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到大海去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1頁

正是9月下旬,距我最初在護宅河的暴雨中萌生出這趟水陸兩棲之旅的念頭剛好過了兩年,距我第一次在錫利群島游泳則過了18個月。整個夏天,我都在書桌前寫日誌,也時常在護宅河中游泳,這樣做有助於理清思路,讓我對這些東遊西蕩的印象與回憶更加清晰。我越是寫作,就越懷念此前的冒險,也越渴望再次遊過薩福克,始自護宅河,入於大海。

我在秋日的暗淡天光中起了個大早,身著睡衣穿過溼漉漉的草坪,在護宅河裡遊了幾個來回,霧氣正從水上六英尺處升騰而起。我戴著泳鏡,每次划水都將臉浸入水中,如此一來,一簇簇影影綽綽由遠及近的浮萍看上去就好像60年代初,克里克和沃森在劍橋實驗室裡構建的dna雙螺旋模型一般。這是個寒冷的清晨,天灰濛濛的,冰冷的河水讓我陡然清醒了過來,然後又讓我進入了水中思維模式,為接下來的旅程做起了準備。我在薩福克地圖上畫出了一條水脈,將沿途可供游泳的所有水體連成一條「地下溪流」,從自家護宅河開始,一路往東25英里,直到沃爾伯斯威克的大海。我將沿這條路線出遊,作為對約翰·契弗和《游泳者》的某種致敬。不過,與故事中的奈狄·麥瑞爾(或電影版的伯特·蘭開斯特)不同的是,我不打算走路或跑步,而是準備騎腳踏車,希望能在一天之內獨力完成這趟旅程。

吃過早飯,我在濃霧中踩著腳踏車沿村中綠地而下。預報說天氣好極了,可如今的我卻在上午8點半把兩盞腳踏車燈都開啟了,一邊尋思自己究竟是在幹什麼。我這條路線途經薩福克郡內最美的一連串教堂:梅利斯、亞克斯利、艾伊、霍勒姆、斯特拉德布魯克、拉克斯菲爾德、烏布斯頓、亨廷菲爾德、沃波爾、布拉姆菲爾德、布萊斯堡(這座教堂放在strong任何/strong地方估計都不會遜色),最後則是沃爾伯斯威克美麗的斷壁殘垣。但凡霧氣能散去,這些教堂的燧石塔樓就會聳立在地平線上,有如一座座里程碑,一路延伸向海。

我很快就到了艾伊鎮,將腳踏車倚在達夫河上的修道院橋邊,爬下河岸,來到一口幾乎就位於磚頭橋拱正下方的水池中。橋邊有低矮的護牆遮著,所以從路面看不見這池子,從前,艾伊老文法學校的女生常來這裡游泳。一棵高大的歐洲赤松上至今仍垂著兩條久經磨損的繩子,上面打了不少結。我正做著心理準備,打算儀式性地游上一場,就在這時,一對高聲吵嚷的翠鳥從我身邊呼嘯著穿橋而過。被它們一驚,我就這麼入了水,入水後又立馬被水溫驚得直接出了水,回到相對還算溫暖的霧氣中;而當我沿龍山上行,開始前往斯特拉德布魯克的漫長苦旅時,霧氣被一縷縷陽光穿透,開始漸漸消散。我行經霍勒姆,當年,為了避開奧爾德堡無休無止的訪客,本傑明·布瑞頓【布瑞頓自1947年起長期居住在薩福克郡的海邊小鎮奧爾德堡,並於1948年創辦了奧爾德堡音樂節。】曾退居此地,在小屋中作曲。他向來熱衷於游泳,花園裡還有一個小塑膠泳池。

