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書題眼處做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實在是憾事一樁。與之相比,正文中的諸多難題反倒多多少少能找到解決之道。難歸難,要而言之,能和如此澄澈的文字相刃相靡,心情不過五個字:痛並快樂著。這本書的翻譯過程中勞煩了太多友人,難以一一致謝,在此首先要感謝我的編輯小朱老師,把它介紹、託付與我,或許就連我也很難再為自己找到一本如此性情相投的書。
感謝小熊貓老師、小熊基、肖一之肖師傅和anita,在我語感麻痺時提供了諸多寶貴意見。
也格外感謝vivida老師,剛開始時,我對植物學名、俗名、別名背後的彎彎繞繞一無所知,每次以植物譯名相煩,她總是極為耐心地幫我定種、定名,確認自擬的譯名是否合適。鳥類譯名也是個麻煩,好在到了翻譯後期,我自己觀鳥經驗漸長,對此也有了一定的積累,能夠看出稿子前半有哪些令人啼笑皆非的錯誤。全書大多數鳥名按普通名譯出,少數能體現鳥類特徵的英文名,如goldeneye,則視上下文譯作別名「金眼鴨」,而不是通用中文名「鵲鴨」。
我還要感謝記者喬·米尼漢(joeminihane),他將羅傑去過的泳點一一重遊,並在部落格中記下這意義非凡的旅途,他實地拍攝的照片對我幫助良多。
感謝胡桃木農場的現主人——由於羅傑和麥克法倫的描述互相牴牾,我實在吃不準護宅河和宅子的位置關係,便不抱希望地去信詢問,沒想到女主人親自拍了兩段影片,從屋前走到屋後,告訴我護宅河一共兩條,羅傑常遊的則是屋後那條。
最後,還要感謝東英吉利大學的羅傑·迪金檔案(rogerdeakinarchive),那裡保管著羅傑的45本筆記和零零碎碎的「人生軌跡」,包括錄音、照片、信件……出於對羅傑手跡的好奇,我去信說明了情況,想問問可否調取《野泳去》相關資料一閱。沒過幾天便收到三封掃描件,分別是全書提案、章節大綱,以及一封給朋友的信,也不知是不是草稿,塗改得亂七八糟,內容則是對一本游泳之書的設想,其中提到這本書「應該充滿對比,今與昔的對比……」。我想起查資料時,發現漢普斯特德荒原的三個池子自2020年開始向野泳者強制收費,目前單次入場費已高達4.5英鎊。羅傑若是有知,想必會收回對倫敦市法團的最高讚譽。
在一則散記中,羅傑寫道,詩人如樹木,並抄錄了攝影師費伊·戈德溫(faygodwin)在聽聞特德·休斯逝世時的驚愕之言:「我至今仍不敢相信,他竟已被砍倒」(istillcannotbelievehehasbeenfelled)。這句話對身上流淌著「樹木」血脈的羅傑【羅傑母姓伍德(wood),他的四位姨媽中,有兩位以植物為名:ivywood和violetwood,意譯分別為「常春藤·木」和「紫羅蘭·木」。他的母親一直很慶幸自己的名字不是primrose(報春花)。】同樣成立。好在只要人們還在閱讀他的文字,這棵胡桃木【羅傑在《散記》中寫道,他若是一棵樹,應該會是一棵胡桃,一棵英國胡桃,有著最繁茂的樹冠。】就一日不會倒下,那個吹著口哨翻過柵欄、將公學守河人氣得滿臉通紅的兀傲身影就一日不會遠去。他那天生的幽默感,對陳規和一切官方事物的嘲笑與蔑視,對更加健全的前現代社會的懷念與回望……俱在書中。2023年,一本題為《游泳者》(emtheswimmer/em)的羅傑傳記出版,然而,他的三部作品就是他本人最好的自傳。他說:「書籍就像種子,你閱讀時,它們便會獲得生機,然後開枝散葉。」開枝散葉,餘波不絕。
即使讀不到羅傑珍藏在檔案盒中的讀者來信和明信片,我們依然能在網上找到大量獻給他的紀念文章和文字,似乎,所有人都有一個(或數個)與羅傑有關的故事(rogerdeakinstory)想要分享給諸位同好,儘管很多人從未和他見過面:
有位中學教師發現自己的同事是羅傑的學生,二人在午餐時滔滔不絕地聊起對羅傑的喜愛,險些忘了下午還要上課。
另一位學生提到,羅傑70年代在迪斯文法學校任教時人稱「怪人迪基」(freakydeaky),離職時,全班學生還送了他一頭山羊作為離別禮物,想來學校中的他就和大雅茅斯街頭的博羅一樣引人注目。
一位朋友說起,有一次,她和丈夫在北海邊租了一間度假小屋,正巧碰上羅傑在沙灘上散步,便邀他晚些時候前去做客——「屋裡還能洗熱水澡呢」。於是當晚,夫婦倆正忙著招待從薩福克各地前來的朋友,只見剛剛在海中游完泳的羅傑敲開門,身上只穿了條速比濤泳褲,溼淋淋地穿過滿屋子目瞪口呆的賓客,徑直朝浴室而去。
有人附上一份褪色的剪報,標題如下:「羅傑·迪金的熱情會傳染。為了向他致敬,我去了最近的露天泳池,那滋味妙不可言。」的確,讀完這本書,不找個池子撲騰兩下可實在太說不過去了,我也在去年五月的緬因遙遙加入了沃爾伯斯威克哆嗦幫的隊伍,蹚進冰寒刺骨的琥珀色湖水中游了個泳,等待凍到麻木的四肢在海豚素的作用下漸漸回暖,並因沒帶泳鏡、無法潛到水下而懊悔不已。
有人在花園中蓋了間桑拿浴室,還安上了畫有胡桃樹葉的自制彩繪玻璃,作為對羅傑的仿效——陽光過於刺眼的日子裡,羅傑會把胡桃木的枝葉豎起,支在農場朝南的窗邊,如此一來,原本平淡無奇的窗戶就成了一扇花窗,將灼灼日光濾作一片柔和的新綠。
當然了,最慷慨的貢獻者還數麥克法倫。他會不時分享和羅傑相關的點滴,彷彿他的幽靈仍在近旁徘徊,出現在每一個與自然對視的瞬間。或是翻出一雙舊冰鞋,這雙鞋曾陪著羅傑在沼澤地的冰面上馳騁四方,後由羅傑之子轉贈與他。或是每年記錄某株「原始蘋果樹」(ur-apple,學名emmalussieversii/em,即新疆野蘋果)的開花日期——起初這棵樹只是一粒小小的果核,是2003年,羅傑前往哈薩克尋找原始野蘋果時帶回英國的。三年後羅傑病逝,麥克法倫將它種下,以寄託對好友的思念。或是上傳一張羅傑在emwaterlog/em之旅期間拍下的照片,不知攝於何處,希望朋友們能提供線索。底下留言中,近百位偵探手拿放大鏡,群策群力,試著破解畫面中那片僻遠海角的所在地,看那架勢,就好似亨利茲俱樂部的成員湊在一塊兒,七嘴八舌地討論還有哪些不為外人所知的泳點一般。
至於我,能夠有幸翻譯這本書,與這個可親可敬的靈魂和他筆下的文字相伴度過困居內陸的日日夜夜,這就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美妙的rogerdeakinstory。
謝謝他一直提醒著我,人還能活得如此自由,如此無拘無束。
陸歸野
2024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