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德拉什河,8月29日
我衝出林迪斯法恩與班堡的迷霧,向南來了一記高高的飛燕入水,一頭扎進位於科茨沃爾德的泰晤士河源頭(是「科茨沃爾德」,而不是「科茨沃爾德丘陵」,正如威廉·科貝特指出的,後者是同義反復,因為「沃爾德」[wold]strong就是/strong丘陵的意思)。我穿過暴雨,在反光的路面上行駛了大半夜,到牛津附近找了個地方在車裡睡下;雨水不停地敲打著車頂,我覺得又髒又累,想到自己已經喪失了在諾森布里亞海中蒙受的神恩,還在某條泛著油汙的高速公路旁找了家全天供應的早餐店猛吃了一頓,就忍不住嫌棄起墮落的自己。我爬進睡袋,對此行攜帶的唯一一件奢侈品心懷感激:那就是我的鵝絨枕頭。我此來是為了參加一位建築師朋友的生日聚會,地點在離泰晤士河上游不遠的科爾斯希爾。可憐的我是如此渴望他人的陪伴,甚至提早一天到了,因此,有一整個下著雨的週五供我在科茨沃爾德消磨。事實上,我討厭來南方,我痛恨這些荒涼的黑色高速公路,如此筆直,如此看不到盡頭。沿著綿延不斷的直線前行,我多麼希望路上能有一個彎道——哪怕就稍微扭一下也好,好讓我從沒完沒了、效率至上的行駛中喘口氣。再也沒有什麼比長長的直線道路更孤獨的了,哪怕有收音機做伴。更何況,在北方、在蘇格蘭,還有那麼多水域、那麼多海岸等我踏足,還有那麼多未知的游泳勝地等我前往。
諷刺的是,這會兒我眼裡還睡意矇矓,腦子裡還滿是直線,可偏偏就在這天,我發現了一種全新的河泳方式。這strong第三種/strong游泳方式是如此簡單,以至於從來沒人留意過。事情發生在泰晤士河一條名為溫德拉什河的支流上,它流經科茨沃爾德,而對那天的我來說,它的美麗之處在於,這條河至今依然蜿蜒著,也依然奔流著。【這條河(windrush)的名字意為「蜿蜒奔流」。】
伯福德下游一英里處,在通往威德福德的曲折小徑上,我發現了此生見過的最美的牛軛形河灣。【在平原地帶,蜿蜒的河流在彎曲到一定程度後,會形成牛軛一樣的彎道。其中,有些河流會自行「截彎取直」,河水將沿直線向前流,原先的彎曲河道則會被廢棄,形成獨立於主河道的帶狀湖泊;還有些則不然。英文中的「牛軛」一詞可以籠統指代河流中的u形彎道,不論其是否與主河道相分離。譬如文中的牛軛就依然是溫德拉什主河道的一部分。】羊兒正在草甸上吃草,被啃得短短的青草長勢良好,綠油油的,很有韌勁的樣子。牛軛那形似火雞脖子的狹窄口子上有兩棵去了頂的老柳樹。其中一棵偽裝成雜交植物的樣子,扭曲的樹幹上滿是樹洞,就像有袋目動物似的,有犬薔薇、山楂與接骨木自洞中生長而出。這兩棵樹都自成一個世界,樹皮邋遢的皺紋間是一座座昆蟲生活的城池,繁茂的高鬟間則築起了一代又一代鳥巢。我從牛軛靠近上游的一端下水,沿整個彎道遊了一圈,幾乎快要回到原點,又從這兩株成對的柳樹旁爬上岸。我跳過草地——一下,兩下,就再次回到了水中,又在河水的助力下,從之前開始的地方繞著綠草萋萋的半島遊了一圈。
溫德拉什河水流迅猛,加上天雨水漲,席捲著我一路向前,離心力又不斷將我往外甩。這條河只有兩三英尺深,很多地方還要更淺些,河水極清,一叢叢暗沉沉的水毛茛隨波搖曳,底下是一片碎石河床。沿著這座山谷,溫德拉什河一路歡快地蛇行而下,即便有人自以為能將它那生機勃勃、信馬由韁的河道抻直了,這條河也全不受這些人的約束,並最終流入泰晤士河。它自行其道,就像莎士比亞筆下、上學路上東遊西蕩的小學童。和所有活水一樣,它想把一切都變成自己那始終起伏不定的模樣。它撕咬河岸,把它掏空,摶成牛軛的形狀。如果把一條河流的歷史拍成一部慢鏡頭定格航拍電影,大概會像是一條遊動的蛇,或是一條通了水、扭來扭去的花園澆水管。