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克郡谷地,8月13日
約克郡有著悠久的野泳傳統。每年夏天,礦工們強忍著地下的炎熱與塵土,揮汗如雨地結束一個輪班,他們的心,想必早已帶著無限渴求,飛到谷地【約克郡谷地(yorkshiredales),簡稱「谷地」(thedales),位於英格蘭北部,有著壯觀的石灰岩山谷。下文中每一個以「代爾」(-dale)結尾的地名都代表一處谷地。】這個石灰岩王國為數眾多的清涼河水與溪流中去了。再也沒有別的行業將日常的集體沐浴看作生活如此核心的一部分了,礦坑出口永遠設有淋浴間或浴室。在世界的這個角落,入水至今仍是人們的第二天性。走山路與騎腳踏車在北方始終很受歡迎,谷地則到處都是可以游泳的誘人水塘,供人們給疲憊的軀殼降降溫。迷宮般的石灰岩間,隨處都有山泉與地底溪流奔湧而出。每一座村莊都有村民最中意的去處,其中有些不為外人所知,想要前往也十分不易,人們往往稱它們為這個「潭」或那個「潭」,譬如,在英格爾頓上游那段絕美的多伊河中,就有「福斯潭」與「藥商潭」。
約克郡谷地是河流刀削斧鑿而成的。斯韋爾河、尤爾河、尼德河、沃夫河、里布林河、艾爾河、斯基費爾河、蒂斯河都從這些山間發源;倫河向南穿出坎布里亞,流入蘭開斯特;還有伊登河向北面的卡萊爾而去。有著如此豐富的水資源,很少有什麼地方的野花比這個石灰岩王國更繁盛。谷地愛好者理查德·梅比偶然的一句話引得我上了路,去尋找利頓代爾上游某個尤為偏遠卻獨具魅力的泳「潭」。他告誡我,搞不好要靠繞繩下降才能到那裡,但這麼說只會讓我好奇心更盛。按照他的描述,從安克利夫前往馬勒姆的小徑上,一座石灰岩峽谷守衛著一條小溪,溪谷的某道裂縫中有這麼一個清澈的石灰華池子。這麼有意思的地方怎麼能不去一探究竟呢?更何況,他提到的那兩個地名在我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牛傍溪」與「紫杉低語崖」。
在安克利夫村公地的遊隼旅館,一大早我就被雨燕的尖聲啼鳴吵醒了,而我大開的吊窗上方還有隻燕子在簷間唱著歌。我想起了家。沃夫河的支流——斯基費爾河上的鱒魚垂釣者常常出沒於這家小旅館;從1950年到現在,似乎,一切都沒有太大變化。我很能想象t.h.懷特躲到這樣的地方來過週末。
我穿過鄉野,朝馬勒姆進發,沿著陡峭的峽谷頂端一路爬升——小溪就在谷底。峽谷另一側,一位腳踏車手小小的身影正沿著通往塞特爾的上坡路艱難前行,酒館的人稱之為「酷刑路」。這裡的一切都帶著久經使用的痕跡:小徑是如此,山邊凹陷下去的、被磨成棕褐色的羊洞是如此,供人翻越柵欄用的梯磴那光溜溜的松木扶手也是如此。巨大的石壁幾近垂直地沿著山谷陡峭的一側插入溪水中,立面是完美的直線,透過草坡依稀可見一層層石灰岩,彷彿破舊沙發露出來的毛裡子。
