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絕跡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1頁

###薩福克郡,8月4日

第二天,我在韋弗尼河碰到了一隻水獺。在這條全薩福克我最喜歡的河裡,我遊過一個彎道,而它就在那兒,在蘆葦叢邊的一根浮木上曬著太陽。我很想同它打上一個照面,但它動作太快了,一下就溜進了水中,船槳般的大尾巴悄無聲息綴在後頭,連一絲波紋也沒有留下。不過,我看到了它那白乎乎的圍脖和確鑿無疑的大塊頭,於是我知道,自己已經侵入了它的地盤;我也知道,它就在水下不遠處,細細感知著我的一舉一動。我接近時沒走尋常路,但它也沒有停下身來琢磨這是怎麼一回事。它徑直走了。一秒鐘也沒耽擱。我們之間幾乎談不上有任何交流,然而,我卻可以用慢鏡頭回放這次倉促邂逅的每一幀畫面,包括那根剛剛「獺去樓空」的溼浮木是如何翻滾了一下,微微晃了晃,又重新回到平衡狀態的;也包括我又喜又愧的心情——喜的是自己竟得以覲見河上行蹤最隱秘的動物(特德·休斯稱它為「秘不現身的君王」),這樣的時刻實在難得,愧的則是我擾了它獨處時的遐想。

眾所周知,50年代末60年代初,在英格蘭和威爾士,水獺差一丁點兒就滅絕了。事發突然,神不知鬼不覺。然而眼下,種種跡象帶來了希望:它們正在慢慢回到很多當年常居的河流中去。殺死水獺的強力毒藥——比如艾氏劑、狄氏劑和ddt等有機氯化殺蟲劑——經過整整30年才被河水沖刷乾淨,人們也花了整整30年才意識到,只有在未經干涉也未經汙染的野外水域,水獺才能繁衍昌盛。這類地方有大量的潮溼林地,雜亂的木垛,蕁麻,故事書中常見的、滿是樹洞的虯結樹木,人類則越少越好。

我游泳的地方離護宅河十英里開外,韋弗尼河正是在這裡劃定了諾福克和薩福克間的邊界。這是一條神秘的河流,時而慵懶,時而活潑,從淺淺的金色沙礫河床上衝刷而過,然後又突然變得安靜、莊重而深沉。它從一片寬闊的盆地迤邐而過,流經其間的水草甸、潮溼的樹林與沼澤。當年,這片盆地受潮汐影響的範圍從大雅茅斯一直上至迪斯,直到雷德格雷夫沼那道壯觀的分水嶺附近——那便是韋弗尼河的發源地。它的孿生兄弟小烏茲河同樣濫觴於此,並朝著相反的方向流入沼澤地。韋弗尼河上下有著隱蔽的池子,偶爾還有沙灘,因此,沿河到處是游泳的好去處,還有用木頭貨盤臨時搭建的跳水臺子,懸蕩的繩索,以及倒覆在岸上的獨木舟。每隔兩三英里,你就會碰上一道河堰和一座白牆水磨坊。

水獺池游到頭,我在某種魔咒的作用下繼續向前。我想,這種動物的獨特魅力與其說是因為難得一見,不如說是因為行蹤隱蔽。它有著狄俄尼索斯般的淘氣習性,總是隱身於人們的視線之外,也正因為如此,它們才成了河神的化身。亨利·威廉姆森在為水獺塔卡寫下那首偉大的神話長詩時便知曉這一點。水獺通過種種跡象表露自身的存在:神靈向來如此。你得在沙洲上搜尋它們的足跡,或是尋找水獺糞(spraint)——它們會留下芬芳的糞便標記領地,就像復活節尋彩蛋時,留在橋下、柳樹或榿木低枝上的線索一般。