抵達五英里外的斯特拉德布魯克時,我正盼望著去當地村泳池暖暖身子。彷彿是想要證明游泳可以切實改善健康與社交生活,村民在修建健康中心、室內泳池和村公所時很明智地讓它們緊挨在一處,裡面,20名頭髮灰白的薩福克婦女身著黑色連體泳裝,正愉快地做著水中健身操,彷彿在玩賓果一般。水溫是28c,我和兩名當地泳者在這個20米池的一側泳道中來回遊著,並深刻感受到了此地輕鬆隨意、自由無拘的氛圍。斯特拉德布魯克村民會來這裡放鬆、鍛鍊、交換八卦,也會洗著熱水澡,在蓮蓬頭下方霧濛濛的私密空間中久久停留。小嬰兒幾乎一出生就在這裡學會了游泳,大一點的孩子則會學習如何像愛斯基摩人一般將底朝天的皮艇正過來;小艇色彩明快,在泳池四周的牆上筆直掛了一圈,彷彿一隻只蝶蛹。

從池中出來時,上午已經過半,陽光也已將霧氣驅散。我路過一條溝渠,有位老人正在裡面清理雜草,一把鐮刀使得很是順當。路旁還有張小桌子,上面擺著待售的自制果醬。在拉克斯菲爾德,人們正在集體菜圃外賣蘋果,路邊有晚開的蓍草與毛茛。我從墓園下方的低屋酒館出發,追隨著初生的布萊斯河,沿著一條蜿蜒後巷,順烏布斯頓河谷而下三英里,穿過一條由古老的鵝耳櫪、榛樹、栓皮槭和橡樹交織而成的隧道,一路騎,一路經受著落下的橡子、七葉樹果和野蘋果的接連轟炸,一度還有核桃砸下。這一帶鄉野是如此丘巒起伏,你剛騎上一個高到令人眩暈的山頭,便與一座教堂塔樓的尖頂齊平了,而這座塔樓又俯瞰著下一座。拖拉機都在外頭抓緊時間幹活,巨大的十鏵犁掃蕩過灰白的麥茬,將一座座圓滾滾的小山丘漆成棕褐色,映襯著碧藍的天空。

到了1點,我已經穿出了海弗寧厄姆村,正從雄雞山飛速而下,騎過公園綠地狀如鹿角的古老橡樹,而就在這時,我終於看到了海弗寧厄姆莊園:它就在那綠草茵茵的山坡上,陽光照耀,盡顯帕拉第奧式建築的恢宏氣勢;山腳下,一泓一望無際的湖水泛著粼粼波光。我沿一條人行小徑穿過草地,在西岸找到了一個能放東西的僻靜之所。四下無人,允許我在此游泳的莊園主也不在。我掙扎著套上潛水服,對獨自一人在長度將近1.5英里的湖中游泳是否明智產生了片刻懷疑。但如今天氣上佳,臨時也找不到人,再說我穿著潛水服,應該不太會凍著,也不容易抽筋。

我徑直朝湖心一座樹木蔥蘢的小島游去。湖水碧綠澄澈,感覺很好。我戴著泳鏡,凝視著陽光下數百萬微生物和藻類形成的半透明薄霧,其中還間或夾雜著一簇簇纖長的帶狀水草,像印度通天繩一般朝湖面夠去。進入節奏後,我很快就陷入了一種身如游魚的禪定狀態,回過神來,我已在這種狀態下游出了很遠。你依身水中,從水面悄然穿過,同時感到湖水平緩而溫柔地將你托起。訣竅在於,要依從它,但絕不要害怕它,這樣你就能放鬆下來,一邊遊,一邊感受著水分子正在周圍移動。根納季·圖雷茨基的訓練法就建立在這種對水的感知上。此人是澳大利亞奧運游泳選手的教練,據說,他研究過魚類的遊動方式;他相信,造就游泳冠軍的不是肌肉力量,而是高效。在他的指導下,兩名全世界速度數一數二的游泳運動員亞歷山大·波波夫和邁克爾·克利姆學著像魚一樣感受水的流向,以尋找阻力最小的路線。游泳運動員兼銀幕上的初代人猿泰山扮演者約翰尼·維斯穆勒20世紀20年代在伊利諾伊州運動員俱樂部訓練時,就注意到了對水的感知有多重要:「我研究過雙手和雙臂能攏住多少水。水難以捕捉,但如果你知道怎樣追在它後頭,就能抓住它。」