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得溪水閃閃發光,牛傍溪就在我下方三四百英尺處,水聲清晰可聞。又沿著高高的山脊小路上行了約兩英里,只見一個下坡,以俯衝之勢通往愈發遙遠的谷底。沒有路,坡度又極陡,每次只能看到前頭幾碼遠的地方,不過我還是決定「鋌而走險」(幾乎是字面意思),朝小溪而去。即便有地圖的幫助,我也很難知道自己是否正朝著紫杉低語崖前行——正是這座壯觀的懸崖圍起了峽谷的一部分。這個地方名副其實:懸崖上垂直地長著一片虯結的紫杉林,也不知如何抓住了岩石表面。我腳下的陡坡應當就是牛傍崖(希望我沒爬錯)。這坡度實在令人頭暈目眩,甚至都沒有牛羊前來吃草,因此,這兒有不少草叢,其間滿是腳踝大小的凹陷。一陣料峭的風自谷底打著旋吹來,似乎隨時會吹落那些花裡胡哨的蝸牛——它們有著薄荷硬糖般的黃黑條紋,正緊抓著風鈴草與蓬子菜不放。真是感同身受:我這會兒正同樣為了自己的小命緊抓不放,一邊悶頭向下爬。不過真正神奇的是,這兒竟然有樹。最險峻的岩石表面長出了蜷曲的老花楸、梣樹與山楂,或許,唯有在這種地方,小樹苗才能躲過被吃掉的命運。好在我帶了條登山繩,只要條件允許,我就會把它纏在樹幹上,然後一段一段滑到谷底。
我如今已經感受到了這次追尋帶來的刺激,開始迫不及待地四下張望,尋找隱蔽的水潭。我降落的地方是峽谷底部,就在紫杉崖的上游;看到的第一樣東西則是一隻消失在石壁後的黑兔子,然後又一隻。會不會有一整群兔子被放逐於此?舉頭朝氣勢撼人的岩石望去,這地方說是加州也不為過。至於回頭該怎麼爬出去,我毫無頭緒。沿著溪水上行,我繞過一個又一個河曲與轉角,想到快樂就在前方,心頭髮熱。
良久,我終於來到岸旁一小片梣樹林邊,還聽到了象徵曙光的瀑布聲。就在那下面,那片叫人好生尋覓的石灰華水潭就在那裡,生機勃勃的池水在裡頭閃閃發光,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著轉。池子近乎圓形,邊上青苔遍佈。一段天然臺階從池子一側朝澄澈的深處而去,瀑布邊水深可達八到十英尺。我脫去衣服,跳入水中。池水冰冷刺骨,我彷彿撲進了一片蕁麻地裡。然後內啡肽(endorphin)就猛地上頭了——這種天然鴉片製劑被身體用來自我麻醉以抵禦寒冷,還曾被我一位朋友稱為「海豚素」(endolphin)——此外還有腎上腺素。《牛津醫學教科書》謹慎地寫道,它們引發的情緒變化「很難在科學上得到證實,儘管人們似乎會產生幸福感」。對游泳者來說,我朋友那有如神來之筆的諧音雙關真是說得再對不過:你上岸時覺得自己就像只海豚。牛傍溪如林下風般向我襲來,平滑地從兩塊岩石間噴射而出,瀉入池中;我在裡頭四處探索,手和腳在泛著泡沫的水面下東摸摸西摸摸,又潛到底下,逆著水流,環旋於池中央。再往上坡一點有一連串瀑布和幾個狀如淺碟的小池子,池底,一堆堆石灰華已沉積了數百年,溪水的一條支流便沿著這些瀑布與淺潭奔瀉而下。還好這些石灰華出於天然,而且年代久遠,要不然,很容易將它們誤認作切爾西花展上的人造岩石。事實上,石灰華是石化的水,是溪水中裹挾的石灰積聚而成的,就像茶壺中的水垢一般。它摸上去肉肉的,像海綿一樣,喜歡用纖細的青苔與水藻裝扮自己。
我猛地攀上一塊岩石,從長滿草的那側撲騰了上去,然後溼答答地爬向上遊約30碼處的第二個池子,打算也去暢遊一番。喧騰的水又一次讓我喘不過氣來,於是我又回到了之前的圓潭中,再次游到瀑布底下,在小水瀑中浮上水面,出水時腦袋、手腳有如冰凍,感覺好得一塌糊塗。接下來,我在碟狀石灰華池子溫和的水流中給自己解了凍;池水從日光照耀的岩石上輕輕掠過,在嚴寒刺骨的溪流之後,這裡就像個暖烘烘的溫水池。