直到最近,你若是前往哈爾斯頓鎮的喜鵲酒館,還能清楚意識到,曾經有大量水獺在韋弗尼出沒。那家酒館曾是東部郡區獵獺隊的主要碰頭地點。酒館改建前,牆上還掛著水獺的面部模型和爪墊。再沿路走一段,在溫菲爾德村的德拉波爾之家酒館,他們甚至把整隻整隻的動物做成標本放在玻璃櫃裡展出。我一位薩福克郡的朋友繼承了一件紅藍相間的粗花呢獵裝外套,東部郡區獵獺隊的成員當年應該就穿著這麼一身。穿著粗花呢大衣沿河岸疾步匆匆上上下下,從河谷間的一家酒館走到另一家,這份活兒幹起來一定熱得很。我這位熱衷於研究鄉間風俗的朋友還曾見過一張水獺爪墊,託在一塊木盾上,上有神秘銘文:「上海獵獺隊,沃特威爾磨坊,1912」。機緣巧合的是,次年,他在一家書店裡偶然發現了這句銘文背後的來龍去脈,當時他正在翻閱上海巡捕房某位官員的回憶錄。此人名叫莫里斯·斯普林菲爾德,當年似乎曾是上海獵獺隊的領頭人,並於1912年左右在薩福克買了幾頭獵獺犬帶回中國。他想必獲得了許可,與東英吉利小分隊一起獵殺水獺,然後可能是在讓獵犬一試身手時,在沃特威爾磨坊結果了這隻倒霉水獺的性命。

去年秋天一個星期六早上,我穿過薩福克前往韋斯特爾頓村公所,去參加一場由薩福克野生動物信託基金會組織的培訓,講的是如何追蹤動物,這樣我們就能參與調查薩福克郡河流中的水獺、水貂與水田鼠。我們差不多有40人,大家坐在村公所裡,仔細研究幻燈片上的動物腳印,並進一步學習它們的其他習性。人們鄭重其事地將裝有水獺和水貂糞的小試管傳來傳去。場面有點像品酒會。你把糞便放在鼻子底下,扇兩下,聞一聞,再把樣本傳給鄰座。我們的培訓教師形容說,水獺糞「帶有芳香」,聞著有點像茉莉花茶,也許還混了些許魚油與剛割下來的乾草味。人們還將一份茉莉花茶樣本傳了一圈。想要當好水獺獵人,你可得有個好鼻子。老師說水獺糞還有些「像柏油,黏糊糊的」,我們自然也信了。相比之下,水貂拉出來的東西則被稱作「scat」,拉屎的動作也叫「scat」。水貂糞看起來很像水獺糞,聞起來卻像燒焦的橡膠,或腐爛的魚。我想,這裡頭的審美偏好對我們的科學客觀精神構成了一定威脅。

那天下午,我們一起南下前往位於伊斯特布里奇村的「鰻魚腳」——你可以從賽茲韋爾b核電站望見這家酒館,然後兩兩一排,沿明斯米爾河岸一路前行,尋找貨真價實的水獺糞。明斯米爾的水獺想必正從某個安全的樹洞中觀察著這一切,它會親眼看見下面這個不同尋常的場面:40個人類正排著隊,等輪到自己時就整個人趴在河岸上,聞著一小團一小團的便便,同時發出讚歎聲。有人發現水面冒了個泡;我們40個人全定住了,兩眼放光,精神一振——可那只是個氣泡罷了。我發現,打那以後,自己就對茉莉花茶敬謝不敏了。