我遊過那座鬱鬱蔥蔥的小島,就在這時,一隻鷺鳥懶洋洋地從湖面前方振翅飛去,棲在了岸邊。我一路遊,它便一路重複著這一舉動,並始終離我150碼遠,不多不少,你甚至可以用它來測量距離。

1752年,約書亞·範內克爵士買下海弗寧厄姆莊園時,請建築師羅伯特·泰勒爵士在原先的宅邸旁新建了一座古典主義風格的房子。下方山腳處,人們在草澤中挖出兩個湖泊,湖水引自布萊斯河。最初的大廳是圍著六棵巨大的橡樹建成的,據說,這些橡樹長著長著撐起了屋頂。從前,守林人和自耕農會把漁網、腰帶、十字弓和馬鞍掛在樹上。後來,1782年,受範內克家族的聘請,萬能布朗【萬能布朗,真名為蘭斯洛特·布朗(lancelotbrown,1715—1783),被後世視為英國最偉大的園林設計師,對英格蘭風景園林的形成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重新設計了宅邸周圍的景觀。布朗最初的圖紙表明,他計劃打通現有的魚塘,將它們拓寬成一個面積遠甚於前的湖泊,長1.5英里,循著布萊斯河的走勢從宅邸往東一路延伸至沃波爾村。然而,規劃提交後六個月,布朗去世了;而儘管莊園建成了,這個新湖卻從未開挖。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最初的兩個湖泊之一已獲得了「死湖」之名,因為它已經淤塞了。後來它重新變回草澤,有榿木與灰柳生長其中。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海弗寧厄姆莊園的現任主人亨特夫婦最終在兩三年前買下了它。宅邸狀況欠佳:此前,邁克爾·赫塞爾廷【邁克爾·赫塞爾廷(michaelheseltine,1933—),英國政治家,1983年至1986年出任國防大臣,1995年至1997年任英國副首相。】出面代表國家將它賣給了一個迪拜人,而在此人保有莊園期間,府內原先出自詹姆斯·懷亞特【詹姆斯·懷亞特(jameswyatt,1746—1813),英國建築師,作品多為新古典主義建築或哥特復興式建築。】之手的精美室內裝潢慘遭不幸。懷亞特圖書館在一場貫穿府邸東翼的大火中毀壞殆盡,幾個懷亞特壁爐不翼而飛,莊園主也沒能按期向瑞士銀行償還抵押貸款。隨後他破產身亡,這座英格蘭帕拉第奧式建築的珍寶便落入了破產管理署之手。

幸運的是,新主人決心不惜一切代價恢復範內克家族的高貴傳統。他們著手讓宅邸重現昔日的榮光,還打算完成萬能布朗未竟的偉業,按照他200年前的設計對湖泊進行擴建。這是一項巨大的工程。舊湖被抽乾,為了將挖出來的泥沙運出去,承包商購買了建造英法海底隧道時使用的傳送帶。建築工人犯了個經典錯誤,一開始,十個人花了三個禮拜在工地上將這臺巨大的機器組裝完畢,卻發現前後裝反了:這臺機器或許能把泥土運進湖中,卻沒法將它運出來。接下來他們又花了兩個禮拜把機器拆開,按照正確的方式重新組裝了一遍。挖出來的湖泊幾乎一路延伸至沃波爾。人們計劃在不遠的將來挖通到村莊為止的剩餘距離。

游泳時,我一邊哼著古老的挖土工之歌《勇敢領航員》,一邊想象著萬能布朗穿著真絲馬褲,正在畫圖紙;想象著在霍爾克姆莊園、布利克林莊園、布倫海姆宮或查茨沃斯莊園,挖掘這樣的湖泊要耗費多麼巨大的人力——哪怕就是在這兒,徒手挖掘最初的魚塘也得要不少人工。想象著在棚屋中紮營的挖土工,手推車與鐵鍬的大軍,深不見底的泥坑上方供手推車通行的橋樑與高架,還有夾在車把手間的工人們,被手推車拖著,在開裂的、搖搖欲墜的木板上奔走著。挖出來的淤泥不斷堆積,人們按布朗圖紙所示,在上面種了小樹苗,都是公園裡的常見樹木。此地提供了一個獨一無二的視角,讓人們得以一窺在變成我們今日所見的成熟形態之前,這些大莊園18世紀時的模樣。

