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福克郡,8月2日
我在法國人的港灣害了沼澤熱後,雖已康復太半,卻依然覺得需要護宅河的慰藉,於是第二天我便一路向東,從多塞特開往薩福克,好在動身北上前仔細籌劃一下威爾士與西部地區之旅。夜裡到家,我開啟燈,照亮後門,只見門外一隻刺蝟,正在泡芙美人玫瑰的乾花瓣間覓食。這個品位不錯的小傢伙似乎正吃著花瓣,聲音很大,嘎吱嘎吱地,像嚼薯片一般。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似乎對我的存在渾然不覺,不過,我若是走上一步,或發出半點聲音,它就會渾身僵硬,呆住不動。這「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我們又玩了幾分鐘,直到它以驚人的速度竄了開去,下半身斑斑點點的軟毛之上,一身毛刺閃閃發亮,像絲綢般輕輕抖動著。
護宅河的水溫已經升到了將近21c,我遊了30個來回,共計一英里。護宅河看上去並不比本地的25碼游泳池大多少,卻要比它長個5碼,水溫也要低個六七度。河水更冷的日子裡,我通常只會游上一到三個往返:我總是會游完一個來回,因為我只能從河的一頭爬進爬出。每趟單程需要蛙泳17下,因此,一英里大約是1020下蛙泳。我來回穿梭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在我的長途漫遊中,已經遊了多少下,將來還要遊多少下,同時又感到慶幸:幸好沒人贊助我,我也用不著和任何人比賽,甚至都不用和自己比。我不過是泳池裡一名平平無奇的泳者罷了,水平也就中不溜兒,只要能在一個有趣的、最好風景也不錯的地方漂著,我就心滿意足了。
在《湖區與湖畔詩人回憶錄》中,德·昆西描述了華茲華斯的詩思和日復一日的長距離散步之間的密切關係,還統計了詩人一生走過的總里程數:「據可靠資料,我計算得出,華茲華斯靠這雙腿走了得有17.5萬至18萬英里的距離。」我永遠都遊不到那個份上。我恐怕也永遠沒法做到菲利普·拉什的程度:據估計,1988年他三次橫渡英吉利海峽時,共揮了127575次胳膊,蹬了214326次腿。我告訴自己,最重要的是,對我來說,在自家護宅河裡游上一英里就和橫渡英吉利海峽一樣痛快,這樣便足夠了。
護宅河中純天然的、經過生物系統淨化的水和不接地氣的自來水截然不同。後者更像電或煤氣,可以開啟、關上,你控制它,併為之付費。正如科林·沃德在《水中倒影》一書中所言,把水變成商品是不自然的,因為水是天賜之物,就像空氣、陽光。直到20世紀20年代,英國很多地方才開始供應自來水,人們才捨棄了當地活水那熟悉的味道,開始轉而使用水龍頭裡毫無生氣、到哪兒都一個味的自來水。從前的水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如今的水卻分成兩種,一種充滿生機,另一種死氣沉沉。
一切人造的半自然系統都需要維護,從而催生新的工作。護宅河也不例外。一旦鳥兒離了巢,南岸的樹籬就需要修剪,好讓儘可能多的陽光照進來。戴著泳鏡,我能看到池中水草像高迪設計的教堂尖頂般伸向陽光。蠑螈從清澈的綠水深處徑直游上來,吸了一大口氣,便再度潛下去了,像採珠人似的。眼下的當務之急是除去過密的水草。如果放著不管,這些水草就會爛在護宅河裡,淤積起來,最終導致河水脫氧。此外,它還會妨礙我游泳。
我用一把鐵頭釘耙湊合著做了把除水草用的耙子,將它系在一根繩子的末端,遠遠扔進護宅河裡。這東西夠分量,能沉到水下。我從暗沉沉的河水中拖上一捆捆水草,又用乾草叉把它們叉到岸上。每一束碧綠水草中,總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或蠕動,或是有水生甲蟲泛著金屬光澤。這項工作的耗時遠超過了我應該花在上面的時間,這是因為每拖上來一捆溼漉漉的水草,我都會在其中翻找小生命,把它解救出來,放回水中,再目送它遊走:幼小的蠑螈、一隻劃蝽、棒狀巢穴中的石蛾幼蟲,或是一大把種類各異的釘螺,數也數不清,總是不斷過濾著河水。有時我會暫時把它們放進水族箱裡,觀察一陣子。劃蝽划著它那鮮豔的、綠松石色的身軀,就好像企鵝游泳一般;至於大龍蝨,它們的身體同樣也是魚雷般的流線型。我把每捆水草在岸邊放個一星期左右,好讓水瀝乾,這期間水田鼠就會搬進其下,在陰涼的水草屋頂下建起迷宮般的地道。
