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福克郡,8月11日
清晨5點,我向北進發,行經諾福克布雷克蘭區,沼澤地北部,然後是瓦什灣【瓦什灣(thewash)是東英吉利西北角一個方形海灣,包括烏茲河在內的數條河流在此入海。「wash」一詞本義為「河灘、灘地」。】。等我在桑頓道納姆游泳時,太陽還在往上爬。那是一座小村莊,滿是低矮的單層護林員小屋,用黃灰色的劍橋磚砌成,上面爬著一層地衣。這個地方位於塞特福德森林中一片突兀的開闊地帶,在一條條椴樹、歐洲赤松與橡樹林蔭道的盡頭,被四周的樹冠襯得十分低矮。一切都顯得很小巧:郵局,漂亮的十字花紋白色鐵橋,還有小烏茲河。在我游泳的水灣,沙子是如此乾淨細膩,說是在海邊也不為過。大約14歲時,作為一個悲慘的陸軍小學員,我曾跟學校來這裡野營,在那之後的大半輩子裡,這個地方於我就成了游泳的好去處。當年正值盛夏,熱浪滾滾,粗糙的卡其色羊毛制服扎得我們快要瘋掉,況且還有厚襪子和笨重的軍靴。估計是有人看我們可憐,將我們塞進一輛卡車後頭,沿著長得沒有盡頭的沙徑一路顛簸,直到眼前出現了一條河流的幻象。我們將自己脫個精光,感受到它母親般的懷抱,那撫慰與親吻是如此清涼,來得正是時候。青翠碧綠的水毛茛隨波搖曳,好似一綹綹長髮,當年的我便感受過它的輕撫,如同現在一般。河水晶瑩剔透,波光粼粼,細膩的白堊質沙礫河床反射著陽光,還有魚兒在一叢叢水草間往來翕忽。這裡的河水有齊大腿深,當你逆流而上時,絲滑的河水令你懸在其中,近乎靜止不動;同樣近乎停在原地的還有無數條小魚,當我坐在淺灘上,欣然享受清晨的孤獨時,它們正羞怯地輕咬著我的腳丫。
小烏茲河是一條橫穿布雷克蘭沙漠的乾涸河道,只有雨季才有水。能在這片乾旱的沙地發現一條如此美麗的河流,真叫人意想不到;這感覺就好像在馬拉喀什以南,翻過一道荒蕪的山脊,見到德拉河谷鬱鬱蔥蔥的棕櫚樹林一般。這片區域在新石器時代是一個人口眾多的燧石開採工業中心,當年這條河流想必是個繁忙的所在。
我把衣服留在橋邊,赤腳踩著暖洋洋的沙子,沿河岸向上遊走了一英里,然後漂流而下,隨水流輕輕遊動著,撥開妖嬈的水草,遊過更多的沙灘浴場,以及岸旁長滿蘆葦的微型沙丘上太陽留下的光圈。河上覆著細細一層橙黃色的楊樹花粉,只有從水平面的位置才能看到;噴水裝置汲取著河水,用軟管澆灌著一片土豆田,水幕飛濺,有彩虹閃映其上。黑乎乎的鰱魚躲在河岸下方爆竹柳的根鬚間;我每在河底翻開一塊石頭,下面都藏著一整座石蠶的家宅。
小烏茲河是韋弗尼河的映象,它發源於雷德格雷夫沼的泥炭池,與韋弗尼河各奔東西,然後在沼澤地的布蘭登灣匯入大烏茲河中。我東遊西蕩,兩岸柳葉菜、蘆葦與千屈菜遍佈,青翠繁茂,我就在這夾岸綠意中撲騰回了橋下,抵達時正巧碰上郵車打橋上駛過,第一撥來游泳的孩子也恰好到了。
我重新開車上路,駛過桑頓沃倫,途經格蘭姆斯燧石礦井,朝艾克堡而去。熄了火,停好車,我踏上林中一條騎馬道,又穿過一片草地。在看到河流之前,我就已經聽到了漫溢的水聲。在沼澤般潮溼的林地邊緣,一條芳草萋萋的小道旁,河水彷彿山泉般傾瀉騰躍著。這就是威西河,它是如此之神秘,就連名字聽上去也好似一聲低語。這條河美得令人沉醉,也不知如何避開了整個20世紀末的紛紛擾擾,乾旱與過度抽取同它毫無瓜葛,更別提汙染了。河中滿是魚兒和野花,搞不好還會有小龍蝦和各類水生昆蟲的稚蟲,而且距離任何意義上的文明地帶都如此之遙遠。岸上長著茂盛的紫色水薄荷、勿忘草和獅牙苣,還有如雲的黃色鉤粉蝶與菜粉蝶正細細嗅著沿岸的千屈菜。河水熠熠發光,天鵝絨般的河床閃爍著深綠色與金色的光芒,上面滿是毛茛與細碎的礫石。涓涓河水似是與時間錯位了一般,流得如此恬靜,宛如米萊斯筆下奧菲利婭溺亡的那條河流,點綴著大片野花。(事實上,米萊斯是在薩里郡的尤厄爾附近畫的這幅畫。)