能量棒的塑膠包裝太考驗手勁,我不得不動用了從淤泥中拽出來的淡水蚌空殼,才終於將它割開——這能量棒是我在腳踏車店買的,又被我塞進了潛水靴中。補充完能量,我繼續向前游去,臉朝下扎進甘甜的湖水中,呼氣聲充滿節奏感,在水底像走調的鯨魚之歌一般發出巨大回響,彷彿整片湖都成了共鳴板。離沃波爾只剩最後一段了,水草築成的摩天樓從水底隱隱浮現;我穿過其間,游上岸去,被這些淺綠色的手指搜了一番身。我穿著溼淋淋的潛水服往回走,迎面碰上三位拖拉機司機,其中一人說道:「啊,是007。」他們正在除錯播種機和耙土機,打算播些種子,把挖出來堆在湖邊的淤泥變成一片長滿野花的草甸。他們自豪地說起已經有野生動物被吸引到湖邊,而就在我繼續向前走時,一隻蠣鷸從湖岸朝遠方飛掠而去,一邊大聲發著牢騷。

在湖邊吃過午飯,我騎到沃波爾,然後是布拉姆菲爾德,接著又加了把勁,朝韋斯特爾頓長滿荊豆的荒野進發。這時,只見一畝又一畝的泥地上,鐵皮棚屋連成城鎮,是給散養的小豬住的;而更遠處,布萊斯堡教堂突然出現在視野中。不知怎的,這片近景反倒將布萊斯堡的教堂塔樓襯得格外莊嚴。正是滿潮時分,潮水浸灌之下,這座建築同它在水中的倒影、它那滿是天使雕塑的教堂屋頂一道,巍然雄踞於布萊斯河口與沼澤之上。內戰期間,克倫威爾計程車兵曾仰天躺在教堂中殿,想將天使射落。他們只射中了雕像的翅膀,上面至今還有彈孔。

等我騎上a12國道時,車流一下子兇了起來,把我嚇了一跳。我必須沿a12騎上半英里,然後穿到對面,再拐彎。一路上,卡車從我身旁轟隆隆而過,留下極小的空間,車尾氣接連不斷向我噴來。我突然覺得很沒安全感,這是我在水中從不曾體會過的。我想到奈狄·麥瑞爾——暴風雨將至,他身著泳衣,站在聚攏的烏雲下,試圖穿過眼前的雙車道公路,還遭受著過往車輛的嘲弄:

如果那個星期天下午你駕車出遊,很可能見過他,全身上下近乎赤裸,站在424號公路牙子上,等待過路的時機。你可能會覺得奇怪,他到底是被人整了,車拋錨了,又或者只是個單純的傻子。他光著腳,站在路旁垃圾堆中——啤酒罐、破布、輪胎補丁——經受著各類譏笑,看著很可憐。

這是故事的一個轉折點,至此你意識到,麥瑞爾已經失去了一切,渾身精光,只剩條泳褲,而到家時他會發現,已經沒有家了。房子被封了起來,裡面空無一物。就是在這時,他自問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起惡作劇,這個玩笑,這場遊戲變成動真格的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因為「他已經遊了那麼遠,沒法再回頭了」。在a12國道上的人看來,毫無疑問,我這趟旅程顯得荒唐可笑。但這自始至終都是一項嚴肅的事業,即便有時略帶超現實色彩;而且,與悲劇性的麥瑞爾不同,這趟長長的游泳之旅讓我覺得十分充實。