見到那隻韋弗尼水獺是在門德姆磨坊下游,離我開始游泳的地方不遠。我是從一片豐茂的草甸下的水。正值夏末,草甸中生長著大禿馬勃【大禿馬勃(giantpuffball),一種巨大的真菌,顏色偏白,多為球形,直徑往往在10—50釐米之間。】,數量奇多無比,以至於我乍一看還以為是一群綿羊,要麼就是泳者們白花花的屁股。蛙泳遊起來是如此悄無聲息,真是一如既往地幫了大忙。我繼續朝下游而去,身下是慶典綵帶般舞動的水草,身旁拂過萍蓬草耷拉的葉片,穿過無盡的蜿蜒河曲,遊過對我發出嘶嘶聲又遊開的天鵝,然後轉入一片靜謐的秘密天地:這裡有很多從洪溢草甸中筆直穿過的排水渠,我所到之處便是其中一條。渠寬五尺,到處是黑水雞,還有昆蟲生息其間,嗡嗡作響。色彩、花紋各異的豆娘就在我鼻子前瘋狂地求偶,沒有半點顧忌。它們甚至在strong行不軌之事/strong【原文為拉丁文。】的同時飛來飛去,上演著邊飛行邊交配的非凡之舉;這簡直就是昆蟲「空震俱樂部」。巨大的蜻蜓或藍或棕,在我頭頂的水面飛上飛下,或是淡定地停在睡蓮上。正當我在蘆葦間努力穿行時,前方冒出了一串串氣泡,那是鰻魚鑽進泥土深處,也可能是一隻黑水雞下了水,朝遠方游去。鰻魚是水獺最愛的食物,也是所有淡水魚中最有營養的。這條河上我最懷念的動物就喜歡在這類地方出沒:它就是海狸鼠。這讓我開始思考我們對待各類動物時採取的不同態度。和水獺一樣,海狸鼠也是游泳好手,有著濃密的毛皮,卻為人類活動所迫,不久前在這條河上滅絕了。同樣,海狸鼠也以其特有的方式創造了自己的傳說;而事實上,它留給我們的也僅剩傳說了,因為自從在不列顛絕跡後,很顯然,人們甚至想都沒想過要恢復它的數量。

1989年,沼澤中某個蘆葦叢生的偏遠之地,韋弗尼河上的最後一隻海狸鼠像「覺醒者」赫裡沃德【「覺醒者」赫裡沃德(herewardthewake),11世紀盎格魯—撒克遜鄉紳,在伊利地區率領當地民眾對諾曼人征服英格蘭做出了堅決反抗。】一樣殉了道。曾經,它們數量眾多,毫無危機感地沿河四處晃悠。我見到最後一隻海狸鼠是1986年7月,它正在桑漢姆麥格納村某條溪畔打理皮毛;那是韋弗尼河的上游源頭,靠近埃鎮。我還在劃小艇沿韋弗尼河而下時碰到過好幾只。和水貂一樣,這些人畜無害的食草動物最初是從皮毛工廠裡逃出來的。它們原產於南美洲,當初可能也是動物種族歧視的受害者。如今這個矛頭指向了水貂。它們生活在河流與沼澤中;和常見的齧齒類動物一樣,它們也繁殖無度,也會隔三岔五就毫無節制地狂吃胡蘿蔔和甜菜。它們喜歡的另一項活動,則是惡作劇一般在河岸與防洪堤上挖洞,害得農民愈發驚懼不定,總擔心東英吉利大片地區會被洪水淹沒。

這種動物善於游泳,腳上有蹼。母海狸鼠每年產兩次崽,一窩五隻,奶頭高高掛在肚皮兩側吃水線之上的位置,這樣它們就可以很好地藏身於沼澤之中,讓幼崽在一旁邊游泳邊吃奶。海狸鼠可以長到一碼多長,重十二石【石(stone),此處的石是英石,一英石合6.35千克,十二英石約合76千克。】,因此,在東英吉利,它們從未真正遇上過天敵。它們塊頭大,很能生,又特別貪吃,實在叫農業部的人吃不消,於是他們像當年的帕特·加勒特【帕特·加勒特(patgarrett,1850—1908),曾任美國新墨西哥州林肯縣警長。在職期間對傳奇罪犯比利小子發起追捕,並最終將比利擊斃。】一樣僱了一隊民兵,想把沼澤中的海狸鼠趕盡殺絕。韋弗尼河上下開始出現花園棚屋大小的籠子,放了胡蘿蔔和甜菜充當誘餌。戴軍警帽的男人坐著白色麵包車在河谷間來來去去。這項行動拖拖拉拉持續了好些年,直到農業部裡有人發現,善於自保的可不獨海狸鼠而已。海狸鼠管控中心那群來自諾福克與薩福克的夥計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就是最後的海狸鼠被追殺殆盡。據小道訊息,他們最終在他人的勸說下結束了這項工作——因為遣散費將和海狸鼠的體型一樣「豐厚」。