諾福克郡東迪勒姆鎮附近的希普德姆村有一座農場,裡頭有一片被壕溝圍起來的魚塘,威西河便發源於此,然後很快從某個軍隊訓練場的偏遠角落流過。五十多年來,那一帶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都是禁區,常常連續數月無人踏足,最關鍵的是,也無人耕種。威西河就這樣免於現代農業汙染,也因此成了東英吉利最清澈的低地溪流之一。
我深感自己就像個流連於不同河流之間的花花公子,小烏茲河的河水還留在髮間,就已經恭恭敬敬穿過一片蘆葦,試探著朝威西河下游蛙泳而去。河水不停變換著節奏,我穿過白堊質淺灘與不時出現在榿木濃蔭下的深潭。有時,河水是如此之淺,我在深不過九寸的淺灘間爬行向前,身下墊著一床床茂盛的水毛茛;然後繞過一個彎道,幾乎像在達特穆爾荒原一般被歪歪斜斜衝下山去,掉進齊腰深的水中,身旁到處是鱒魚和鰱魚倏而遊過的影子。
「威西河」(wissey)這個名字很可能來自古英語中的「wise」,意思就是「河流」;而東英吉利的早期部落維薩人(wissa)最初或許就是威西河一帶的住民。然而,沼澤地更西面的威斯貝奇鎮(wisbech)又是如何得名於一條離它大老遠的河流的呢?這個有趣的證據表明,從古至今,沼澤地的河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威西河當年曾一路西流至威斯貝奇,卻在丹佛被烏茲河截住了去路,最終在金斯林鎮流入瓦什灣。從羅馬人開始,人們就一直試圖排幹沼澤地的水,很多河流改道就是這樣造成的。沼澤地的河床上,河水帶來的淤泥不斷堆積,高出了周圍的土地。最終,河流很可能會在某處決堤,然後沿一條全新的路線流過鄉間。這些斷流的河川與溝渠有著堆滿淤泥的豐沃河床,被稱為「自然堤」(roddon);如今穿過沼澤地的曲折道路便是沿著當年蜿蜒的河道展開的。一排排古老的柳樹同樣也是古時河道的標誌。在劍橋以北的科特納姆村,你可以在卡爾渠原先的河道上行走;而在韋爾尼村,史前時代康河淤積起來的黑色自然堤至今依然歷歷可見。
我快速掠過一條綠色水道,就在這時,一連串斜斜插入威西河的木頭防波堤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們就好像引導小舟向前時點在水中的船槳,並在水流中形成了與船槳類似的旋渦。這些東西叫作「croyes」,是環境局造的,用於讓水流轉向,給河水帶去生機。它們和坎布里亞河道中的岩石有著同樣的功用。它們迫使水流通過狹窄的間隙,從而激起湍流,久而久之,這些湍流就會在下游掏出一個池子來,並沖走河底的泥沙,露出礫石。有多種生物生息於礫石之上,如此一來河上的生物多樣性便豐富了起來。河水氾濫時,這些打著旋的池子就成了魚類和其他生物藏身的避難所,為它們遮風擋雨。在較為平直的河道中,你可以在兩側交替設定這種防波堤,讓河流恢復昔日的蜿蜒曲折。奇怪的是,如今忙著花費大筆稅金把這些河曲安回去的,和當年把這些九曲十八彎給抻直的,正是同一批人。
