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布蘭福德轟炸機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1頁

###多塞特郡,7月31日

我在康沃爾徹底虛度了這個漫長週末剩餘的時光,發著燒胡亂做了一堆夢,大多數夢中都因為那個麻煩的任務滿懷焦慮——這任務還是我莫名其妙自己攬上的。再去水裡遊個泳什麼的簡直想都別想,畢竟我連日子都搞不清了。幻象之中,有如出自葛飾北齋之手的海景將我牢牢攫住,讓我在夢裡起起伏伏,暈頭轉向,時睡時醒。我任由巨大的潮水擺佈,有時則喘著氣,沿著想象中白浪滔天的泰晤士河或亨伯河,被水流席捲而下。我驚恐地發現,自己可能真的strong正在變成/strong奈狄·麥瑞爾。在《游泳者》中,麥瑞爾剛開始沿著長島的私人泳池展開「游泳——慢跑——飲酒」的鐵人三項時,似乎狀態上佳,可接下來,事情卻一點點不對了起來;故事最終,他發現自己在暴風雨中涉水而過,半瘋半癲,瀕臨失溫。故事中的句子湧入我的腦海,縈繞不去:「他遊得太久了,他在水中泡了太久,鼻子和喉嚨都被水泡得發酸。」這莫不是韋爾病來找我算賬了——鑑於我在埃文河上和小圓舟中的泳者們聊天時曾語含輕蔑,全不把它當回事?

我隱隱約約記得,星期一那天,我拖著病體去多塞特郡找朋友,想在某座山頂果園的吊床上養病。天氣好極了——帶著一貫的諷刺感。醫生說這不是韋爾病,不過是流感或咽喉感染罷了(「估計是在海里得的」,他語氣輕快地說道);而在吊床上高高掛了兩天、又灌下數杯茶後,我已經準備就緒,打算去沙灘上體驗一下多塞特海岸的冷水療法了。

從伯恩茅斯迷人的沙灘,一直到萊姆裡吉斯不斷崩裂的懸崖峭壁,整個英格蘭最好的海水浴場有不少在多塞特。只要天氣適宜,對於想要盡情連遊幾場的人來說,這是個理想的去處。我第一次將水陸兩棲漫遊之旅的想法付諸實踐也是在多塞特:那是去年的事了,我連著遊了幾天泳,從斯塔德蘭灣開始,途經跳舞巖、基默裡奇灣、拉爾沃思灣、斯泰爾巖洞、杜德爾門、靈斯特德灣,一路游到切瑟爾海灘。基默裡奇灣海藻叢生,我和懶得動彈的鯔魚混跡一處,又在火熱的岩石(那是一塊有著1.4億年曆史的熱帶海床變成化石後的遺蹟)上躺了許久,久到菊石將印痕留滿了我的全身。當時的我沒去伯頓布拉德斯托克;那個村子離布里德波特鎮兩英里遠,現在我們正從這兒的山頂往下走。

我們在去海灘的路上碰到了彼得和芭芭拉,二人和我的東道主是朋友。這對曬成古銅色的俊美夫婦來自波特蘭半島,他們說自己幾乎就住在海灘上,看來這話不假。我們一起在滾燙的懸崖下方、卵石灘高潮線以上的位置紮了營。我提議說去遊個泳,彼得便在我們的衣服堆裡認真翻找起了零錢,並最終不得不向他太太借了十便士。「給阿芙洛狄忒的祭品。」他一邊將硬幣拋入海中,一邊解釋道。他說自己祭祀海神時,通常會獻上整整一英鎊,並將這一習慣追溯到身在海軍的那段日子。這對他來說顯然很重要;而我則說,像我這樣只曾在某艘帆船舷側零星澆下幾滴酒的人,肯定被海神尼普頓當成了小氣鬼。我戰戰兢兢來到水邊,卻驚喜地感受到了海水溫和的擁抱。這兒的海灘坡度很陡,沒一會兒,水就變得又深又暗。我們遊了開去,又從海上回望這個小小的度假勝地,眼前盡是一派黃藍相間,有如戰後鐵路站臺上經典款的海濱招貼畫。亮橘色的崖壁像巴騰堡蛋糕般層層疊疊,就連地質學家也不知層與層之間隔了多少歲月。崖壁中化石遍佈,只等下一場冬季風暴的捶打讓它們得見天日。但凡哪個位置曾有岩屑崩落,便會有不少化石散落在崖底岩石間。海灘上的鵝卵石扁小而圓,光腳踩著十分愜意。這一天,這些鵝卵石也同樣被曬得火熱。兩隻天鵝從我們頭頂振翅飛過,穿過寧靜的海面,朝著切瑟爾海灘後方、阿伯茨伯裡村的大型天鵝飼養地而去。

