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與天使一起游泳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2頁

###北約克郡,8月16日

週六清晨的天空破出一片驚人的藍,博爾頓修道院一帶的沃夫河岸呈現出一派宛如《聖經》中的景緻。修道院遺址下游的河道拐彎處有一片寬闊的沙灘,施洗者約翰完全有可能出現在這一眾泳者中,對這些有品位、又自力更生的野泳者施以祝福。才早上11點,哈羅蓋特、布拉德福德和利茲的半數居民已經在河裡了。這一幕結合了l.s.洛瑞筆下的沙灘即景,與斯坦利·斯賓塞的畫作《耶穌佈道庫克姆村旁泰晤士河中》。氣溫正朝著27c穩步上升,約克郡人也玩耍起來了。

你可以在河上盡情享樂,沒有哪個人試圖從中賺取半分錢(尤其是這片土地的所有者,德文郡公爵),除非你把岸邊繁忙的餐廳和咖啡館也算在內。常年在此游泳的約克郡人已經獲得了某種權利,而公爵似乎也非常明智地認可了這一權利。在上游一些的地方,河水被迫在一塊塊巨石間猛地進行一番衝刺,然後放緩腳步,悠閒地流過幾個更深的池子,我便從那兒出發,立馬遊了起來。河床時淺時深,沒個定準,我根據情況一會兒蹚一會兒遊,終於抵達了修道院下游人頭攢動的河灘,又在陽光下擦乾身子,走回咖啡館吃冰激凌。這裡就像位於內陸的布萊克浦【布萊克浦(blackpool),位於英格蘭西北沿岸,是英國最受歡迎的海濱度假勝地之一。】;男人們坐在摺疊躺椅上收聽板球賽況,到處都是小型足球比賽,還有游泳氣墊和橡皮艇。這個直線型天然泳池美得令人驚歎,它證明,河泳與大量遊人也未必會對河流造成任何傷害。

我駛過斯基普頓,朝西北方的里布林河谷、塞特爾與英格爾頓而去,並發現自己來到了英格蘭運河系統的最北端,位於利茲和利物浦運河畔的加格雷夫村。正是下午2點,天已經變得很熱,我也早就想在運河裡游上一遭了。可不知為何,我卻一直在延後這項計劃。我曾聽說,伯明翰那威尼斯般縱橫交錯的運河系統某處有一塊河灘,在格瑞夫裡山立交橋附近,但具體位置似乎無人知曉。我曾在大聯合運河一艘運河船的甲板上,對著喀裡多尼亞運河的港池,考慮過要不要在泛著油汙的河水裡遊個泳;在阿斯克河畔的塔勒邦特,我甚至都已經把一隻腳趾頭伸進蒙茅斯郡和佈雷肯運河裡了,卻還是沒有下水。有什麼東西阻撓著我,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我必須要治好這種拖延症。畢竟,據詩人約翰·貝傑曼在《什羅普郡一少年》中所言,韋布船長(也就是橫渡英吉利海峽第一人)的鬼魂就在運河裡遊過泳。那是在他老家,鐵橋谷附近的道利鎮:

韋布船長是道利人,

韋布船長來自道利,

他沿著老運河遊啊遊,

運河把磚塊運往勞利。

能趁著這麼好的天氣暢遊運河,再也不會有比這更理想的機會了,於是我停下車,穿過田野走到一道船閘前,沿著拉船道來到一個安靜的所在;河床上不知為何有幾輛老舊腳踏車、嬰兒車和超市手推車,真叫人好奇。我本以為水會很深,所以沒有頭朝下跳進河中,而是下了石頭護欄,雙腳率先浸入巧克力色的河水裡。沒想到,岸旁的水才到膝蓋,然後一路向下傾斜,變成泥濘的河床——我幾乎沒敢踩上去——河中央水深約四英尺六英寸。我琢磨了一下,想來駁船吃水很淺,不需要太深的水位,除非是在船閘的位置。一想到船閘我就害怕。被吸進笨重的木頭門下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然而我知道,眼下的危險與其說來自被吞下去,不如說來自吞下些什麼。

這條運河很寬,還可以望見斯基普頓以北地勢漸高的鄉野。第一艘運河船駛過時,河道容納我倆綽綽有餘。唯一的危險來自小船泛起的浪:我差點兒就被迫嚐到了那看上去叫人不敢恭維的河水的味道,還差點兒被餵了一嘴小鮈魚。我緊緊閉上嘴,在橫貫這片鄉野的數百里河道中象徵性地遊了一里,直到下一個船閘前的船錨旅館。水溫溫的,舒服極了,但讓我略感失望的是,水裡沒有超市手推車,也沒有嬰兒車,甚至連個腳踏車架都沒有。我遊過加格雷夫板球比賽現場,只要我想,甚至還可以沿同一個方向一路游到伯恩利、布萊克本、曼徹斯特、利物浦、特倫特河畔斯托克、伯明翰,乃至倫敦。或者也可以調轉方向,游回利茲和謝菲爾德。不過我還是爬上岸來(在運河裡想要爬上岸常常沒那麼容易),穿著泳褲開始往回走。