四下一個人影也沒有,昆蟲已經開始醞釀這個炎炎夏日的嗡鳴聲了。一隻翠鳥從我頭頂疾掠而過——一抹藍色火焰燃燒的殘影。你總是先聞其聲:飛過時,彷彿為了在空中開道一般,翠鳥會發出尖銳的輕聲鳴叫,就像手握方向盤的蛤蟆先生似的。五彩斑斕、長著黑色條紋的豆娘成雙結對,在葦叢間飛進飛出,或是擁在一處,停在蘆葦上。這些優雅的昆蟲拉丁名為emagrionsplendens/em,真是恰如其分。藍色是這條河上的流行色。小巧玲瓏的心斑綠蟌與大個兒的藍晏蜓懸在水面上方的空中,對我視而不見。我覺得自己就好像在小人國艦隊間穿梭的格列佛。石蠶好似渾身珍珠貝的國王與王后,在石頭下隱起身形;【倫敦每年的慈善活動上,人們會穿上縫滿珍珠貝紐扣的衣服進行募捐。如此打扮的人被稱為「珍珠國王」「珍珠王后」。石蠶(即石蠶蛾幼蟲)在水底蟄伏期間會將小石子、沙礫等材料黏合在一起,圍繞自己的身體構築起一個圓筒狀的保護性外殼(即《微物世界》一章中所謂的「棒狀巢穴」),因此看上去彷彿渾身點綴著珍珠貝。】好動的河蝦四處亂竄,尋找著藏身處。
河流下游一英里處,迪德靈頓橋邊,我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天然泳池中;池子裝置還挺齊全,一條安全繩自一旁的樹枝垂下。河水很深,沒有水草,我在一片微型橡樹林投下的濃蔭中游了起來。這些古怪的矮小橡樹緊挨著種在一處,從未經過疏除。裝飾性的鑄鐵橋上纏滿了啤酒花,然而,布雷克蘭區到了迪德靈頓一帶似乎已遭到遺棄;整個上午,我幾乎連半個活物都沒碰到過,只有數以百計的白鴨站在遠處一片麥茬地的綠蔭下,看上去愁眉苦臉的,彷彿悶悶不樂的婚禮來賓。在迪德靈頓河堰邊的水利局測量站,環境局用一紙頗為醒目的紅色告示把游泳者牢牢摁住,令他們不敢造次:
strong警告/strong
以下行為均屬犯罪:從橋樑、水閘或其他設施跳入河中。在任何水閘、河堰、進水口附近36米內游泳;在任何水閘圍欄內游泳。
最高罰款50英鎊。保證您的安全是我們的第一要務。
中午在小河邊吃過野餐,我再次上路,驅車前往位於金斯林以南的希爾蓋村,不料卻搞錯了地方:事實上,我游泳的地方是沼澤地排水系統的主動脈之一,名字聽上去非常有詩意的截流運河。這條運河從米爾登霍爾向西延伸至丹佛水閘,呈一個大弧形。後來我意識到自己看錯了地圖:我還以為自己依然在同一條河,也就是威西河的下游游泳,可實際上,威西河與截流運河平行著穿過同一個村莊,中間隔了半英里。沼澤地縱橫交錯的河道就是如此混亂。我從瞌睡府邊下水,穿過昏昏沉沉的水面。這座古老的宏偉建築打了幾個世紀的盹,半截已埋在泥炭中,蛤蟆先生的府邸完全有可能脫胎於此。運河有40碼寬,水很深,朝兩頭無限延展著。兩位釣魚者看著我從面前遊過,還順手救了一條擬鯉——它跳出水面,在纏成一團的浮草上擱了淺。這經歷令人困惑,與我在威西河上游游泳時的情景形成了巨大反差。我感覺就像在熱乎乎的意式蔬菜濃湯裡游泳。半爛不爛的雜草形成一座座漂浮的小島,阻塞了大部分水面;我從暗沉沉的水中掙扎著上了岸(真是謝天謝地),來到一片滿是淤泥的蘆葦叢中,心中困惑不解——半小時前那無比澄澈的河流怎麼會變成這種鬼東西。真是深深的幻滅,而我直到後來才發現自己搞錯了地方。
丹佛水閘是一個由一系列閘門組成的巨大裝置,它控制著沼澤地河流系統最主要的出水口。我在水閘下游的大烏茲河裡遊了個泳;河水流向金斯林,然後從那裡入海。河流至此寬100碼,我橫穿過深邃厚重的棕色河水,一邊緊張地瞅著頭頂的天鵝大軍——它們正從丹佛水閘巨大笨重的綠色鋼鐵外殼上方向我壓來。我能感到身下河水的深度與力度,在我的想象中,或許,在恆河游泳也是類似的滋味。水中有淤泥顆粒,就像老照片一般。遠處岸邊有一座吉卜賽人的廢品收購站,裡面滿是壽終正寢的卡車與起重機,還有兩匹小花斑馬在數量驚人的千里光之間小步跑著。(千里光對動物有劇毒,但是對長著紅色翅膀的美麗斑蛾而言卻是可以食用的植物。)
