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克斯郡,9月17日
我平生第一次度假,去的便是傑威克沙灘。戰爭結束才兩三年,我當時4歲左右。那裡想必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為我對那個假日的方方面面都記得很清楚。我大多數叔叔阿姨和表親似乎都在那裡,我們在海灣邊租了座吊腳木屋。我還記得一個叔叔托起我,讓我去摸天花板,也還記得屋子底下支柱林立,被海水浸透了,我就在柱子下方的沙間水坑中四處撲騰。一切都散發出大海和海藻的氣味,我和表兄弟們有好一陣子都在通往其他房子的木臺階上跑來跑去,又從高處跳進溼軟的沙中。我們彷彿生活在自己的沙堡裡一般。我被這座棚屋之城迷住了,並從此愛上了棚屋生活。直到今天,如果能待在自己的工具棚裡,或是別人的海灘小屋裡,對我來說就再開心不過了。
整個傑威克假期最讓我記憶深刻的,是我第一次釣到了魚。家族裡的搗蛋鬼蘭迪舅舅(就是他後來在凱尼爾沃斯的泳池教會了我游泳)幫我弄了根裝有彎鉤的簡易釣竿,帶我下到海灘邊。我幾乎立馬就釣到了一條碩大的鰈魚。我們得意揚揚地把這條魚帶回棚屋小院,又在午餐時和大家一起分著吃了。直到幾年後我才得知真相:蘭迪從魚販子那裡買來了最大的鰈魚,又耍了個花招,將它弄到了我的魚鉤上。這善意的密謀就是那個假日的高潮。
自打那年早早體驗過海灘流浪漢的生活後,這是我第一次故地重遊。我埃塞克斯郡出身的朋友們常說,傑威克是嬉皮士的度假勝地:他們偷偷住在沒人的木屋裡,靠桶裡的蘋果度日,小狗用繩子拴在一旁。這樣的故事搞得我更想回那兒看看了。傑威克村位於布萊克沃特河口附近,是那一帶圍墾出來的沼澤中較為低窪的所在,正因如此,繞著傑威克走的可不只有時間而已。這村子在地圖上也是個有進沒出的死衚衕;夏天,從科爾切斯特晃悠出來的絕大多數遊客都朝著克拉克頓、弗林頓和內茲岬附近的華爾頓而去,帆板綁在車頂行李架上——他們也繞開了傑威克。沒有人在傑威克花過幾分錢,結果,你至今仍能感受到此地原先的某些氛圍與特色。無人光顧的傑威克藥房不知如何還苟延殘喘著,櫥窗裡滿是灰塵,陳列著通便巧克力;道路那頭,模範農場餐廳依然開著,雖說模範農場已經沒了。
我帶上用來裝游泳裝備的灰色德國軍用小背包,來到海灘外側,一條防波堤守衛著海灣的這一端。站在防波堤的巨石旁,只見細沙間有些池子,裡頭滿是蛾螺、牡蠣與鳥蛤的外殼,混凝土上還耷拉著墨角藻。這些牡蠣外殼屬於全英格蘭最優質的牡蠣,也即科爾切斯特牡蠣,產自布萊克沃特河口上游20英里處的默西島,以及亞瑟·蘭瑟姆筆下的科恩河。傍晚將至,海灣的邊緣地帶,人們準備安頓下來了。沙地杆子上拉了條晾衣繩,一個女人正在收衣物。不知誰的收音機裡傳來滴滴聲,宣告6點的新聞開始。
海水冰涼刺骨,而我的身後,越過聖奧西斯、布賴特靈西另一側的廣大河口水域,太陽正在布拉德韋爾核電站後方緩緩下沉,真是美妙的游泳體驗。大海明亮極了,有兩個太陽正在落下。一個在天上,懸在薄薄一層雲堤下方;另一個在水裡,快將核電站熔化了。在東海岸觀看海上落日可是稀罕事一樁,而我卻身在水面,有著完美的視角。我游泳的地方是一口潟湖,水很深,棕褐色,湖底的沙上有一圈圈漣漪般的印痕。這個潟湖位於一個人造礁石岬角的西側,此地為傑威克所剩無幾的漁船隊提供了一個小小的港灣。這裡只剩兩三艘小船,小小的船艙就像集體菜圃旁的棚屋,在呼嘯而過的急潮流中拉扯著水裡的錨繩。
