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空中城堡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1頁

###諾森伯蘭郡,8月28日

從朱拉島南下,旅途漫漫,讓我有大把時間反省沒能在科立夫裡坎灣下水一事。我的情緒相當低落,但我下定決心,要再回去試他一試。我從愛丁堡沿諾森伯蘭海岸南行,來到班堡沙灘;來自艾奧納島的早期凱爾特基督徒便曾踏足此地。海上風平浪靜,我在冷水中游了許久,徑直遊向幾乎在淺灰色薄霧中隱沒不見的法恩群島。島上的燈塔有如水獺胸前的白色圍嘴,十分引人注目。廣闊的海平面上獨我一人,還有一對戀人,正像海豹般躺在退去的潮水那溫柔的浪花中。我游泳時,迷霧如雪茄煙氣般從遠處飄來,形成另一個平面,就懸在我頭頂。

身後,班堡城堡聳立著,醒目極了,好似空中千變萬化的一朵雲。遊了很久水才變深,那會兒的我正在一場無聲的游泳之夢中破開這滑膩的平靜。我繼續朝海上燈塔游去,還有卡斯伯特度過生命中最後幾年隱居生活的那座島嶼——他是林迪斯法恩島第一任主教艾丹的繼任者。他喜歡在夜深人靜時站在海中祈禱,水直沒過手臂和脖子。天明時,他便回到沙灘,跪在沙上繼續禱告。《聖徒傳》中寫到他的一位兄弟僧侶曾見到兩隻海獺從水中跑上岸,用呼吸溫暖他的雙腳,又用毛皮幫他擦乾身子。

霧越來越濃,我便調轉方向,朝著城堡往回遊。一束陽光如聚光燈般打在城堡上,浪漫到不似真實景象。那對戀人正在往回走,他們在沙上的涓涓細流間尋著下腳處,海星和小水母便緣著這些溪流悄然重歸大海。兩名跑者沿海浪回落的邊際奔過,腳下水花飛濺,內陸方向遠遠傳來一聲雷鳴。我穿過積水的寬闊沙岸,這時陽光撤離了城堡,它看上去突然變得灰暗而令人生畏。城堡後方,只見遙遙暮色金黃一片。薄霧將海天相接處染成淺灰色,又托起漂浮海上的鷗鳥,使得它們看上去宛如在空中飛翔。接著雨便落下來了,就在我穿衣服的當口;我突然覺得,在這樣一大片壯麗遼闊的海灘上,自己有些孤獨可笑。我把背包往一邊肩膀上一掄,赤著腳在高大沙丘下方的深深沙子中拼命跑了起來,直跑到連綿沙丘間的天然缺口,有條小徑打濱草中穿過。我跑過其間,溼溼的小腿肚子被濱草刺得生疼,又被多到令人生厭的沙子拖慢了腳步。沙子弄得我跑一步,退半步,這場奔跑也變得如在夢中,就好像方才游泳時一樣。

法恩群島依然像懸在霧中的行星般盤旋著。我覺得自己比在海里時還要溼得厲害。而我的車子裡頭同樣也起了霧。我感覺糟透了。然而,當我穿過傾盆大雨,鑽進荒無人煙的班堡村中一座電話亭時,只見一道彩虹出現在空中之城上方。一切何等壯麗,又何等令人悲傷。我在自己蒸騰出來的霧氣中驅車前往林迪斯法恩島,從進島堤道上飛馳而過,渾不在意道路是否已被潮水阻絕。7世紀時,諾森布里亞的奧斯瓦爾德國王委令艾丹從艾奧納島上的修道院南下,讓自己的子民皈依基督教。艾丹選擇住在林迪斯法恩,因為這裡讓他想起艾奧納島,也因為每天,潮水會兩度淹沒堤道,封鎖島嶼,好讓人虔心禱告。黃昏時分,我沿著港口旁的海濱繞過一個彎,沿途路過了一些全英格蘭最了不起的建築:一排排黑色的漁民窩棚,是就地取材,用倒覆的小船那上了瀝青的船殼搭成的。不知哪片暗處傳來海豹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