只要沒人干涉,河流總是會蜿蜒著向前。就這樣,河流變長、變緩,裝下更多的水,而無論是在人類眼中,還是棲居其間的生物眼中,它都變得更有趣、更迷人了。這些自然形成的河曲、牛軛形彎道和洪溢草甸增大了溫德拉什河的總長度與承載能力,使洪水得到了蓄存,進而減緩、削弱了突如其來的暴風雨的危害。凹凸起伏之處能提供庇護,再加上隨心所欲、毫無章法的河流走向——對於渴求著這類環境的所有河流生物而言,這些迂迴曲折為它們提供了更為豐饒的自然棲息地。
下午天雖然陰沉,但這幾趟迴旋鏢似的河泳還是讓我萬分滿意,因為它們解決了河泳者的亙古難題:如何回到放毛巾和衣服的地方。這就好比一個勁兒坐著雪橇往下滑,卻不必吭哧吭哧重新爬回山上。這個發現讓我高興瘋了,我遊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頭暈腦漲才罷休。幸好,除了幾頭見過世面、不為所動的羊,小徑上空無一人,也沒人目睹我的這番放縱。
上游本來有一群黑白相間的牛,我從燈心草叢的間隙躍入河中後,這群更懂得捧場的觀眾就不停地從對岸一個彎道衝向下一個彎道,張著羅圈腿,一臉驚奇地看著我被河水裹挾著從它們身邊飛掠而過,衝向下游。溫德拉什河是骨頂雞的地盤,因此,目之所及一隻黑水雞也沒有。早些年想必發生過幾場十分殘酷的幫派血拼,這兩個物種劃分好了領地,而骨頂雞取得了勝利。
我一圈圈遊著,這很像繞著薩福克的地方小路騎上一圈又一圈。總的來說,騎腳踏車的性質和游泳頗為相似:二者都講究省力,違抗重力,節奏如舞蹈,還得不停向前,以免下沉或翻車。可以很安全地說,這兩種前進方式都對環境很友好。我喜歡游泳的優雅,也喜歡騎車時滑行與俯衝的姿態。從陡峭的山坡全速猛衝而下,看著樹籬在面前分開,這時會有氣流抽打你的臉,就像高臺跳水一般。你這是在飛,與游泳時的飛翔、滑行別無二致。此外,在腳踏車上,你對身體動作的掌控也和水中相似:你沒法做出突然的動作,就連石頭也只能慢慢沉入水底。因此,游泳、騎車都不容易讓肌肉過度勞累;歸根結底,二者都是溫和的鍛鍊方式。完成一圈騎行總會讓人心滿意足,你會回到重力正常的世界中,就像我最後一次從禿頂柳樹邊爬出溫德拉什河一般。
第二天下午,科爾斯希爾的生日聚會上,太陽出來了,草坪上到處都是建築師,個個手舉香檳,支起的手臂就像一根根懸臂。我和一位朋友溜達出了門,去科爾斯希爾公園尋找刺槐的蹤影。這些樹是威廉·科貝特從美國進口的,並以「蝗蟲樹」(locusttree,這是它們的美國名字)之名出售。1822年,他賣了不下13600棵刺槐給福克斯通勳爵,好讓人200棵一片種在公園中。「這是我此生見過的最美的樹叢」,行至科爾斯希爾看到他的樹時,科貝特在《騎馬鄉行記》中謙遜地寫道——才種下兩年,這些樹就已經長到了16英尺。「如果有人想看樹林,美麗的樹林,strong又沒有太多時間/strong,那就去科爾斯希爾看看那兒的樹叢好了。」但凡他有一星半點機會,科貝特肯定會高高興興地把威爾特郡的所有榆樹都用一場「蝗」災取而代之。他從沒染指過美國扁柏(emcupressuslawsonii/em),我們真該謝天謝地。我和我的同伴就連人們口中那株碩果僅存的古樹都沒能找到,據說,那棵樹疙疙瘩瘩,上面滿是巢居的貓頭鷹。奇怪的是,科貝特既然造訪了科爾斯希爾,又在《騎馬鄉行記》中大肆宣揚他的刺槐樹,可他卻沒提到英格蘭最了不起的農業建築——離此地不過兩英里遠的大考克斯韋爾穀倉。我去了那兒,在遲暮的日光下站在穀倉中。巨大的木門像閘門般敞開著,金黃色的光線充溢著整個空間。住在附近的凱姆斯科特莊園時,威廉·莫里斯很喜歡造訪這座建築,在他看來,它就像大教堂般美麗、莊嚴。
