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下游地獄谷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1頁

###約克郡與坎布里亞郡交界,8月18日

之前在英格爾頓的伯尼咖啡館,人們告訴我,如果真打算下地獄谷探險,等待我的將是一種介於探洞、游泳、衝浪、攀巖之間的體驗。要想找到這個地方,我得先去溫斯利代爾和加斯代爾角的另一側,從阿博特賽德公地那片荒野跋涉而過。在巴邦代爾的荒野度過一個慵懶的早晨後,我沿著前往柯比斯蒂芬的道路北上穿過加斯代爾,將車子一頭停在約克郡,另一頭停在坎布里亞,橫跨兩郡邊界。能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從伊登河谷(伊登河便發源於此)沿著地獄谷的小溪一路上行,我心中的天堂無過於此。這裡有毛地黃和鱒魚,還有一隻老鷹懶洋洋地在上空盤旋。伊登河從這兒向北穿過阿普爾比,朝卡萊爾流去;與之相反,尤爾河就在離地獄谷幾碼遠的地方發源,卻沿反方向一路流向亨伯河口。想來,冰河時代地殼隆起時一定發生了什麼怪事。

我在背包裡塞了一條繩索和一雙潛水靴,沿著從塞特爾前往卡萊爾鐵路線的小徑上行,路過地獄谷農場,沿溪流來到一座橋和一片小樹林邊。樹林環繞著險峻的峽谷,而我便是沿著這條峽谷一路行至此地。我繞過樹林繼續向上,就在這裡,溪谷的入口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溪水像流進漏斗一般,流入四塊岩石間,消失在山邊一道隱蔽的陡峭裂縫中。哪怕就在幾碼外,你也發現不了它的存在;或許,這條小溪(hellgill)就得名於這種隱蔽性——它的名字很可能源自古條頓語中的「hala」(意為「覆蓋物,隱匿者」),以及表示隱藏的動詞「hel」。我朝著裂口下望,聽著澌澌水流向山崖邊緣湧去,發出陣陣喧囂,感覺自己就像個孩子,正在螺旋滑梯高處,或是某個不知通向何方的遊樂園設施上頭:我實在拿不準這是不是一個好主意。

地獄谷就像一個坑洞,洞頂裂了條60多英尺的口子。它沿著山崖近乎直挺挺地插下,長達400碼,一連串瀑布瀉入一個個凹陷的石灰岩池子中,又漫溢而下。從地質學角度來說,水流對石灰岩的沖刷大約始於上個冰河時期末,也就是11000年前,當時,更高處的冰水融化後找不到其他出路,就沿著山頂交替堆疊的石灰岩、頁岩和砂岩地層往下流,卻依然被困在上方的冰川之下,便在這裡的石灰岩層找了一個薄弱地帶迸射出來,然後一路溶解岩石,鑽出峽谷。

我在午後的陽光下對溪水上游進行了一番即興探索,短暫地放克了一把。小溪在此構成了兩郡邊界,我拿出一個重度拖延症患者的全部精力,或遊或涉,朝上游而去,在灰色的、滿是化石的巨大石灰岩板間東繞西繞,穿梭於約克郡與坎布里亞郡之間。停在淺灘上的鱒魚倏地遊進陰影中。我在瀑布下一個五英尺深的池子裡泡了個澡,還發現了幾座巨大的水上滑梯:這些光溜溜的石灰岩板長二三十英尺,2.8億年前,這些石灰岩曾是熱帶海床上凸起的珊瑚礁。在這裡你游上一整天也碰不到半個人,而更妙的是,你知道自己不會受到任何打擾。不少鴿子死在某隻老鷹的爪下,水畔岩石上到處是它將鴿子開膛破肚的痕跡。石灰岩上的黑色汙痕與粘在上面的羽毛讓荒原顯得愈發蕭瑟。

鼓起勇氣回到峽谷水流湍急的邊緣,我做了一件自己明知可能不太理智的事——我沒能忍住,開始從深淵入口向下滑去。我發現自己身在一連串形如杯子的石灰岩池中,池壁光溜溜的,直徑四五英尺,深度則在三到五英尺之間,沿著一條被水流衝凹的石灰岩溪谷一級級螺旋向下,以極陡的坡度朝未知之境而去。我身下便是這一連串池子中的第一個。暗淡光線中,溼滑的巖壁呈現出美麗的海藍色,閃光的表面彷彿月面一般,錯落散佈著許多麻點。我唯一的本能便是想要抓住些東西,可抓什麼呢?冰與水將一切都打磨得如此光滑。急流不斷想要裹著我向前,於是我就這麼穿過一溜兒冷水池,在一聲長長的、近乎原始的尖叫中,或滑或爬,沿著地獄谷昏暗的、閃著微光的內側一路向下。