代表韋弗尼河谷人民呼聲的當地報紙《韋弗尼號角報》很快就認識到了海狸鼠管控中心那豐富的象徵意義。如果某種動物選擇遷居到沼澤中,無論它來自哪個國家,我們為什麼就不能向它表示歡迎呢?豐臀肥腚的海狸鼠身上,既體現了熱衷於吃喝玩樂的拉美文化,也體現了大多數懶散的齧齒動物那調皮搗蛋的性格,還將二者結合得有聲有色。它要抗爭的物件,則是一肚子壞水、手段殘暴、又成天被耍的海狸鼠管控中心。這份報紙忠於自身的自由主義傳統,對海狸鼠表示了全面支援。就這樣,米克·斯帕克曼的海狸鼠連環畫誕生了。

《號角報》是20世紀70年代最成功的地方報紙之一;當時,越來越多思想自由開放的浪漫人士開始生活、定居在韋弗尼周邊,他們認同《全球概覽》刊物的理念,將伍德斯托克時代視作理想範本,而《號角報》正是在這樣一個群體中發行傳閱的。很多人和我一樣是從倫敦來的,然後認真過起了鄉村生活。海狸鼠是這份報紙的明星。他穿著格子褲,圍巾系成一個結,玩著《好朋友報》裡的男孩們想也不敢想的把戲,活脫脫一隻嬉皮士風的小熊魯伯特。不過,他也是個天真爛漫的傢伙。和朋友規矩兔、漫步犬、懶漢鼠在一起的他,總是能從海狸鼠管控中心的警官手下僥倖逃脫。他對艾德南麥酒、胡蘿蔔、甜菜、淡水貽貝和大壺的自制甜菜酒毫無抵抗力。他永遠「飢腸轆轆」,總是靠飛速喬裝打扮來脫險,比如假扮成鴨子、兔子、稻草人,甚至雪人。有一次,他搭了一輛來自洛斯托夫特的燻鯡魚貨車去倫敦,結果一路上大飽口福,還喝了一肚子艾德南酒。在海狸鼠對兔子的年度板球賽中,兔子拿到了所有跑分,海狸鼠則是16人全部出局。海狸鼠是行事笨拙的海狸鼠解放軍的積極成員,也會幫他們組織一年一度的雷鬼與蘋果酒篝火晚會。有一次東英吉利大旱,它還上演了一場成功的祈雨舞。它最喜歡的聖歌是《萬物有靈且美》,每到危急關頭,它就會用口哨吹出這首歌。

返程時,我穿過草甸,迎著溫和的水流游回門德姆磨坊。畫家阿爾弗雷德·芒寧斯的童年便是在這裡度過的。最終,芒寧斯的弟弟弗雷德里克從他們父親手中接過了磨坊主的位子。他的外甥羅伯特·莫斯生動地給我講述了從前假日時,他在這裡接受的游泳教育。那是「一戰」期間,他當時還是個孩子。

小羅伯特與表親們分三個階段學會了游泳。先是3月的時候,他們坐在磨坊卡車的敞篷後鬥裡,一路乘去40英里外,諾福克北海岸曼茲利村的艾倫姑婆家。在那兒,他們被帶到岸邊,身著條紋泳衣,整個人泡在海里。人們相信,弄溼腦袋可以讓他們免於受寒。老太太會在冰冷刺骨的3月寒風中和他們一同下水,規矩是,無論天氣如何,「不下水就沒午飯吃」。即便是和海軍在北緯80度的北極地帶暫駐的那一年,羅伯特·莫斯也沒覺得有當年那麼冷。

接下來的游泳課在門德姆磨坊繼續。磨坊船庫邊上有棵巨大的垂柳,河水很淺,柳條浸入水中的地方足以讓孩子母親站住,可對孩子來說卻太深了,他們便抓住柳條末端,穩住身形,通過體驗真正遊動的感覺來獲得信心。母親們則抓著他們的腳,教他們如何用小細腿做出蛙泳的動作。