彼得游回了其他人身邊;我回望著海灘上的咖啡館,只見人們正坐在日光下,一邊吃著真正的巴騰堡蛋糕,一邊遠眺大海。當地人顯然很喜歡來伯頓布拉德斯托克,也喜歡圍繞此地樸實無華的各項景點安排自己的一天:這兒有沙灘,有浴場,有地方搜尋化石,有懸崖的蔭庇,有上佳的咖啡館,偶爾會有人玩飛盤,你也可以讀會兒雜誌或者看本書。這片海灘上閱讀者的比例顯然超過了平均水平;四下安靜異常,堪比圖書館或俱樂部。正兒八經的游泳者也有幾位,不時有腦袋四下浮出海面,這陪伴讓人覺得心裡十分踏實。

我仰天遊著,遙望著往來於懸崖上方的寒鴉和燕子,覺得(也可能是錯覺)自己的狀態遠勝於在陸地上的時候。不過,說不定這只是我的身體在逞強。我就這樣沿著大海的邊界向前,一邊想入非非,而我所依循的同樣也是無意識的邊界——沉迷夢境與沉溺海底之間的界限。與此同時,我內心還有一個聲音,覺得自己大可以繼續向前,沿著切瑟爾海灘寬闊的卵石堤岸輕鬆游到20英里外的波特蘭半島。這片堤岸從伯頓布拉德斯托克一路向南彎,其間的卵石經過海水精確的分揀,這頭的小巧,到了波特蘭那頭就又大又光滑。這分揀是如此精準,以至於有人說,在霧中迷了方向的漁夫若是在萊姆裡吉斯與波特蘭半島之間上岸,單憑海灘上卵石的大小就能精確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切瑟爾海灘我去年遊過,才離岸一兩碼遠就已是水深沒頂,也切身體會到了沿岸潮汐流的威力。約翰·貝利在回憶艾麗絲·默多克【約翰·貝利(johnbayley,1925—2015),英國文學評論家、作家。艾麗絲·默多克之夫。艾麗絲·默多克(irismurdoch,1919—1999),英國著名小說家、哲學家,布克獎得主。】時,曾講過她險些溺水身亡的經歷:他倆常在切瑟爾一帶短途游泳,那一次則是和多塞特藝術家兼設計師雷諾茲·斯通一起去的。沿著陡峭的灘壁浮出海面時,沉浸在對話中的兩位男性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泳伴被一個浪頭拽下了水面,險些被吸進潛流中,多虧另一個浪頭打來才堪堪得救。艾麗絲一直等到當晚睡下後才提起這次意外,而且還是出於好玩,而不是作為死生一線的大事。

我安然上岸,回到了小分隊身邊,和大家一起閒坐在岩石上,聊起了各種游泳逸事。芭芭拉的故事講的是一名住在波特蘭半島的業餘無線電愛好者,他家邊上就是海岸警衛隊的小屋。這人一輩子每天都從切瑟爾海灘下水游泳,直到某次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中遭雷擊身亡。彼得的故事同樣令人生悲,講的是20世紀20年代,吉爾伯特·斯科特設計的倫敦聖潘克拉斯酒店發生的一起事故: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後,一個正在興頭上的賓客爬進屋頂的大水槽遊起了泳。他溺水身亡;四五天後,酒店的水開始散發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人們派管道工人前去查探,才發現他的遺體。