一切游泳都有近乎返祖的一面,然而這一次卻如此原始,甚至是身體層面的本能。我覺得自己就像鯨腹中的約拿。每當我掉進或是被捲進一口新的「大鍋」中,我總覺得這口鍋深不見底:急流讓池水顯得昏濁不明。我被裹挾著沿這個神奇的子宮而下,激流奔騰若沸,聲音震耳欲聾,頭頂則是峭拔的山岩與高高在上、僅餘一線的天空,內心忐忑而興奮。水落而為杯、為壺、為碟、為勺,被傾倒、攪拌、煮沸,又被拋起,化作細細一片水霧,被你吸入鼻中,又拍到你臉上,鑽進你耳朵裡,帶著力道將你刺痛,從一切曲面反彈回來,將順從的石灰岩雕刻成它自身秩序井然的運動軌跡,片刻不曾停歇。在混沌無序的表面之下,一切喧譁與騷動都遵從著嚴格的流體力學定律。

這條下行路線是如此陡峭,又七彎八繞如迷宮,你根本就不知道,也看不到接下來會碰上什麼。一切都顯得溼滑光溜,泛著藍綠色,而我自己又近乎赤身裸體,這讓我像個嬰兒般愈發無助。這就像夢到自己出生。無以名狀的雷聲有如低沉轟隆的心跳,自下方某處響起。一切恰如弗雷德里克·勒博耶在《無暴力生育》中所言:「出生的恐怖之處在於這一體驗是如此劇烈、艱辛,又如此多樣,豐富到令人窒息……這樣一種感官體驗過於龐大,已經超出了我們的理解範圍。」

我找不少人討論過這條下行路線,每個人都說,一旦進到裡面,就只能繼續向下,因為你沒法再爬上來。還好我帶了雙橡膠靴,靴底抓地力很強,至於繩子則一點用也派不上,因為所有表面都是如此光滑,根本沒地方套繩子。我很清楚,自己實在不該孤身一人做這件事。我冒冒失失地違背了探洞和登山的首要原則:出發前你得告訴別人自己的去向。當我來到一條瀑布邊時,這種心情變得十分強烈——這條瀑布聽上去彷彿正朝澳大利亞落去似的,說不定,平克·弗洛伊德《原子心之母》中那雷鳴般的音效就源出於此。這聲音正變得越發響亮,也越發迫切。

我突然發現自己身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下方。一條繩索被固定在四處,伸向一片暗沉沉的虛空。根本看不清繩子通向何方,也不知下面的池子大概有多深,或是在下方多遠的位置。我完全不知道下一個落腳點在哪裡。急流就那麼越過岩石遍佈的崖口,朝一片充滿哥特氣息的空無之境射去,然後消失在視線中。選項之一是埋頭朝瀑布縱身一跳,以期落入下方的水池——說不定池子夠深,夠我安全著陸。然而理智的聲音越過轟鳴與嘈雜高喊道:我撞上巖面的機率和前者是對半開的。我進退維谷,在困境面前又是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這樣的處境讓我的大腦瘋狂運轉了起來。我想了想,只覺得自己很可能會和h.g.威爾斯《盲人國》那個故事中的登山者一般,身陷某個地下世界之中,裡頭的人個個都和我一樣,樂觀地沿著地獄谷的巖縫而下,卻失了路,被困在瀑布那頭。我還想起那個故事中,失明的大多數提議,要將新來者的眼睛挖出來。

我仔細掂量著自己的處境,腦袋依然飛速運轉著,因為在水中靜止不動的每分鐘都讓人覺得更加溼冷。通常來說,你會用快扣將自己掛在頭頂的繩索上,可我沒有安全吊帶。之前我在山下路邊碰到了兩位探洞者,和他們簡單交談了幾句。他倆全副武裝,身著安全吊帶、鎖釦和快扣,就像挨家挨戶兜售貨物的五金商販一般;現在的我,則因為沒向他們打聽一下地獄谷而咒罵自己。一旦越過瀑布邊緣,懸在繩子上,就再無回頭路了。我得雙手交替,用已是半僵的手指一點點向下。可是要向下多遠呢?我可不想穿著泳褲在冰冷的溪流中困上一整夜。另一方面,有人告訴過我,想要重新爬回上面是不可能的。真沒可能嗎?我心下懷疑。不願走回頭路的我,花了不知多長時間與這種不情不願做鬥爭,並慢慢相信:至少應該試著往上走,這麼做有其道理。下午的陽光透過層層遮蔽,稍稍暗淡了下來,這讓我打定了主意。我會試著穿過一級級傾瀉而下的水流往上走,若是不成,就只能冒險下行。在緊繃的神經、橡膠靴與大量腎上腺素的慷慨援手之下,我設法拖著身軀,逆著水流,沿狹窄的岩石裂口上行,從一個池子到另一個池子,從一條瀑布到另一條瀑布。我走得很慢,像條鮭魚般一路向上,並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帶著旅伴、再多一些的當地知識與合適的裝備重回此地。

等我終於從溪谷口出來時,我向它回望了一眼,依稀覺得有些不可置信,然後向天空問了好。接下來我穿好衣服,在溫暖的傍晚時分沿小溪向上走了一小段,像個新生嬰兒般在草地上昏睡了過去。又陡然一驚,醒了過來:一隻老鷹正朝著一隻毫不設防的鴿子俯衝而下。淺灰色的羽毛無聲地炸開,彷彿落在遠方的炮彈。只覺草間一絲風過,也可能是隻白兔急匆匆跑過。「多古怪的夢境啊!」我自言自語道,然後便喝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