我轉過彎,沿一條古老的橡樹林蔭道而下,朝一座遙遠的農舍騎去。路是沙路,被兔子弄得坑坑窪窪。農舍則坐落在一塊凸出的岬角上,周圍便是寬闊的布萊斯沼澤。已是4點半。我到達時正趕上漲潮時分,剛好夠我從100英尺長的木頭棧橋下水遊個泳——這座棧橋從岬角延伸出去,架在水上,是前些年為了拍攝彼得·格林納威的電影《逐個淹死》搭建的。沒必要穿潛水服,因為鹹澀的潮水從沃爾伯斯威克港一路湧到這裡,自黑色的淤泥上方流過,被這片巨大的太陽能集熱器烤得暖烘烘的。我下了棧橋,進入河口1.5英尺深的水中,河底淤泥平坦細膩,我推著自己向前,朝更深的水域而去。水下是迷宮般的排水管道,上有一排排疙疙瘩瘩的木樁作為標記,不知情的游泳者很可能扎傷自己。有些木樁差一點就要戳出水面了,於是我走迷宮一般遊了起來;這讓我徑直回到了整趟旅程第一天,在布賴爾島上游泳的時候,還讓我回想起海灘上用鵝卵石搭成的「錫利迷宮」。不過,這裡的河水溫暖甘甜得驚人,絲滑的泥漿也給身體帶來了神奇的治癒感,讓人飄飄欲仙。我循著深處的管道遊進沼澤中,遠方的河面閃閃發光,只聽得數千只海鳥群集其上,合唱聲片刻不曾停歇。夏天,鯔魚會成群結隊來到此地,在溫暖的淺灘中曬太陽。我抓起一把泥巴,裡面滿是發黑的鳥蛤殼,還有無數看不見的微生物。

游完泳後,在農舍裡,我的朋友梅格(她也是聖誕節沃爾伯斯威克哆嗦幫的一員)開啟廚房水龍頭,往幾個水壺裡灌滿熱水;我站在後院,把它們一個接一個舉過頭頂,在一場舒服至極的熱水澡中衝去了身上的泥。蒂姆從作坊裡出來,和我們一起在後門外喝了個茶。是時候了:現在騎車穿過荒野,正好能趕在日落前抵達沃爾伯斯威克。

我騎車經過喬治·奧威爾向埃莉諾·雅克(她是奧威爾住在紹斯沃爾德村時的鄰居)求愛的樹林,進入村子,騎過破敗的教堂遺蹟——奧威爾曾在那裡閒坐、讀書。又行經漁夫弗雷迪的房子(「吃海鮮來這鯉就對鰳」)。現在是6點1刻,太陽原先已和泛紅的新月共享同一片天空,如今開始西沉。我匆匆騎過每年夏天舉行抓螃蟹比賽的小木橋,在沃爾伯斯威克沼澤最後200碼開裂的鹽池荒漠上印下淺淺的轍痕。然後爬上沙丘,奔到下方荒無一人的海灘上,三兩下扒掉衣服,蹚進拍岸浪花中。

疲憊的四肢傳來舒適之感,我一頭栽進海浪中,朝波濤另一側時隱時現的海平線游去。背包和衣服被我留在海灘上,一個用鵝卵石拼成的漂亮海星旁邊——又一處與錫利迷宮遙相呼應的印記。或許,我終於從那座迷宮中找到了路,遊了出來。當我來到連綿的平緩波流間時,我回過頭,向岸邊望去。沙丘後方,赤紅的太陽朝鋪著波形瓦的屋頂落去,海面上也籠著一片緋紅的霧氣。沿海灣畫出的那道弧線往鄧尼奇的方向看去,不見鄧尼奇,只見海霧由深紅入於深紫,將巨型禿馬勃般的賽茲韋爾b核電站遮在後頭。薩福克地勢平坦,其一大魅力就在於,當你從岸邊遊向大海,隨著潮水上湧,陸地便從視野中消退了,似乎,你已身在北海,離岸數英里。天空是深深的粉紫,一彎鐮刀般的橙紅色新月懸在煙囪之上。秋日的篝火在迷霧中靜靜燃燒著,一個個白色的菸圈浮動其上。隨著潮水漸落,大海的躁動漸息,海灘在四合的暮色中泛著光。我轉過身,繼續朝靜靜的海浪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