然後他們就能進入第三階段了,地點在主河道與流經磨坊的小溪的匯合處。在那裡,他們學會了村裡孩子的傳統技能,並付諸實踐。你得拿一捆蘆葦,差不多5英尺長、18英寸粗,折成一個不太尖的v字形,塞在腋下作為簡易浮板。在防洪閘門之間的溢洪道里可以收集到大量漂浮的蘆葦。這些蘆葦也出現在阿爾弗雷德·芒寧斯在皇家藝術研究院的畫作中,畫的正是這條溢洪道上,一對年輕男女划著小舟,駛入葦岸中。綁蘆葦用的是麻線,通常是從磨坊補麻袋的人那裡白蹭來的。做這東西需要技巧。不能綁太緊,也不能太鬆,這樣每次使用時,都會有幾根蘆葦鬆脫出去。理論上,等到整捆蘆葦最終散架時,這位未來的泳者就不再需要它的輔助了。同樣,這種方法也奏效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邦吉鎮,為的是尋找鎮上游泳的好去處,「邦吉河灘」。河水穿過奧特尼公地溼軟的荒野,彎成一個長達兩英里的牛軛形河曲,而河灘就在公地對面。我腳下的小徑通往一座用鑄鐵和混凝土建成的細長單跨步道橋,只有16英寸寬,僅容步行。鎮長派人於1922年修築了這座橋,其設計之簡約令人驚歎。只有一側有扶手,跨度為25英尺。它就好像青柳紋瓷盤上畫的小橋一般;想來只有去河灘游泳的人會用得到它,這橋也完全為他們而建。現在,小徑穿過一座樹木繁盛的小島,來到島上靠上游的一端。那兒正迴盪著有節奏的拍擊聲,也不知到底是什麼聲音。只見八棵巨大的馬栗樹上垂著數條帶木柄的繩索,底下是一口綠色深潭,四周則是被沖刷得滑溜溜的樹根。兩個男孩正不斷往樹上拍打衣服,好把水甩幹。我在深水裡,朝樹根盤結處游去,這時我體會到了一絲絲突如其來的恐懼,因為不知會不會有什麼正在水下潛游——所有野泳者都很熟悉這種感覺。這個池子對梭子魚來說再完美不過,萬一岸邊有條大梭子魚正藏在樹根底下的某個洞裡該怎麼辦?我趕緊朝著中流的開闊水域游去。

幾周前,我剛和斯蒂芬·里斯討論過這種不知是出自理性還是非理性的恐懼。里斯是名水管工,常在牛津以北幾英里的查韋爾區游泳。1996年8月下旬的一個午後,里斯先生正在查韋爾河上某個位於薩默頓與上海福德之間的磨坊池裡游泳。他游到池子遠岸側,那裡有一道湍急的白色水流,正從河堰上方瀉入池中。在逆流而上之前,他用左手抓住一根柳枝,在那兒等同伴。他幾乎立刻感到垂在激流中的右臂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告訴我,有一瞬間還以為自己的右手撞上了沉在水中的樹枝。然後他低頭一看,認出了梭子魚頭的形狀——那條魚正咬著他的小臂,又看到魚身在遊開時一閃而過。「那條魚估摸著有10到15磅重,長大概兩尺六吧。我只看到了個魚頭,還有消失時閃過的白影。然後水就開始變紅了。我這人不是很黑,所以我估計那條梭子魚以為在急流中看到了一條白魚。我手上豁了個大口子,還有很多小孔。我立馬上了岸,不得不用襯衫裹著傷口開車回家,一路抖得厲害。」

里斯先生最後進了醫院,胳膊上縫了八針,還打了破傷風。這次經歷並沒有讓他討厭河泳,甚至後來還去那個池子游了好幾次。為了復仇,他也曾帶上魚竿和釣絲舊地重訪,可惜只釣上一條4磅重的小魚。里斯先生恰巧是當地釣魚俱樂部的漁業管理員,所以說不定那條梭子魚正好認出了他。他知道查韋爾河裡有些大梭子魚;幾年前,他父親的一位朋友曾在磨坊池附近抓上來一條,重達34磅。里斯先生認為,游泳時被梭子魚咬的機率可謂微乎其微。他是這麼理解這件事的:攻擊他的那條魚困在池子裡已經有一陣了,它沒法逆著飛瀉而下的急湍游回河堰上方,又把所有能吃的魚都吃了,正餓著呢。於是,在白茫茫的激流中,不顧一切想找東西吃的它,一口咬了下去。