傍晚的天氣溫暖而柔和,聚會結束後,我在比斯科水閘下方的池子裡遊了很久。河流的這一段位於凱姆斯科特上游,莫里斯曾稱之為「寶寶泰晤士河」。在牛津郡邊界這一帶,這條河還不是什麼滔滔大河;就在水閘上游,河水清得可以看到睡蓮莖稈間,丁鱥懶懶穿梭而過時黑乎乎的身影。河岸很陡,我在草叢間找了一條被磨得光溜溜的泥濘滑道滑進水中——反對野泳的人說,這是在「侵蝕河岸」。這裡顯然是個熱門游泳場所。我在幾隻天鵝的注視下繞著池子游了一個大圈,四下亂糟糟地圍著數株高大的老爆竹柳。莫里斯每天乘平底船出門釣魚時,正是這些樹給了他設計「柳枝」牆紙的靈感。我很好奇他看到各種又大又醜的告示宣稱「水深危險」時會做何感想。空氣中瀰漫著魚兒與浮萍的味道。
我在凱姆斯科特參觀了莫里斯的墳墓。我是在教堂墓園的東南角發現它的,就在一株月桂樹下。樹高五六英尺,近乎球形,宛如莫里斯本人。這個靜謐的角落是座微型植物園,長著一排已成型的黃楊樹籬、兩棵紫杉、一叢丁香,還有山楂和常春藤。這裡還立著簡和梅·莫里斯的墓石,上有二人名字的首字母。【簡(janealicemorris)和梅(maymorris)是威廉(william)與簡·莫里斯(janemorris)的兩個女兒。二人都是刺繡師。】莫里斯本人的墓碑是他的朋友兼公司合夥人菲利普·韋伯設計的,據說靈感源自他在教堂墓園中發現的一件早期石雕。莫里斯喜愛這座教堂的簡潔,而他的墓碑也只有兩處精巧的石雕為飾。人們一般認為上面雕的是樹木,我倒是喜歡把它們看作傘形科植物:比如單莖的峨參,或是路邊野花中最常見、也最漂亮的大阿米芹。春天,這種纖細小巧的植物想必會在墳墓四周開滿白色的雲朵,與低調的石雕相呼應。墓碑是水平放置的,被兩塊基石架著,高出地面一英尺左右,好似一艘準備過冬的小艇,龍骨朝天,倒扣在地。
架高的墳墓意味著懸浮升空,意味著靈魂飛離肉身。這裡頭有幾分美洲印第安文化或冰島文化的印記。我想起梭羅《河上一週》中的一刻:他在梅里馬克河岸附近發現了荒無人煙的鄧斯特布林村的墓地,然後便開始思索,全世界的死者竟然都躺在石頭底下,真是怪事一樁。和莫里斯一樣,梭羅也對「金字塔以降,一切壓在人的屍體上的巨大紀念碑」帶來的壓迫感深惡痛絕。他表示,一座紀念碑「至少應當‘指向星星’,以指明靈魂的去向,而不應該像被靈魂遺棄的軀體那樣平臥在地」。【譯文參考陳凱譯本(商務印書館,2012),略有改動。】令梭羅絕望的是,我們在墓碑上寫的永遠是「這裡安臥著」,可我們明明可以寫上「從這裡升起」。
我不禁想到,乘著自己的小船在河上漂盪或許是莫里斯最自在的時候;而當他去往他界時,或許也會選擇小船來為自己擺渡。1888年,在給簡·莫里斯的信中,他如此描述這條河流:
總的來說,在這條河上游玩相當愜意,岸上至今仍有繁花盛開,美麗極了。有高高挺立的紫花,柳葉菜,還有色彩明豔的黃花狀如紐扣,密密開著,最是奪人眼球。不過這裡還有一種十分漂亮的深藍色花朵,我覺得可能是艾蒿,【此處辨識疑有誤,艾蒿的花朵顏色在黃與棕紅之間。】和其他花兒都混在一起,再加上斑點薄荷的紫色花朵與喜泉卷耳,還有遲開的蚊子草零星散佈其間。
莫里斯一生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水邊。他小時候住在東倫敦沃爾瑟姆斯托的水宅,邊上就是護宅河;後來又在兩座凱姆斯科特府裡住過,這裡一座,另一座在倫敦的哈默史密斯,同樣位於泰晤士河畔。他會被葬在一條小船中,漂浮在地面上方,真是再自然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