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比郡,8月12日
我在清晨的薄霧中捲起沾滿露水的帳篷,突然意識到在瓦什灣邊露營恰恰是對這個地方的正確回應:在這麼一片面目模糊的海陸交匯之地,在這個海岸線永遠都在被重繪的地方,任何人若是想要紮根於此,這就是他唯一應該留下的「根系」。我愛東英吉利開闊的海平線,可如果在此停留太久,就會有擱淺之感。我的體內有足夠多凱爾特人的血脈,讓我同樣渴求著山陵的跌宕起伏,與高地江河溪流的橫衝直撞。
我穿過鄉野,駛出林肯郡,路經舍伍德森林和諾丁漢(如今在路標上有了個新名字:「羅賓漢之鄉」),前往英格蘭高地的最南端——那是德比郡的峰區,德文特河、瓦伊河與達夫河從這裡一路奔流而下,在赫爾的亨伯河口與特倫特河合而為一。當我到達另一座曾經興盛一時的溫泉鎮馬特洛克時,風景驟然一變:進入峰區了,我沿著陡峭的德文特河谷彎彎繞繞一路上行,然後是威河河谷。到了水中的阿什福德,我實在沒能抵擋住誘惑,忍不住繞了個道,步行上山,來到水與樂河谷,就為了在這條熱熱鬧鬧、林木成蔭的鱒魚河中游個泳。這個磨坊池又大又深,河水快要漫溢位來,池邊壁立著一堵石灰岩懸崖,還有一座晃動的木橋,一道40英尺寬的急流轟鳴著瀉入橋下的磨坊引水槽中。我至今仍不確定這個地名是不是地圖繪製者的杜撰,也不確定自己是真的在裡面遊了個泳,還是一位長距離泳者在艱苦的長途跋涉與這個近乎洋涇浜的誘人英文名的雙重作用之下產生了幻覺。「水與樂」(water-cum-jolly)似乎用三個字型現了游泳之樂的精髓。
我到哈瑟西奇時,正好能趕在午飯前去村泳池遊個泳。那是座小型溫水露天泳池,高高坐落在一個小山坡上,四面都可以看到峰區的壯麗景色。泳池離謝菲爾德不過20分鐘車程,你卻幾乎可以從這裡看到金德斯考特峰、雅各布之梯與母親山。該村自由思考的傳統可以一路上溯至小約翰【小約翰(littlejohn),傳說中俠盜羅賓漢的副手。】,這位最早的環保人士就葬在村裡的教堂墓地中。
我從沒見過帶演奏臺的泳池;那是座氣派的建築,八角屋頂,看著像攝政時期的風格,是泳池和再往上坡一點的草地滾球場共用的。進到裡頭,泳池周圍有草坪,更衣室裡傳來剛洗刷過的木頭長椅的氣息,池邊栽著紫葉山毛櫸和歐洲栗樹,一側還有座大看臺。從外面看,這個地方更像座半木結構的穀倉,有斜斜的瓦片屋頂和鋪有護牆板的外牆。邊上有座網球場和一家向大眾開放的餐廳兼咖啡館,生意十分興隆。一切都特意沒有經過現代化,真是令人愉悅。很顯然,這座泳池佔據了村內社交生活的核心位置。
我立馬感覺自己受到了歡迎,在瓦什灣遭受的一切挫敗也都融化在了這片碧水中。池水有些過於熱情了,水溫有29c之高。池子裡滿是看上去身強體健的哈瑟西奇村民,正飛速來回遊著,且個個都是頂尖游泳高手。難怪大熱天人們會在哈瑟西奇街頭排起長長的隊,迫不及待想要游上一圈;難怪聽說有一次,這個池子剛營業一小時就不得不關上大門,終止入場。
