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飛燕入水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1頁

###薩福克郡,9月5日

我下一個目的地在埃塞克斯郡海岸,我便趁這個機會繞道回了趟薩福克,還有自家的護宅河。每次回村,經過那塊熟悉的、有幾百年歷史的「鄰里守望」標誌牌,我總會不由得微笑起來。不知哪個機靈鬼從很近的距離對著它射空了一把獵槍,把它打成了篩子,一到大風天,這塊牌子就會發出詭異的呼嘯聲,好似一個風力防盜警報。它可沒能防住偷我家核桃的松鼠。我到家時,它們連停都沒停下手頭的正事:這些松鼠正忙著將贓物從樹上運走,沿著穀倉屋頂,順著那棵大爆竹柳下到某個地窖裡,按日期順序碼好,以備日後之需。冬天,我常看到它們悶悶不樂地在草地上四處轉悠,試圖回想起那些秘密儲藏室都在哪兒。

天氣突然轉涼,猛地便入了秋,可即便如此,護宅河的水溫依然穩定地維持在16c。平常澄淨無瑕的河水如今罩上了一層來自田間的花粉塵,水面滑膩膩的。游泳時,河水在我眼前漾成一道道黏稠的彩虹,四下留痕、捲曲,形成千變萬化的大理石紋路;我身後則拖著一股清澈的黑色尾流,有一碼寬,倒映出天空與樹木。等到我掉頭往回遊時,它已如簾子般再次合起,我則好似花間飛出的蜜蜂,一身花粉地上了岸。這個時節,大多數成年兩棲動物已經離了水,水草也不再生長。枯葉向水下漂去,最後肚皮朝天,落在護宅河的河床上。

4月從非洲飛來的燕子依然住在煙囪管裡的巢中,所以我沒法在秋天點火。燕子其實是穴居之鳥,因此,我們很容易理解一根長30英尺、能讓它們輕輕鬆鬆飛上飛下的巨大煙囪是多麼有吸引力。這根菸囪已有400多年曆史;我忍不住去想,會不會正是這同一家燕子(如今已成了一整個王朝)每個夏天都回這裡築巢,400年來年年如此?第二窩雛鳥中的最後一隻現在羽翼已豐,卻還棲息在巢中。即便已經開始飛翔,這些雛鳥每晚依然會回到煙囪裡的鳥巢中,像住宿舍的孩子一般,入夜很久仍然嘰嘰喳喳個不停。所有鳥鳴中,我最喜歡的便是燕子歡樂的交談聲。我站在壁爐旁,偷聽著煙囪裡的動靜,甚至一點點開始理解它們的語言。當它們追在昆蟲後頭,俯衝繞圈,或是一陣急降,輕輕點過護宅河面,這種時候,它們會不停地相互呼喚。然而在煙囪裡,它們的對話卻有所不同,更親暱些,也有著更多情感與變化,有時是在鬥嘴,還有很多時候則只是一連串的喜悅之聲,有如瀑布傾瀉而下。它們的首次飛行是最英勇的壯舉。初試羽翼時,雛鳥必須像鷂式戰鬥機一般從滿是煤煙的深穴中直直上竄25英尺,才能接觸到日光和外面的空氣。一旦到了那兒,它們就會在屋頂上方大開大合地俯衝、高翔、撲稜翅膀,以表達飛行的新鮮感帶來的喜悅。看著它們初次騰飛時畫出的弧線,我滿心身為父母的歡喜,心跳都快停了。

眼下天氣轉冷,我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生起火來。有那麼一個瞬間,我竟然發現,自己希望鳥兒能快點離巢,就好像有些時候,如果哪位客人在晚餐後逗留了太久,我們也會這樣想。托馬斯·德·昆西說,人們常常這麼想柯勒律治——他永遠會在午飯時到場,然後逗留上整整一個禮拜。然而,每當這種自私的想法蔓延上心頭,我都會提醒自己,對這個古老的游牧王朝而言,我不過是個新來的住民罷了,而它們早在我出現前就已在此定居了數個世紀;我也衷心希望,等我不在了,它們也能長久地住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