另一則游泳者軼事是關於傑弗裡·伯納德【傑弗裡·伯納德(jeffreybernard,1932—1997),英國記者、專欄作家,因酗酒聲名狼藉。】和演員約翰·勒·梅蘇里爾的。二人是多年酒友,私底下會偷偷發明一些荒唐的私人遊戲來自娛自樂。他們一直以來最中意的玩法,就是比賽誰能在聊天時不經意地插入一句最荒腔走板的陳詞濫調,還能不讓別人發現。有一次,在德文郡某個小型海濱度假勝地,他們進了家酒館,對著店主說,這天的大海看上去可真是迷人。「是啊,」店主回答道,「不過這水也很危險。就在上禮拜,一個小男孩出海游泳,結果淹死了。」整個酒吧出於禮節陷入了沉默之中。一個停頓過後,勒·梅蘇里爾說道:「不過吧,這恰恰說明,天生禍,地生禍,人生禍,萬事小心不為過。」聽了這話,伯納德猛地對著酒杯噴了出來,接著忍不住一陣陣爆笑出聲;二人不得不離開酒館,再也沒回去過。

沿著沙壁中開鑿出來的臺階蜿蜒而上,崖頂便是懸崖旅館。望著旅館陽臺上晾著的毛巾,我不禁想起了《於洛先生的假期》,以及影片中作為故事發生地的沙灘旅館。你可以像於洛一樣,一大早晃悠出旅店,徑直走到海灘上,遊個泳再用早餐。雅克·塔蒂當年拍片子的旅館今天仍在布列塔尼的聖馬克海灘上,離聖納澤爾不遠。我認識的一位塔蒂迷前不久剛去那兒住過。除了內部略做了些現代化改造之外,餘者一切如舊。這個地方一直保持著影片中的模樣,也因此超越了時間。事實上,塔蒂讓人在海灘上建了一道通往旅館的假門,好讓它顯得離沙灘更近一些。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實景。餐廳也還是老樣子,只在牆上低調地掛了一兩張導演和工作人員的照片。於洛先生那四處打探的高大身影從來沒消停過,總是朝著前方strong不知什麼東西/strong【原文為法語。】傾去。他就像個騎腳踏車的人,必須永遠處在運動狀態。這個傾身向前的男人,腳步像裝了彈簧般輕快,不知為什麼,重力似乎對他並不起作用。他那輕盈的存在象徵著某種英勇的、堂吉訶德式的理想主義精神,超然於世界之外。這樣一個與時代格格不入的人若是來到這片海灘,想來會很自在。

一直以來,布里德波特都有著海泳的傳統。離這個鎮子最近的海濱一共有兩處,伯頓布拉德斯托克便是其一。在這兩片濱海地區中,韋斯特灣(此地至今還被上了年紀的居民稱作布里德波特港)離布里德波特要近很多,距鎮上的核心區域不過幾百碼。從前,布里德波特人就是在這兒學的游泳。沒有泳池,人們便從一個帶扶梯的木頭平臺下到港灣中。布里德波特游泳俱樂部用浮標圍出了他們專用的水域;雖說不時有巨浪湧進狹窄的港灣入口,游泳新手依然會在腰間拴上帆布繩,沿著扶梯下到那「幽暗冰冷的深淵」中——這是港口在布里德波特某位泳者記憶中的樣子。等他們下到水裡,教練就會拉緊繩索,在頭頂的木板上走來走去,彷彿是在遛狗。等到你信心漸漲,繩索就會被一點點鬆開;毫不誇張地說,這下你就真是為小命而遊了。

布里德波特游泳俱樂部的創始人包括鎮上埃利奧特商店的老闆,喬治·埃利奧特,還有他的朋友安德魯·斯皮勒和羅珀上校,後者據說是一位獨臂泳者。斯皮勒從1908年左右開始頻頻在海灘和布里德波特港附近游泳,還經常參加當地的游泳比賽。他們的朋友喬治·沃德姆也是位泳者,與他們同齡。此人1918年從國外返回英格蘭,進入梅西河時恰逢燈火管制,他的船撞上了其他船隻。沃德姆雖是位游泳健將,卻不知為何溺水身亡,三週後,他的遺體被衝上威爾士海岸,一艘船將他撈起,船長竟然還認識沃德姆本人。沉船時,沃德姆渾身上下只有一條內褲和一個用來放錢的腰包,裡頭一共八個幾尼。他的胳膊上有這樣一個文身,他母親看著相當不順眼:「喬治·沃德姆,布里德波特。」他的五個孩子都是一流的游泳好手,只有女兒格拉迪斯除外。她痛恨大海,因為大海葬送了她的父親。