我朝著海狸鼠夢境中的煙囪游去:那裡矗立著全歐洲最大的甜菜工廠。在通往這家巨型工廠的環島附近,我經過了一個迷你露營地,裡面有鍍鉻大篷車、卡車、狗窩,還有一艘小型遊艇,下面塞了防滑墊木。我已經進入了吉卜賽人的國度,他們的地盤從這裡一路延伸到威斯貝奇。吉卜賽人至今仍會讓馬兒在岸邊吃草。當年沼地農民多蓄馬,比如家住斯頓尼的科利·安布羅斯就飼養了兩百多匹役用馬;與那時相比,今天馬兒的數量已有所減少。吉卜賽人以前會在沼澤地各處挖甜菜,或是採收豌豆、洋蔥和土豆。他們還會和村裡的婦女一起採果子。幾周前,我在威爾伯頓碰到了一名婦女,她向我描述了從事這項自由職業時,他們是如何追隨四季更替的:「我們會從挖甜菜開始,然後是醋栗,然後是李子,然後是蘋果,然後是土豆,然後是更多的蘋果,最後我們會在棚裡把它們收拾好。」那些日子常常瀰漫著沼澤地特有的霧氣:「有一次我們去撿土豆,霧太大了,我們還以為就我們幾個呢,等霧散了,才發現地裡全是人。」
我留心著活天鵝的動靜,卻在最後一次朝大海方向進發時差點兒撞上一隻死天鵝。我託著自己上岸,不得不像「綠人」【綠人(greenman),盛行於英國以及歐洲大陸各地的神話形象,被看作生命力與自然神力的象徵。出現在建築、雕塑中時常常表現為一顆覆滿樹葉的男性頭顱。】一樣披著一身浮萍出了水。河水很渾濁,在這片經過稀釋的沼澤地雞尾酒中揮著胳膊向前,我很難相信,大烏茲河流到此處竟然聚齊了波光粼粼的小烏茲河與威西河,清澈的格蘭塔河,神聖的拉克河,還有威肯水道甘甜的泉水:它們全部匯入大烏茲河,然後奔流而下,從金斯林流入瓦什灣。大烏茲河。它聽上去就像生命自身的起源,感覺上也是如此,是我們所有人開端與結束之所,是沼澤地的元始和終末、「阿爾法」和「歐米伽」,是十三郡所有鰻魚的通道,【此處或許是暗用丹尼爾·笛福語:「沼澤地是至少十三郡的排水槽。」】是它們往來馬尾藻海的中途落腳點。這次游泳的經歷與情景是如此怪異,數日後,只有毛巾上的浮萍提醒著我,這不全是一場夢。
我繼續開車向西,不斷深入沼澤地,駛過下沉的筏式地基上東倒西歪的房屋,穿過索爾特斯水道與諾德爾夫,來到韋爾溪。在那裡,我披著向晚的陽光,在中層排水渠裡遊了個泳。韋爾溪是一條狹窄的運河,它沿著威西河原本的河道,在老寧河、二十尺渠與老貝德福德河之間形成了一條航運紐帶。它在此地經由一條高架渠從中層排水渠上方流過,我便在這條高架渠裡遊了一趟,理由十分充分:因為我從沒在高架引水渠裡遊過泳,也從沒在兩個高度不同卻流經同一個地方的水平面中游過泳。幾道高大的閘門調控著中層排水渠的水位,將水從下面的排水渠抽上來,排入運河中。
一幫小男孩正忙著積攢起數百英鎊的環境局罰款:他們爬上閘門,從20英尺的高度跳進中層排水渠裡。運河流到高架渠變得很窄,只比一艘小船寬不了多少。男孩們倒是替自己找了更多樂子:他們跳上每一艘突突駛過的運河船,穿著泳褲大搖大擺從船頭走到船尾,又從另一側船舷跳下,把船員嚇了一跳,還引起兩側不少大呼小叫。男孩們向我解釋說,這是傳統,是沼澤地自古以來的海盜遊戲。
起初,韋爾溪的男孩幫對我抱有懷疑,甚至敵意,以為我是個侵入他們領地的老傢伙,不過,等到我以相當漂亮的姿勢輕手輕腳跳進水中,沿著中層排水渠遊了四分之一英里時,他們的態度肉眼可見地軟化了。我遊經一座迷人的水邊小屋,邊上帶有老舊的木頭棧橋、果園和菜圃。數千朵人工栽培的玫瑰散發出芳香,從四周的田野飄過水麵。河道差不多30碼寬,清澈溫暖得出人意料;我從中流向西遊去,只見河水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深的金色。我見過的排水渠中,這是最美的一條。
