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2頁

如果不是因為翻譯這本書,我很可能不會在2021年春天開始觀鳥。

2020年3月,美國各地新冠確診人數爆發式增長。正值春假前一週,教室中聽者寥寥,我看著依然堅守在講臺上的教授戴著口罩,在黑板上寫下「timetowashyourhands」提醒大家洗手,然後不太熟練地連上zoom,開始講課。又過兩日,學校通知假期開始封校,留校者自行居家隔離。畢業生提前開始了倉皇的離別。

就是在這兵荒馬亂、人心惶惶的壓抑氛圍中,我讀完了羅傑·迪金的emwaterlog/em。書是我的編輯小朱老師推薦的,沒看幾頁便覺與作者分外投契。假期第一天讀畢全書,第二天,翻譯檔案就建了起來。當時的我並沒有想到,翻譯這本書的戰線會拉得如此之長,正如我不曾料到,這場自我隔離會持續數月之久。

回看翻譯期間的日記,羅傑想必會把我前期的生存狀態形容為「擱淺」,而且是一出生就已經擱淺的人類的二次擱淺。唯有扎進書中,和他一起天南地北地遊蕩,才能一解心頭之渴:

3月19日

第二章施工中。每天困在室內,唯一的慰藉便是能趁翻譯的機會把英國神遊一過。

找作業用bgm,搜到一個專門上傳各種水聲的白噪音訊道,決定每一章換一種水聲聽。沒法去游泳,有個氛圍也是好的。

於是這一章的背景音來自熱帶海灘。

6月18日

氣溫過了三十,待在空調如擺設的斗室中,風扇吹出來的風溫溫嗡嗡,漫長的白晝變得難以忍受。最後還是選擇物理降溫,遂一邊把腳泡在冷水中,一邊斟詞酌句……

7月8日

更深夜半,屋內一燈如豆,聽著海浪的聲音翻譯第七章,潮水在靜謐的月光下漲上斯蒂夫基河河口。窗外不時吹來幾絲涼風,一個快然自足的時刻。

明明形勢未明,一切的一切都處在風雨飄搖中,但這個瞬間,似乎那些都離我非常遙遠……

杜門不出的幾個月中,寓所之外的空間失去了實體,整座城市化作一片灰霧,真實世界遙不可及。第二年春,局勢稍安,像是想要將過去一年錯失的無限清景一口氣全討回來,我開始頻頻去附近的小公園和墓園散步。也是自那時起,我的目光落到了鳥兒身上。具體契機早已記不清,或許是看到草地上一隻灰背黑腦袋的小鳥挺著橙紅色胸脯一陣疾走,又被我的腳步聲驚起、落到枝頭時,心頭掠過幾行文字:「鳥兒著陸時永遠呈上升之勢,它們總是跳上樹枝或巖架,而不是落在上面」。我至今還記得翻譯到這句話時的驚愕:如此常見的景象,自己為什麼從沒注意過?而事實證明,我也確實不曾留意——我後來得知,那種橙紅色胸脯的小鳥名叫旅鶇,在寓所附近的草地上隨處可見,是春天的使者,也是我多年來熟視無睹的陌生近鄰。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需要追討的時光又何止侷促室內的一年。漢謝在給羅傑的信中稱他的文字就像「自然世界的放大鏡、透鏡、顯微鏡」,於我,這些文字簡直有揭去塵翳之功,而從前在墓園漫步的日子可謂皆成虛擲。即便沒法像羅傑那般動輒跳入水中,體驗「蛙眼視角」的全部樂趣,我依然能清晰感到,自己與周遭世界的關係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就像調整了雙眼的焦距,此前只看了個大概的朦朧景物紛紛進入焦段之內,混作一團的背景音軌也一一變得分明。忽然間,早春吐蕊的紅楓和初夏鵝掌楸鋪天蓋地的豐沛綠意有了形狀和名字;我這才發現,樓下的電線竟是松鼠用來過街的天橋,它們常口銜松果,戒備著不知身在何處的覬覦者,從電線上匆匆而過,有時還會和停在電線樁上咕咕叫的哀鴿打個照面;五月傍晚,怪異的「嗶——嗶——」(peent)聲傳來,放眼望去,只見夜鷹的黑色身影在遠處上下翻飛,兩道醒目的亮白翅斑破開玫瑰紅的暮色……彷彿腳底終於生出了細小的根鬚,將生活在真空現代社會中的我拽回地面。