我轉身回望海濱,望向那堆沿海岸排成一線的古怪平房,逐漸暗淡的陽光經海水反射,照在房子上,顯得木頭護牆板的花哨顏色十分扎眼。弧形小沙灣的一端是傑威克海灘酒吧,邊上是一座凸入水中的水泥臺子,15英尺見方。越過酒吧,更遠處有一座圓形小炮塔。一艘單桅小漁船停泊著,拖在身後的尾跡犁過潮汐流的平滑表面。這些平房小極了,四下圍了一圈色彩鮮豔的木柵欄。一架輕型飛機從海灣上空飛來,降在房子後頭的一座小型機場裡。該機場配有一個風向袋和一塊廣告牌,上面宣傳著海岸沿線的休閒航班。一條防波堤疙疙瘩瘩的老舊遺蹟從沙間拱了出來,一塊塊水泥板猶如骰子般被暴風雨摜在一處。迷你海濱步道邊,一塊給村酒館招攬客人的廣告牌最能體現傑威克這種與時代脫節的反抗精神:「永不言敗——享受現在」。這條海濱步道極其狹窄,更像一條硬塞進防波堤後頭的海邊小徑;還有那些吊腳平房,帶有露臺與支架,也都面朝大海擠在一處,好似賽馬場裡的賭徒努力想看上一眼賽況。低矮沙丘與天空相接之際,一人一騎疾步小跑了一圈又一圈。
我在防波堤的庇護下游著,與飛馳的潮水同行,徑直朝太陽的方向而去,看著海鷗以驚人的速度翻飛而過,還有兩個劃皮艇的人奮力向前,整個人都壓在槳上。到了一天中的這個時候,海面上總會罩著股不同尋常的靜謐,木槳有節奏地拍擊著水面,與人們說話的聲音一起遠遠傳入耳中,聽上去無比清晰。幾條狗在濱草間吠叫著,蹭著身上的繩索;馬兒打著響鼻;statusquo(現狀)樂隊的旋律從某個昏暗的露臺傳來,向海灣另一頭飄去。我試著想象20世紀30年代,這裡會是怎樣一番動靜——那個時候,作為晚間的消遣,人們會伴著布魯克蘭茲俱樂部的樂隊演奏或是摩洛哥咖啡館的留聲機起舞。我繼續朝西沉的夕陽游去,追隨著它那火紅的尾流,彷彿這是我最後一次在冬天前見到它。我想將它尋回,像尋回一隻滑不溜手的沙灘皮球。我沐浴在日光中。
和很多臨時景區一樣,傑威克最初開發時也被劃分成了一塊一塊,好用來建造臨時住所。20世紀30年代,這一小塊一小塊的土地被來自達利奇的開發商f.c.「福夫」·斯特德曼低價售出,以期日後成為度假勝地。1928年,斯特德曼花7500英鎊買下了圍墾出來的沼澤、沙丘與堤壩,然而,克拉克頓鎮議會拒絕授予他房屋規劃許可,因為他們對這片低窪地帶的排水系統並不滿意。斯特德曼毫不氣餒,轉而拿到了針對「海灘小木屋」與「沐浴小屋」的許可。到1929年,他已經在倫敦報紙上以20至100英鎊的價格出售這些小木屋了,至於帶有停車場或花園的小塊土地,售價則在25至200英鎊之間。小木屋在倫敦東區居民中廣受歡迎,到1931年,傑威克已經建起了200座小屋。這些房子由立式水管供水,配有愛爾生馬桶,馬桶的清空工作則由當地人稱「比斯托小子」的承包商承擔,他們有一個帶輪子的水箱——也就是所謂的「蜂蜜車」,由兩匹名叫「混蛋」和「蠢貨」的馬拉著。同年,傑威克不動產終身保有者協會召開第一次會議時,有200多名倫敦市民湧進海灘咖啡館。
這些人取名字很有一手,你很能從中嗅出倫敦東區佬的腔調。1948年發洪水時,一個名叫阿德良·沃爾夫的當地人建起了第一道防波堤,並立馬將之命名為「阿德良長城」。【倫敦東區方言(也即所謂的「考克尼方言」)的顯著特徵是好用押韻俚語,也就是在說一個詞時,不直接使用原詞,而是用與之押韻的另一個詞將其替換。文中的「阿德良長城」就是通過與「哈德良長城」押韻成立的。】這裡沒有門牌號,但每座小木屋都有個名字:「懶散日子」「風之道」「哇哈哈」「浪花」。和街道名一樣,這些名字也充分說明了土地持有者的浪漫心思。