儘管這些誘人的水域地處偏遠又隱蔽難尋,我還是很好奇有多少行旅之人曾下到其中。陽光從池底圓圓的白色岩石上反射回來,又細又密的小草與百里香像一塊塊軟墊般懶洋洋散佈在池畔,彷彿是為水仙女的夜間聚會準備的。作家j.b.普里斯特利1933年在這一帶遊歷時,遇到了一個住在谷地某座偏遠農舍的女人,「一個敦實的西約克郡農婦,而不是那些滿腦子幻想、喜歡手工藝品的姑娘」。她發誓曾看到仙子在山間起舞。在英格蘭,有那麼些地方至今仍有著毋庸置疑的魔力。這個池子對我施了咒,我很樂意和參加聚會的水仙女在這兒待上一天一夜。不過,男人得千萬小心,不要親吻水精靈。正如英格蘭民歌《喬治·柯林斯》所言,這麼做必然會招致死亡,他此後親吻的所有女性也都會因之而死。古老的異教神靈或許已從這個國家的大部分地區銷聲匿跡,然而,他們並不曾遺棄一切尋常出沒之所。
冰涼的池水弄得我飢腸轆轆,我躺在百里香草墊上,將一頓平平無奇的三明治午餐狼吞虎嚥吃下肚,腦袋枕在一叢苔蘚上,其大小質地就好像英國鐵路公司的火車椅背套。接下來我決定沿著支流所在的深壑向上爬,穿過巖塊四散的碎石坡,越過間或出現的小瀑布,朝牛傍崖頂部的幾處洞穴而去。睡眼惺忪的屎殼郎爬行在草叢間,還有約克郡兔子到處亂竄,像小彈珠一般在岩石間蹦來蹦去,身手遠比它們懶散的薩福克表親更為矯健。在這條陡峭裂縫的頂端,大片泉水從一塊海綿般的巨大石灰華間奔湧而出,毫無節制,肆意流淌;石灰華上還點綴著苔蘚、蕨類、地錢和水藻。我坐在洞中,又吃了一個乳酪三明治,還往裡頭加了幾片爬上來時採的酸模葉作為香料,心中對我朋友那毫不藏私的提示感激不已:正是那句話帶我來到了這美麗的野外礦泉。
第二天早上,我驅車前往馬勒姆,在明媚陽光下走出村子,朝壯觀的哥代爾崖瀑布上方而去——艾爾河的源頭就在崖頂。這一帶的牧草甸中,有一些長著大片大片淺藍色的草地老鸛草。它們勾勒出道路的邊緣,其中偶有一兩片血紅老鸛草,像補丁一般,洋紅色,很是打眼。天氣很暖和,再加上前一天落了雨,引得溪流暴漲,蚱蜢叫個不停。沿著瀑布旁的大片石灰華上行,我來到了石灰岩覆蓋層的邊緣,這片岩面從瀑布上方一路向北延伸,直至哥代爾溪那位於中屋農場的源頭——農場在馬勒姆山中湖附近,很是偏遠。待溪水流到馬勒姆時,這條小溪積聚的水勢之大,已經足以被稱作一條河了。這便是艾爾河,它將繼續向前,途經斯基普頓與利茲,在赫爾上游注入位於古爾的亨伯河口所在的棕色地帶。
沿山脊向前,小徑坡度漸緩,我循著階梯狀的巖壁下到溪流的所在;隨著瀑布漸近,溪水在一條陡峭的峽谷裂縫間半遮半掩。這兒有幾個池子,在任水流擺佈的石灰岩間呈現出碗碟狀的凹陷,又好像用泥條一圈圈纏繞而成的陶器一般,由石灰華堆疊而成。這裡有山崖的遮蔽,又有陽光,還有白色巨巖形成的天然太陽能板負責供暖。眼下我徹底孤身一人,便趁著這個機會痛快地跳入石灰岩池子中。選池子時我仔細斟酌了一番,並很快找到對的地方安頓了下來——池中有苔蘚為墊,又足夠深,夠我在烈日下泡個冰爽的澡。出了池子,我倒騰一番,躺在質樸的池沿看起了書,腳趾還浸在透心的涼意中。