羅傑在《胡桃木農場散記》中說,他總覺得,中世紀的人是「棲居在大地之上的——他們以一種與現代人不同的方式生活在地上(onit),地裡(init)」。我們則不然,「我們生活在大地之外(outsidetheland)。多數時間,我們足不沾地(stayoffit)。」我想起,好幾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我帶上書和畫具,下定決心要在小池邊待一整個下午,卻在一兩個小時後怏怏而返——太熱,太冷,風太大,蚊蟲太多……如果是羅傑,大概能興致勃勃坐上一天,還會不時下水遊個幾圈。離胡桃木農場主宅不遠處有一間小屋,是用鐵路貨車車廂改造而成的,被他漆成了普爾曼紫,草地對面就是護宅河。他時常在裡面過夜,聽沉沉雨點砸在鐵皮頂棚上,感受自己和自然世界的共振,好似「身在一面鼓中」,就連沙袋般低懸在公地上空的烏雲也變得觸手可及——「我若衝它揮上一拳,大雨就會傾瀉而下」。而這共振又是何等隱微:正如霍頓俱樂部的釣客能憑藉綻放的鬱金香、山楂和莢蒾推斷蜉蝣何時出水,羅傑這位無需卜棒的尋水師,能從最叫人意想不到的細節中嗅到水的氣息。掛在後門的海藻和永遠不會幹透的泳褲暫且不論,生活在玻璃房中的現代人很難想象,隆隆的火車聲竟也能吐露雨水的行蹤:「根據火車駛過低處草甸時的音量波動,我可以預知天氣。動靜大時,便是要下雨。比起帶來晴天的乾燥空氣,增加溼度的水滴能更好地傳遞聲波。如果夾在中間的那幾塊草甸是一個泳池,火車聲怕是要震耳欲聾。」彷彿,他那雙「製圖員的眼睛」,不僅能像奈狄·麥瑞爾一般串起整個縣城的半地下溪流,還能破譯自然世界中最秘而不宣的暗號。他對萬事萬物都充滿好奇,又敏於觀察,勤於留意,乃至和自然融為一體,因此,萬事萬物也毫無保留地向他敞開。

羅傑曾給麥克法倫提過一條寫作上的建議:「每一章都要有短篇小說的力度;謀布全書,則要像長篇小說一般精心安排。」本書就是絕佳範例。羅傑的旅程始於護宅河,終於大海,之於譯者,也是實打實的長距離游泳。我越翻越覺得,游泳與翻譯何其相似。即便自以為在閱讀時已多少知道了深淺,真正遊開去時,我依然感到水深沒頂。經歷了護宅河春三月的呢喃燕語,從地獄谷到科立夫裡坎的旋渦,文字之稠密與水流之湍急成正比,一不小心就會有溺亡之虞。而對更熟悉美式英語的人來說,就連最簡單的常見詞彙如creek【英式英語:通往河、海的小灣;美式英語:小溪。】,也都暗藏殺機。譯得順風順水時,那感覺好似被潮水推著前行,毫不費勁,輕快如從貝爾納胡阿島飛掠回本島的小舟;可這樣swimmingly【羅傑確實相當鍾愛這個詞,還曾考慮將它用作書名。另一個書名備選則是thewatersofthewonderousisle,奇蹟島之水。】的時刻畢竟少之又少,大多數日子,我只有竭盡全力,才能遊過字裡行間的旋渦、離岸流與暗礁。一個個有待查詢的人名、地名和只有英國人才清楚的「常識」有如不斷纏上來的水草,將我拉向深不見底的水下兔子洞,輕易就能在其中迷失個把鐘頭。我將兔子洞之旅的部分所獲寫成了腳註,希望能對諸位讀者有所助益。此外,充斥全書的英制單位中,我們對溫度進行了換算,長度等單位則一仍其舊。

在這個綿羊似石頭、瞳孔像浴缸的世界中,名詞、動詞、形容詞自然也不會各安其位。一個個詞語在他筆下隨物賦形,如流水般幻化不定;每逢這樣的時刻,總免不了大傷一番腦筋。初稿譯竣後閒來翻看《胡桃木農場散記》,看他說「應該多用擬聲詞來形容鳥飛之態」,於是禿鼻烏鴉到了他筆端就成了刨水的狗兒,在空中將翅膀撲騰得水花四濺,「flippy-floppy,dippy-doppy」。這一連串合轍押韻的形容詞簡直就像一頂魔術帽裡嘩啦啦變出四隻兔子,頗得傑拉德·曼利·霍普金斯「jauntingvauntingvaultingassaulting」之神韻,不光讓讀者舌頭打結,也足以讓任何譯者扯掉大把頭髮——好在謝天謝地,這句不用翻譯。他寫地獄谷一溜兒形狀各異的巖池,「waterwascupped,jugged,saucered,spooned」,這句話勉為其難譯作「水落而為杯、為壺、為碟、為勺」,比起原文那四個臨時被徵用來充當動詞的名詞,實在是不夠靈光,難以傳達羅傑用字之簡勁奇拔(試想這句話若作「水落入一連串如杯、如壺、如碟、如勺的巖池中」……)。他就像紅尾鴝一般,找到了直接由物象通往文字的飛行軌跡,故能落筆清冽,全無贅疣。

也是同樣的洞察力讓他得以窺破語詞的本來樣貌。本書標題就是其明證。waterlog,water-log,既是沉浸水中,也是水之日誌。翻譯若是一場水上障礙賽,想來所有譯者從發令槍響的那一刻就已經迎面觸了礁。西譯本作diariosdelagua,水之日記;德譯,logbucheinesschwimmers,泳者日誌;日譯,イギリスを泳ぎまくる,大遊特遊英吉利……無一倖免。既然雙關無論如何都難以保留,和編輯老師一番討論後,我們決定另起爐灶,擬了「野泳去」這樣一個書名,希望至少能傳達出幾分羅傑的灑脫不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