這一切其實都只是彩排罷了,因為晚些時候,我有一個給這一天收官的宏大計劃:去瓦什灣游泳。我游回高架引水渠和水閘的所在,從它們下方穿過,向遠處游去,頭頂不過六英寸空間。這種小孩子般的淘氣行為全怪伊妮德·布萊頓:五個小夥伴總是在走私犯的洞穴與禁止進入的運河遊進游出,通常還是在夜裡,並用手電筒相互示意。伊妮德·布萊頓的書中,所有人都永遠帶著手電筒,而且從來不會沒電。我最早的啟蒙故事就包括這些不可思議的冒險,所以我只要一看到水閘、水渠,就又回到了6歲的年紀。五個小夥伴不會被罰款,只會聽到一句嚴厲的問話:「孩子們,strong這是/strong什麼情況?」
在蒼茫的落日餘暉中,我驅車向瓦什灣而去:我終於可以追隨約翰王的腳步,在灣中游泳了。1216年,約翰王的珠寶遺失在此地流沙中,至今下落不明。看地圖時,我把蓋德尼德羅夫恩德村選作最有可能的出發地,因為它聽上去偏遠而浪漫。【蓋德尼德羅夫恩德(gedneydroveend),村名直譯為「蓋德尼路盡頭」。】偏遠確實是偏遠。我在酒館外停好車,沿著一條僻遠的小徑穿過麥田。小徑幾乎被犁沒了,因為它一直想把我帶到溝裡去。(德·昆西說,華茲華斯對所有陪他散步的人都幹過這檔子事:開始散步時他在你左邊,然後不屈不撓地把你往右邊擠,直到你差點兒走到溝裡去。這時你若走到他的左邊,他就會換個方向繼續擠你。)
我終於走到了海堤邊。這是一段30英尺寬的草坡,有陡峭的木頭臺階和搖搖晃晃的扶手。四下有些告示,提醒人們潮汐與灣流的危險;還有一張上面畫了個游泳者,一道不祥的紅線從他身上畫過。他看上去和我像極了。撇開這一切不談,這片暗淡光線下的極簡景觀有一種荒涼的美。灣流與沼澤向被遺忘的無盡遠方一路延伸,天空映出一座皇家空軍射擊場瞭望塔的剪影。除了退去的潮水最後幾縷汩汩細流,這裡什麼也沒有。
遠處地平線上有三四艘船體殘骸,那是供飛機平日練習轟炸與低空轟炸用的小型「貝爾格拉諾號」【貝爾格拉諾(belgramos),阿根廷巡洋艦,在馬島戰爭中被英國皇家海軍擊沉。】。瞭望塔的門被牢牢鎖著,可即便如此,還是有人不忍放過這個機會,在上面貼了張告示:「strong未經許可者免入/strong。」邊上還有張「未經許可人員」的照片,上面畫了道斜線。詭異的是,我覺得他看上去也很像我,同時還意識到,公職人員也會有偉大塗鴉藝術家那般無可遏制的衝動。我小心翼翼朝沼澤走去。這片荒漠有著開裂的泥土和迂曲的細小灣流,看上去毫無生機,卻因為數十隻螃蟹的出現突然活了過來——它們正一邊四下逃命,躲進坑窪裡,一邊舉起前爪,挑釁而無禮地朝我揮舞著。
我踮起腳尖,走過又一個告示牌:「strong危險。此地埋有未引爆的炸彈與導彈。在沼澤區域內挖掘任何物體均屬違法且高度危險的行為。有炸死人的可能。/strong」這才像話嘛。不是對打算在瓦什灣裡划船的人、摘海蓬子的人與追在約翰王身後的尋寶獵人處以輕描淡寫的50英鎊罰款。而是赤裸裸的死亡。我心虛地看了眼瞭望塔上的擴音喇叭,幾乎準備好聽到一頓叱罵。朝半遠不遠的地方望去,只見更多埋在泥中的靶子,看上去就好像穿著長筒橡膠雨靴的「未經許可人員」被牢牢卡在泥地裡。
我太天真了,還以為能在瓦什灣裡游泳。哪怕這片「水槽」的塞子沒被拔掉,哪怕不是退潮時分,我也很可能會出現在某個人的雷達顯示器上,然後遭到一陣掃射。我回到蓋德尼德羅夫恩德村中的新新旅館——這家店以收藏了數百隻瓷器小豬聞名——在「飼料槽」裡埋頭大吃了一頓,然後學著華茲華斯的樣子,沿小徑歪歪斜斜返回原地,一個未經許可之人,在不能游泳的瓦什灣孤寂的岸邊,野營了一夜。
emagrionsplendens/em,意為「華麗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