格拉迪斯·沃德姆的女兒伊麗莎白·蓋爾至今還在布里德波特生活、耕作,她的學生時代是在韋斯特灣游泳度過的。她常常從伯頓布拉德斯托克的家騎腳踏車前往游泳俱樂部,單程四英里,一天往返三次。她的舅舅,也就是沃德姆的長子喬治,同樣是布里德波特著名的游泳健將、水球運動員,還是俱樂部的主力軍。他在兩次戰時海難中倖免於難,永遠洗冷水澡,直到70多歲還在韋斯特灣附近的海域游泳不輟。只要天氣允許,他就會獨自一人遠遠遊到海上;有一次還游到了一英里外的漁船跟前,就為了問一下時間。

第二天,1808年6月8日。我們又在strong國王磨坊橋/strong會合,乘小船沿河而下,來到橋下游幾碼處的一座小島,又派了個名喚傑維斯的小童登岸,如此便獲得了這座島的所有權。從今往後,這座島或可名為strong傑維斯島/strong。我們自彼處緣溪而下,來到第一片蘆葦蕩,割了少許蘆葦,繼而宣佈,這條河流上下,從昨日的巡遊範圍一直到人稱strong劉易舍姆草地/strong的草甸,盡是莊園的領土。接下來我們掉頭而上,前往俗稱strong鉛河/strong的strong利德林奇河/strong,駛近一片蘆葦叢……又從那兒繞過strong漢姆草地/strong,來到牲口喝水處,對面的草甸名為strong海華德草地/strong。約翰·懷特揹著李維·沃倫遊至對岸,登上前述草甸,並宣佈此中兩英畝土地歸馬納爾教區所有……約翰·懷特又遊至草甸對岸,登上河流彼岸的strong布朗斯草地/strong,宣告了其中一英畝土地的所有權。

——摘自《斯陶爾河畔,斯特明斯特牛頓上游,

馬納爾教區巡遊錄》

莊園領主約翰·赫西作於1808年6月

200年前,多塞特郡斯陶爾河的水量竟這般豐沛,就連6月也是如此,真讓人驚訝。如今河畔已築起了堤壩,以防止水草甸發生季節性洪澇;而當年,正是這些水草甸讓河谷一年四季都保持豐沃,且富於季節性變化。正因為如此,斯陶爾河相當隱蔽地從多塞特郡內蜿蜒而過,在這段行程中,大部分時間它不為人所見,或是被柵欄圍住,叫人無從進入。《馬納爾教區巡遊錄》中的記敘完全可能出自理查德·傑弗里斯的《少年貝維斯的故事》,【理查德·傑弗里斯(richardjefferies,1848—1887),英國小說家、自然文學作家。《少年貝維斯的故事》是其代表作之一,常被稱作「英國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或是亞瑟·蘭瑟姆的《燕子與鸚鵡》。這段文字鮮活再現了英國人對所有權種種細枝末節的痴迷,直到今天,這種痴迷依然使我們無從親近我們本土的大多數河流。就像很多河流一樣,斯陶爾河正處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哪怕它看上去依然十分美麗。人們若從一條河中抽走太多的水,總有一天,這條河會斷流。斯陶爾河上下共有21個地方的水被抽走,供公眾使用。工業、農業同樣需要徵用河水。人們將農業化肥排入這條枯竭遲緩的河流,導致水草和藻類氾濫成災。當年,哈代曾住在河畔的斯特明斯特牛頓,還在那裡寫下《還鄉》一書;而如今的斯陶爾河,已經和哈代熟知的那條迥然不同了。

