爾生了三個孩子,而婚外還有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