沒過多久,來了一隻水蛭與我做伴。它在我的池子裡鉅細靡遺四下探尋,泳姿優雅無比。你可估摸不準它的大小,因為它一直在變形,黑絲襪般的身體不停繞圈、舒張,就好像女性顧客在馬莎百貨試連褲襪的質量一樣。水蛭長一寸半到三寸半,在我見過的水生生物中,它是最優雅的。和豬一樣,水蛭之名在我們的語言中也飽受濫用之苦。它繞著池沿巡視時有一股獨立自足的氣場,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就和它的親戚蚯蚓一樣,水蛭也是雌雄同體的生物。它看上去十分從容;水蛭家族是一群閒散分子,它們要一直拖到第六七年才會繁殖,而且可以活上15年之久。在我國11個本土物種中,只有四種真的會吸血。其餘的則以軟體動物和小型水生生物為食,並且會將食物整個吞下。顯然,水蛭吃一頓就能挺上六個月,正是這一事實使得西奧多·h.薩沃裡在《小動物的世界》一書中推薦人們把它當寵物來養。我有幸被薩沃裡教過動物學,他在校內有個實驗室,裡面就養著水蛭。那是一個神奇的國度,滿是書籍、鐘形罩與捉蝴蝶用的網兜;居住其間的還有幾隻貼著拉丁文標籤的活蜘蛛(那是他的初戀),總是從桃花心木邊框的玻璃缸中窺視著我們這些兩腳獸。進到他的教室,我立馬有種回家的感覺,我認出了自己那間郊區臥室令人心安的氣息——到處都是半破不破的生態缸,裡面滿是我長著鱗甲、爬來爬去的老相識:蜥蜴、蠑螈、蛇蜥、竹節蟲、樹蛙,還有白鼠。
這隻水蛭說不定可以用於醫療,不過,它對我的腳趾以及放進水中的手沒有表現出太大興趣;如此看來,我們不過是一塊兒泡了個澡。到1802年,醫用水蛭似乎已十分罕見,這一年華茲華斯寫下了《決心與自立》一詩,在詩中,他在一個池塘邊遇到了一位年邁的撈水蛭人,老人告訴他:
從前我到處都能碰上它們,
但很久以來,它們的數量慢慢減少,
可我仍不放棄,哪兒有,我便去尋找。
不過,在某些地區,今天它們的數量似乎還不算少。而且,它們依然能救人性命:威爾士甚至有頗為成功的水蛭養殖業,還向世界各地的醫院供貨。此外還有魚蛭和鴨蛭,後者會在禽鳥的鼻腔中覓食。為了擴散至新的棲息地,一隻渴望去遠方的水蛭需要等動物到它所在的池邊、溪邊喝水。一旦被附上了,這位不知情的宿主就能帶它去下一處水源。在哥代爾這一帶,水蛭很可能是由羊群攜帶的。
一隻帝王偉蜓一路扶搖直上,掠過瀑布,朝峽谷外的無垠碧空而去;我的水蛭則繼續遊著泳,在池中優雅地搖盪起伏著,然後消失在石灰華間的某個微型洞穴中。那裡面還有沒怎麼發育的小蝌蚪、淡水蝦、石蛾幼蟲,以及一隻溺亡的黑色甲蟲。在純淨無瑕的哥代爾溪嘗過了溪水的甘甜,又遊了泳,我實在難以相信,這條溪流在我們的國土流上100英里後,竟會迅速化作亨伯河口那飽受汙染的潮水。w.h.奧登詩云:「一種文化之好壞,看其間的樹林便可知。」換成河流同樣成立。
鴨蛭,學名emtheromyzontessulatum/em,中文通用名為「整嵌晶蛭」,「鴨蛭」是英文俗名duckleech的直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