這個點兒天已經非常熱了,我幾乎沒有引起拉船道上的行人或駁船船員的任何注意。我很高興能在運河裡游上一趟,體驗一下拉船道磨得光溜溜的石板路與翻騰的河水多年來承載的交通往來。我有幾個朋友自稱曾在金斯蘭港池與帕丁頓港池遊過泳(二者都是大聯合運河位於倫敦的港池),而且還活了下來。約克郡有些運河沿著不可思議的坡度流過奔寧山脈,它們的名字讓人想起工業時代的過往,比如哈德斯菲爾德窄運河,還有艾爾與考爾德航道。【哈德斯菲爾德是工業革命中的重要城市。艾爾河流經西約克郡的重工業區,一度飽受汙染;考爾德河則對西約克郡的紡織業至關重要。】在赫布登布里奇與託德莫登之間,羅奇代爾運河在短短6.5英里內設有13個船閘;而在哈利法克斯與韋克菲爾德之間的考爾德與赫布林運河上,每年光是開關閘門想必就耗費了巨大人力。

之前在英格爾頓,在礦工建造的村泳池游完泳後,我去伯尼探洞咖啡館喝了個茶——就是在那時,我聽說了地獄谷的存在。來自艾斯加斯村的洞穴探險者加文·愛德華茲告訴我,就在溫斯利代爾頂端另一側,鄰近加斯代爾角的偏遠荒野上,有那麼一道隱蔽的狹谷,那是石灰岩間的一道深壑,白花花的溪水傾注其間,沿著這道峭直的溝壑飛流而下200英尺。他說,這地方沒多少人知道,但只要條件適宜,是有可能順著水流下到峽谷中去的。加文對這個地方的描述立馬讓我的想象力飛馳了起來,我下定決心,非去找到那個地方不可。當時的我還不知道,接下來的幾周裡,這段經歷將在我的夢境中佔據多大的分量。

我當時和一群洞穴探險者拼了個桌,他們都是常客,正埋頭在大盤大盤的薯條三明治和香腸間狼吞虎嚥。鑑於在洞穴探險時,你的身家性命都取決於你能不能鑽過郵箱投信口大小的裂縫,或是水管粗細的洞穴,看到這種吃法,我稍稍有點震驚。有趣的是,他們中很多人都是礦工的第一代後裔。這些人一致認為,地下探險或許是流淌在他們血液中的本能;他們不覺得這事情有多恐怖,因為他們打小便是在礦工中長大的。這間咖啡館是當地探洞小團體的總部,店內擺滿了待售的裝置,還裝飾有海報和照片,拍的是綴滿鐘乳石的巨大洞窟,或是倒吊著的洞穴探險者,身下則是洶湧的地下暗流。牆上有繩索、保護帶、頭盔、探照燈,還有巨大的地圖向人們展示英格爾頓附近錯綜複雜的洞窟與坑穴形成的驚人迷宮,宛如倫敦地鐵路線圖一般。你可以安排好一天的路線,比方說從蟲道出發,先朝血股巖縫走,然後經由怪物穴取道龍骨巖前往沃利策,快速下到拉姆斯登爬行道,在香腸交叉點換個方向,最後從鼠袋口重新回到地面。這地方給人的感覺有點像兔子窩,幾十個精瘦皮實、喜歡四處鑽洞的傢伙正忙著交換筆記和種種關於地下的奇聞逸事。人們熱火朝天地討論著探洞時的發現,還像國際象棋新策略般給這些發現起了名字:「醫者困境」「夾道」,諸如此類。在這個昏暗的地下世界中,有必要將具體路線說清楚,於是就出現了極具創意的黑話——各類亞文化中總是少不了這些行話。牆上掛著《新路線》一書,裡頭滿是關於攀巖探洞的神奇路線:

strong斯溫代爾 :貓蛋蛋/strong6a(簡單)。巖壁在去勢崖縫右面。從洞頂右側出發,輕鬆蕩過洞頂,在左側小巖架上落腳,將繩子固定在去勢崖縫中(對,我是個膽小鬼),然後從洞頂上方向右踩在石壁正中央,輕盈地爬到第一道裂口的細微縫隙處,向上,向右,完成路線。

揚與安迪。97年8月。

那晚夜幕降臨時,我獨自在村裡找了個池子游泳:那就是多伊河上的幽黑水潭,位於比茲利瀑布下方。瀑布從20英尺高的巖壁落入一口深潭,池子兩側,長滿樹木的懸崖直挺挺拔地而起,高40英尺。我在池邊巖架上脫下衣服,並注意到,一切跡象都說明我來對了地方:崖頂,一棵老橡樹形如鹿角,顫顫巍巍的枝丫飽經風霜,像絞刑架般高高伸展於水面之上;一條繩子懸在枝頭,風吹日曬之下早已磨損。我爬下陰影中的岩石,跳入水中,穿過旋渦游到瀑布下方,繞著沸騰的震中轉起了圈;晴朗夜空下,空氣突然清冷了起來,池水也充滿了神秘感。在夜間,這個地方要遠比其他時間喧鬧,一個聲音彷彿狂熱的掌聲般連綿不絕,既動聽,又令人心悸。這聲音聽上去長了又消,然後加倍,然後再次歸於沉寂,似是有觀眾幽靈般圍坐在岩石上。我遊過湍流無形的力場,翻過身來,越過陰森的岩石與橡樹樹冠朝夜空望去。在這口岸高潭深的大鍋裡,我每遊一下,身子便朝震顫不止的水流探去;滑膩的黑水嚐起來很新鮮,帶股泥炭味。水流從巖間一條細長的口子漫溢而出,形成第二道瀑布,又將更多激流送下陡峭的峽谷,在一片黑暗中朝視野之外的英格爾頓迤邐而去,流聲迴盪於長滿地衣的橡樹間。我深感自己孤身一人,但與其說是孤寂,不如說,在這個充滿刺激與冒險的地方,我是一個外人,一個「offcumden」——這個詞英格爾頓人今天仍在使用,字面意思是「遠方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