第二天早上,我來到斯陶爾河畔,布賴恩斯頓學校划船俱樂部的廢棄船屋邊上。我繞過拐角處的幾座鐵皮頂棚屋,只見一條水遊蛇正在河邊草坪上曬著太陽。它立馬發現了我,遂遊入草叢中,小腦袋高高昂起,吐著蛇信子,頸上的白環一閃而過。碰到這條小母蛇讓我很高興;它們是極為優秀的泳者,如今已變得越來越罕見。然而,那天早上的我卻對昆蟲學更感興趣。我來到河邊,是出於對「布蘭福德轟炸機」的好奇:這種蟲子幾乎已成了傳說;多年來,無論是游泳者,還是斯陶爾河谷的尋常陸地居民,都生活在它的陰影之下。

我沿著一條水泥滑道下到河中,在夾岸樹木間向下遊而去。河水濃稠而寧靜,但聞上去還算乾淨。我破開的弓形波朝兩岸盪開,宛如寬大的箭頭。沒有「轟炸機」的蹤影。我從船屋出發,沿著布賴恩斯頓運動場慢慢朝下游漂去,一直漂到位於河堰上方的學校舊泳池。那兒如今只剩個水泥臺子,從前上面曾架有跳板。有些畢業生當初就讀時,恰好碰上河泳正風靡的日子;他們還能想起自己光著身子在這兒游泳時,總會伴著對岸林子裡的咯咯笑聲——那是布蘭福德鎮的姑娘在聚眾圍觀。還有些時候,若有泳者遭到了「轟炸機」的襲擊,河上也會傳來吃痛的叫聲。

「布蘭福德轟炸機」是某類黑蠅的亞種,學名emsimuliumposticatum/em,每逢夏天從河裡大量出現。光膀子的河泳者自然面臨著極高的風險。「轟炸機」的叮咬可能會導致嚴重的腫脹和疼痛,一般會持續數週。和我聊過天的某位受害者描述說,有一次他穿著短褲站在菜園裡,兩腿因為「轟炸機」的低空突襲鮮血直流,就和聖塞巴斯蒂安似的。某些年份,記錄在案的受害者遠不止1000人。

說起這種小之又小的蟲子,最有趣的當屬圍繞它衍生出來的那些豐富多彩又極具想象力的迷思。在當地人眼中,它始終是種外來生物,是長著翅膀的非法移民,來自非洲或南美洲。根據某種流行的說法,這種飛蠅是布賴恩斯頓學校的生物老師去南美洲進行昆蟲探險時,和一批蝴蝶一起不小心帶回來的。其他人則堅信,當年從剛果回布蘭福德營地計程車兵靴子上結滿了非洲的泥塊,導致這種昆蟲以泥中蟲卵的形態入境。曾經有一度,鎮上流傳起了可怕的謠言:據說,布蘭福德蠅和某些與它近似的非洲黑蠅一樣,也可能會傳播河盲症。這說法沒有任何事實依據,然而,當威爾士親王提議要開發不遠處的龐德伯裡時,那些擔心小鎮可能會擴張過快的人很樂意給這類謠言煽風點火。甚至有一位居民提議,不如在所有進村路牌下方,都添上「布蘭福德轟炸機之鄉」的字樣。這種種迷思只會讓我們更瞭解英國人的排外心理,而不是「轟炸機」本身。實際上,「轟炸機」是我國本土40種黑蠅之一,已在此生活了數百萬年。它們對棲息地有著特別的講究,而斯陶爾河恰好能滿足這一要求。

「布蘭福德轟炸機」的秘密武器系統是其唾液中的抗凝血劑,它能幫助急需蛋白質的孕期雌蠅吸食你的血液。除了會讓人患上輕度血友病外,它還常常會引起過敏。大多數受害者都是被咬在腿上,而好玩的是,斯陶爾河谷總是有很多男孩穿著短褲跑來跑去。除了布賴恩斯頓學校以外,還有三所私立寄宿學校同樣位於河畔轟炸範圍內。一代又一代學生被養得白白胖胖,甚至可能還有貴族血統——他們都是令「轟炸機」垂涎的目標。急著下課或是急著結束比賽的小男孩被直接命中,只好在醫務室裡高抬雙腿讀《比諾》,類似的場景想必得到了舍監與教師的詳細記錄。