我從設得蘭群島的游泳愛好者保羅·幾內亞那裡聽到了一個類似的故事。前一陣子,從設得蘭的某個湖泊上岸時,一條鰻魚纏上了他的腿,和他一起上了船。斯蒂芬·里斯很可能承受了「魚兒的怒氣」,這一點不容忽視。1996年10月,我在《泰晤士報》上讀到,一位垂釣者在俄羅斯的科納科沃釣起了一條10磅重的魚,並試圖親吻它。這條魚死死咬住了他的鼻子,直到魚頭被切下來也沒有鬆口,最後醫生不得不將魚嘴撬開。我一位朋友曾在德累斯頓看到一輛運魚車,側面粉刷著一句言簡意賅的日耳曼式俏皮話:「strong鯊魚吃人。鯊魚是魚。我們要反擊——吃更多的魚!/strong」

我從邦吉河灘倉皇逃離,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我自己想象出來的那條梭子魚——一旦將它幻想出來,你就再也沒法把它從腦海中驅逐出去了。那是個游泳的好地方,而且似乎很受歡迎。我從泳者橋離開時便經過了另一群年輕泳者。望向橋下,我注意到一條無主的泳褲正朝下游漂去。

第二天下午,我在科夫海斯的貝納可溼地遊了個來回。此地位於紹斯沃爾德另一側,沿海岸線往北幾英里處。這個滿是淤泥的淡水潟湖與大海之間僅隔著一片低矮的沙石灘,已是來日無多。一棵孤木骨架泛白,傲然兀立在沙地中央。我在冰涼茶水般的湖水中往回遊,前方是沙嘴與更遠處的大海;身後,禿鼻烏鴉在幽暗樹林裡聒噪著,蘆葦地中傳來一隻杓鷸的叫聲。溼地旁那片古老的藍鈴花林名叫長林,正埋頭朝大海推進。春天,藍鈴花與粉色的蠅子草一路長到卵石灘,上面散佈著橡樹與巖槭的爛樹根與樹樁。而同一時間,在大海的醃漬浸泡下,灌木林最邊緣的樹木已是奄奄一息。海水先是讓樹葉變得乾癟無比,又奮力擊打著樹木,直到樹幹發白,變得光禿禿的。我走了30步,穿過沙石灘,朝北海游去。

我是從科夫海斯宏偉而殘敗的教堂遺蹟出發,沿小徑從不斷風化的懸崖下到海灘上的。每一年,這條田間小徑都會進一步移向內陸,因為大塊大塊的英格蘭土地會在冬天的風暴中不斷崩落。前一年,走投無路的農民羅傑·米德爾迪奇種了些胡蘿蔔。等他前來收割時,這些胡蘿蔔已經長出了懸崖頂,像魚兒般散落在沙灘上。第二年,他的一排排大麥就像旅鼠似的,一路長到懸崖上,然後墜了崖。這年冬天,米德爾迪奇先生被大海奪走了12米地。兩年前則被奪走了20米。20世紀70年代中期,侵蝕不知為何開始加速,自那以後,海浪已經吞噬了農場的47畝地。最初,農場佔地近300畝,現在則是240畝。在農場通往大海的另一側,70年代的21畝地如今只剩不到4畝。我沿著小路驅車離開,朝鄧尼奇而去,腦海中迴響著他的達觀之言:「再過不到25年,海水就會湧到教堂和農場的位置。到時候教堂就沒了,農舍和建築沒了,貝納可溼地也沒了。」

理查德·梅比【理查德·梅比(richardmabey,1941—),羅傑·迪金的朋友,英國重要博物學作家、主持人,著有《雜草的故事》《植物的心機》等書,兼任bbc多部自然節目的總撰稿者和製片人。】常常在東英吉利的海灘散步,他對不斷變化的海岸線造成的心理作用有著自己的看法:「我有時會想,這些變幻無常的陸地邊界離我們如此之近,這是否能部分解釋諾福克對我們的神秘吸引力呢?它反映了我們自身某種隱隱的渴望,想要像浪花般隨波逐流,處變不驚,被雨打風吹去,然後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沖刷上岸。」