傑威克的窄小巷弄都被堂而皇之地稱作某某「路」,並以海邊的花朵為名:「海赤芍」「海薊」「海冬青」「海矢車菊」「海石竹」。事實上,所有這些植物如今都已在傑威克絕了蹤跡,因此,當你沿著這些坑坑窪窪的街巷漫步時,它們的名字喚起的憂鬱會不斷累積。傑威克甚至有一條蛇巷,是根據離開此地已久的水遊蛇命名的,當年水遊蛇住在鎮上的燈心草叢中,就在蛇巷一帶。後來,為了向汽車致敬——正是因為有了汽車,才有了今天的傑威克——人們用一連串早已關門大吉的汽車製造商的名字為村裡的25條道路命了名,從亨伯到艾維士,而令人喜聞樂見的結果便是,現在你可以在陽光大道【陽光(sunbeam)汽車公司,1905年成立於英國,1934年被魯特斯集團收購。】上度假了。
浪漫的傑威克人自己造了木棧橋,還擁有一艘名叫「綠柱石號」的救生艇。剛搬來時,宣傳手冊保證這裡每年能有1600個小時的光照,他們也打定主意,要好好享受陽光。1935年的理想家居展覽會上,甚至還有一座傑威克海灘小屋。然而,1953年東海岸洪災氾濫,一夜之間,傑威克就成了孟加拉國。人們不得不乘船將500人從他們脆弱不堪的家宅中拯救出來,還有35人喪命。
我在水中泡了很久,想看著夕陽完全沉下去,而等到我沿著自己的「陽光大道」游回溫暖的淺灘,出了水,到岩石上擦身子時,已是相當寒冷。海中有些東海岸本就會有的湍流,但水還是很清。我拿著毛巾把自己一頓猛擦,心裡一邊想著,布萊克沃特河與科恩河都被環境局列為一級河流,兩個河口的水域也需要好生照看——這兩條河流經之處孕育著全世界至為名貴的牡蠣,在惠勒斯、本特利、必比登之類的著名生蠔餐廳,半打科爾切斯特就可以花掉你12至15英鎊。可接下來,我再次朝布拉德韋爾望去。這座核電站又停止了運作,也不知是管道裂了還是故障了。我感到困惑。
沿海灘溜達著,我試圖回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兒釣到了第一條魚。沙灘很平緩,所以那條毫無生氣的鰈魚很容易就能滑上岸來。搞不好,當時那條魚已經被開膛破肚了也說不定。再往前,只見浮木篝火燃燒過的痕跡,海灘上拴小馬的地方有馬糞,還有絲帶般緊緊纏在一起的幹海草、牡蠣殼、塑膠瓶和油乎乎的藍色尼龍繩。這一切讓此地的毫不造作感又增添了幾分,而我最中意傑威克的正是這一點。如今,那麼多海濱小鎮都隨了大流,執著於把沙灘打理得乾乾淨淨,相比之下,這裡真是個可喜的例外。海藻和漂流物其實可以大有作為:海灘上的沙塵暴在它們四周積聚時,這些東西會成為核心一般的存在,最終形成沙丘;此外,它們也可以充當沙蚤和其他小蟲的家園——那麼多濱鳥(比如磯鷸、黑腹濱鷸)的日常伙食都來自這些美味佳餚。
我沿著迷你海濱步道往回走;防波堤沿線,還有高潮線上方足跡遍佈的沙灘間,一排排木頭夾子正在晾衣繩上跳著舞。不知是誰剛剛給「別擔心」塗上了最後一道刺鼻的橙色油漆,「年年有今日」則正在出售中。一隻黑貓在海灘上追蚊子。小木屋都像穿了睡衣似的,整個海濱簡直是一片粉色、奶油色、橙色、藍色的冰激凌盛宴。沒有哪戶人家拉窗簾,事實上,似乎所有人都對任何事情毫不掛心。在傑威克,一切都是向外看的,唯一值得注目凝視的只有天氣和大海。門廊和鋪著木板的露臺上,帆板、玻璃鋼外殼的小船、可摺疊躺椅和野餐桌胡亂堆作一團。整個地方給人的感覺就像我那遙遠的童年。這裡看上去是那般虛幻,彷彿不知哪天,它就會隨著上漲的北海海面漂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