到底該除去多少水草,又該留下多少,這事總是很難把握,因為各類生物都會在上面產卵,包括蠑螈和蜻蜓。我清完河中央,留了些水草在邊緣地帶,那兒依然生機勃勃,我的網一掃,就帶出了五隻大冠歐螈、一隻普通歐螈、兩隻大龍蝨、兩隻大釘螺和一大堆形似微型菊石的小羊角螺。岸邊,玄參的花朵剛探出頭來,泛著隱隱的絳紅色;游泳時,我看見一隻水田鼠在蘆葦叢的掩護下悄悄溜向前,消失在岸邊。我從水平面的高度觀察交尾中的蜻蜓相攜而行,彷彿正在補充燃料的飛機,還看到一朵朵蒲公英,乘著護宅河上方的熱氣流任意飄蕩。很顯然,水面上的空氣要更涼爽些,畢竟護宅河的一端處在大柳樹的廕庇之下,瀑布似的銀色樹葉沙沙作響,河水則化作樹液流向天空。
在遊這一英里的時候,我不斷遇上一隻孤單的豉甲蟲,接連畫著圈打著旋,從河的一端到另一端,像是在寫花體字一般。和水黽一樣,它根本不是在游泳,而是以自身那彎月形透鏡般的身體為筏,在水上行走著。它那看上去無比隨機的行進方式不禁讓我感到好奇:它這是要去哪兒?為什麼?不過,說不定它對我也有著同樣的疑問。這場相逢讓我開始思考每隻昆蟲的個性:我們總是習慣性地把它們想象成小機器人,每一隻都會按程式設定做出完全相同的舉動。去年,一部名為《微觀世界》的法國長片讓我驚歎不已。影片講的是法國南部一片隨處可見的田野中昆蟲的真實生活,呈現了昆蟲生命中一些微小的日常,令人印象深刻:比如精心打理觸角,或是在風鈴草的花朵上鋪一張床。這些場景溫柔地讓人們想起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讓人意識到,那些我們總覺得和自己判若雲泥的生物,與我們之間有著什麼樣的親緣。
影片的兩位導演瑪麗·佩雷努和克洛德·紐裡德薩尼很快就發現,他們手下這些小演員演技和脾氣各不相同,每隻昆蟲的個性也由此得到了體現;事實證明,選角試鏡很有必要。有一場戲需要一隻瓢蟲爬上一片草葉,再從葉尖起飛。在20只瓢蟲中,導演們只找到了三位天生的表演者足以擔此大任,能按劇本演好這場戲。而在參與試鏡的數只屎殼郎中,會在鏡頭前乖乖滾糞球的,他們只找到了一位。其他的都十分頑固,拒不展現自己的strong本事/strong【原文為法語。】。在兩棲動物中,我明顯注意到,花園裡的蟾蜍有著鮮明的個性,它們常常誤入廚房,這可能是因為那兒有臺雅家爐。當我抓起它們,想放回菜園時——它們本該在那兒履行防治害蟲的職責——有的蟾蜍一聲不吭,就這麼靜靜被我抓著;有的卻會在試圖逃跑時毫無形象地掙扎一番,還會把偽裝成毒汁、其實只是略帶毒性的液體噴在我手上,好讓我一個噁心把手鬆開。
游到最後幾趟時,我心想,我們是個多麼喜歡用護城河把自己圍起來的民族啊。我們對歐洲大陸疑心重重,對英吉利海峽隧道更是一萬個不放心。難怪16世紀時護城河是如此風行,畢竟法國人、西班牙人和荷蘭人隨時都可能入侵。每個小英格蘭人都可以擁有他私人的英吉利海峽。於是我意識到,自己確實是在橫渡海峽;《遠大前程》裡,文米克就住在一座帶護宅河的小屋子裡,還請匹普前來參觀過,而我和文米克並沒有任何不同:
我滿口稱讚。這樣小的房子,我還是平生第一次見識;那些哥特式窗戶真是奇形怪狀到了極點(大多數都只是裝點門面用的虛飾),還有一扇哥特式的門,矮到幾乎進都進不去。
「你瞧,那兒還豎著一根地地道道的旗杆,」文米克說道,「每逢星期天我就把一面地地道道的旗子升上去。你再瞧瞧這兒。這座吊橋,我一走過去就把它升起來,就像這樣——然後裡外就不通了。」
所謂吊橋其實是塊木板,架在一道四英尺來寬、兩英尺來深的水溝上。不過,看他升起吊橋、拴好繩子時那種得意揚揚的神氣,倒是怪有意思的。他這會兒正微笑著,是心裡樂滋滋的笑,而不光是刻板機械的笑臉了。【引文參考王科一譯本(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略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