我彷彿徑直遊進了《哲學家的學生》的書頁中。艾麗絲·默多克這部小說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名為恩尼斯通的英格蘭溫泉小鎮,鎮上生活圍繞泳池和浴池展開;所有這些池子原本就是熱的,用的都是從溫泉中汩汩流出的礦泉水。恩尼斯通浴場各扇門上方的箴言是「泳以養德」【原文為拉丁文:natandovirtus,即本章標題。】,鎮上所有居民一週七日都在裡頭游泳,不論早中晚,並在孩子六週大的時候就把他們帶去嬰兒泳池。作為小鎮生活的焦點,浴場的作用與雅典的市集(agora)頗為相似。「正兒八經的游泳,」敘事者說道,「在我們鎮上可是關乎尊嚴的大事。」哈瑟西奇泳池咖啡館裡,游泳者們讀著報紙,對著小約翰式的豐盛午餐狼吞虎嚥。他們處在一種沃特福德【沃特福德(watford),英國城市,位於倫敦市區西北32公里處。】以北才會有的友好氛圍中,這對身在異鄉的南方人來說真是個愉快的驚喜:「下午好,約翰遜先生。你欠我的那個子兒能還了嗎?」
「我們能不能再打個商量?」
這個泳池最初是由喬治·勞倫斯(他是位成功的剃鬚刀片製造商,衛理公會教徒,家住謝菲爾德)贈予哈瑟西奇鎮民的,至今仍由教區議會打理。池子一度用的是山坡邊的泉水,用燃煤鍋爐加熱。池水變渾濁時,村民會花兩週時間把池子排空,再花兩週時間重新放滿水。所有來幫忙的人都可以免費游泳。多年來,依勞倫斯先生的旨意,池子週日是關閉的,不過村裡決定把這條清規戒律放寬一些,雖說這得擔些風險:在艾麗絲·默多克筆下的恩尼斯通,來訪的佈道者高喊道:「你們竟然不拜基督拜水神」。哈瑟西奇也難逃這樣的指控。
我漂在波光粼粼的池面上,心裡想著,像這樣一個午後,說不定會有管絃樂隊在演奏臺邊表演下午茶舞曲。這讓我想到音樂和游泳之間的密切關聯。節奏是游泳最主要的樂趣之一,也是其精髓之所在。在泳池裡,我的腦海中往往回響著一首曲子,只要它沒還被(含氯的)泳池背景音樂蓋過——若要說為什麼去河裡或者海里野泳,這就是最佳理由之一。另一方面,如果人們用防水感測器搭建一個水下聲音系統,把池水自身當作傳播媒介,然後在池邊現場演奏音樂,說不定也會很有意思。就像能在海底傳播400英里的鯨歌一樣,水下聽到的音樂清晰而美妙,真是再神奇不過。
游完泳,感覺自己明顯快活了起來,我拿著報紙和一杯熱巧克力,在大看臺上找了條長椅安頓下來,身旁坐著位正在放鬆的數學老師,穿著泳衣,拿了支紅筆和一沓四年級方程式。她告訴我,每逢賽事周,演奏臺總是會派上用場,四周彩旗飄飄,銅管樂隊也會登臺演奏。不過,因為護欄不符合歐洲共同體的標準,眼下演奏臺已經停止使用。
三天後,在約克郡谷地的英格爾頓,我又發現了一座鄉村泳池,是村裡的礦工1933年造的。一切勞動都是自願的;當初,水從一旁的多伊河經由一條管子流入這個露天泳池中,到了週日人們便會開啟另一頭的水閘,將水排空。所有人都會下到池子裡,幫忙將它洗刷乾淨,就像舉行什麼儀式一般;到了週一,水又會被放滿,並在接下來一週中逐漸升溫。人們想了種辦法去除池中的寒氣:那就是把一群體溫36.9c的游泳者當成浸入式加熱器來使。(如果要用一個集體名詞來稱呼冷水泳者,或許可以用「哆嗦幫」吧。)池子夠深,足以讓人從更衣室的屋頂跳進去,也沒有哪個人因河水沒有加氯而遭受任何不良影響。池水或許有些冷,卻始終免費,週六晚間舞會結束還能遊個午夜場。1974年,英格爾頓人給池子鋪上了瓷磚,裝了個鍋爐,開始收取便宜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入場費。我下到水裡時,水溫是舒適的28c,當然了,加熱後的池水使得這個自給自足的村內社交中心更讓人慾罷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