那天晚上,我拜訪了薩福克本地的失落之城,然後披著暮色,在鄧尼奇的海底教堂上方遊了個泳。多年來,始終有朝聖者來到此地,或是凝視著不復存在之物,或是在狂風暴雨中眺望大海,聆聽著傳說中海底50座教堂的水下鐘聲;甚至還會舞文弄墨一兩句,「死者沉默不語,廢墟蹙眉其上」。快要滿潮了,我從漁民小屋旁的陡峭卵石灘遊了出去。鵝卵石在奔湧浪潮的拖曳下如響板般咯啦啦作響,又被夜色和夜間冰涼的海水將聲音放大了幾分。一架噴氣式飛機駛過,月兒懸在橫空的航跡雲上,宛如印在紙上的音符。

從來就沒有所謂的50座教堂——儘管1754年,紹斯沃爾德的歷史學家托馬斯·加德納做出了這一判斷,這種誇大之詞卻和水下教堂的鐘聲一起流傳至今。據說,撞擊出海底鐘聲的,正是1328年1月14日夜間摧毀了這座中世紀港口城鎮的洶湧海水。六個教區的數百座房屋、穀倉和倉庫最終沉入水底。到1573年,只剩兩座教堂還立在原地,而除了諸聖堂外,大多數遺留下來的建築都被1740年的暴風雨毀壞殆盡。不過,退潮時分,仍有一座教堂塔樓在沙灘上巍然挺立,直到它於1900年前後倒塌。大海如此徹底地消除了一切痕跡,以至於唯一留存至今的歷史證據基本就只剩文獻記載了。暴風雨不僅吞噬了教堂、商鋪與房屋,還吞噬了山丘、一整片狩獵林區,以及城市的主港口——該城的繁榮便有賴於此。暴風雨將這一切像沙灘城堡般沖刷一淨,然後用一片巨大的卵石灘堵住了港灣入口,將它永遠封鎖了起來。一座鼎盛時期熙來攘往的中世紀港口城市,今日卻唯餘空寂的海平線,這之間的巨大反差足以讓最不願動腦的人思索世事之無常。如今的鄧尼奇(除停車場外)只剩一家咖啡館、一家酒館、兩座漁民小屋、一排房子和一座19世紀的教堂。唯一一座屹立至今的中世紀建築,是12世紀聖詹姆斯麻風醫院破敗的禮拜堂,當年遠在城牆之外。這座建築得以遺存至今,很有幾分菲羅克忒忒斯神話的意味:最終,反倒是本不被看好的邊緣人物笑到了最後。【菲羅克忒忒斯(philoctetes),特洛伊戰爭中希臘聯軍的一員,精通箭術。在前往特洛伊的旅途中因受傷被奧德修斯等人留在荒島上,但最終又被他們迎回軍中,射殺了特洛伊王子帕里斯。】

硌腳的卵石灘以一個陡峭的坡度入海,我高興地下到水中,一遊開去便是深水。與前一天輕快的韋弗尼河相比,海水顯得漆黑而黏膩。我遠遠遊出拍岸浪花之外,像只鼠海豚般漂浮在湧動的海水間,同時產生了某種錯覺,彷彿幽暗的懸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後方退去。薩福克底層的礫石黏土很容易受到侵蝕,風暴與潮汐長年累月地衝刷、挪動著位於其上的那層卵石,造成了無比多變的海底地貌,以至於人們不得不常常重繪航海圖。夜間清冷的海上,我是唯一的泳者,一切都顯得如此寥遠。北邊是紹斯沃爾德的燈塔;海天相接之際,只見一艘貨船,一艘漁船;在南邊的賽茲韋爾,核電站閃著俗豔的燈光。夜色漸深,我懸浮在這座失落之城上方的波浪中,彷彿是在錫利群島水底,鐵器時代的田野上方游泳一般。

水貂(mink),此處指的是美洲水鼬(學名emneovisonvison/em,水貂是其中文俗稱),於20世紀20年代被引入英國。在主張保衛英國本土物種的人看來,水貂作為外來物種對英國本土的水田鼠造成了巨大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