布賴恩斯頓的學生有自己專用的河段,與河上的其他區域相分隔。這片水域沒有任何水草,以供年輕的划艇隊員使用,此外,學生們也被允許在河中游泳。大多數公學似乎都圈有學校專屬的游泳場所,這些泳點在上流社會的內部神話中得到了精心記載,並按照上流社會的典型作風被分出了三六九等。溫切斯特公學有貢納池、牛奶池和達爾馬提亞;哈羅公學也有自己的池子,拜倫就曾在那兒遊過泳;伊頓的學生則在學校邊上的泰晤士河中游泳。在《湯姆求學記》中,托馬斯·休斯就很好地說明了對拉格比公學的校園生活而言,在埃文河中游泳是多麼重要:

這一英里的河段(曾)被校董租來給男孩們游泳。通往布朗蘇沃【布朗蘇沃(brownsover),拉格比鎮的商業區,位於公學北面。】的人行步道經由「木板橋」跨過埃文河。這是座奇怪的老舊獨木橋,飛架於兩岸平坦的水草甸之上,向兩側延伸了五六十碼之遠——因為冬天常常發生洪澇。木板橋上游是幾個給低年級男孩用的泳池。先是斯利思池:所有新生都得從這兒開始,直到他們向救生員證明自己已經能遊得像模像樣了(救生員是三位沉穩的男性,整個夏天,他們每天都會受僱前來,以防意外發生),這時他們就能前往下方約150碼處的安斯蒂池。那裡有個深6英尺、寬12英尺的池子,小淘氣鬼們會喘著粗氣掙扎到池子對岸,並覺得能完成這樣的自我挑戰,自己也算是個人物了。木板橋下游則是幾個更大更深的池子,第一個名叫瓦提斯洛池;最底下的則是赫赫有名的斯威夫特池,深或可達10至12英尺,寬30碼;從斯威夫特池下至磨坊,這一段正適合游泳。斯威夫特池是五六年級學生的專用泳池,設有一塊跳板、兩處臺階;其餘泳池都只有一處臺階,所有低年級學生都可以混用,不過每個宿舍都會對某一個泳池有所偏愛。這些日子,公學宿舍【公學宿舍(theschoolhouse),拉格比公學的諸多宿舍之一,建於1750年前後,是所有宿舍中最古老的一座。】的學生對瓦提斯洛池很是熱衷,於是湯姆和伊斯特——他們已經能遊得像魚兒一般自在了——整個夏天都泡在瓦提斯洛池,雷打不動,每天都去兩次,有時還會去三次。

布蘭福德鎮上的孩子都是在斯陶爾河的另一段學的游泳,直到1924年,鎮上橋邊一個「磚頭水槽」中建起一座露天泳池為止。池水來自斯陶爾河。孩子們會從如今已被拆除的鐵路高架橋上縱身跳入河中,潛到渾濁的水底撿搪瓷盤子;泳池開業後,一年一度的撿盤子跳水錦標賽延續了這一傳統。若有人類學家從亞馬孫盆地來到布蘭福德,他會如何看待這樣的儀式呢?我想,在高架橋上的跳水者看來,被「轟炸機」叮咬或許算不上什麼大風險罷。

我掉了個頭返回上游,幾乎感覺不到河水的流淌,而那神出鬼沒的黑蠅,也不見半點蹤影。

《於洛先生的假期》(emmonsieurhulot’sholiday/em),法國導演雅克·塔蒂於1953年執導的著名喜劇,片中,塔蒂本人扮演的於洛先生也成了影史上的經典形象。

《比諾》(emthebeano/em),英國曆史最悠久的兒童漫畫雜誌,創辦於1938年。

托馬斯·休斯(thomashughes,1822—1896),英國律師、政治家、作家。曾根據自己在拉格比公學求學的親身經歷寫成《湯姆求學記》(emtombrown’sschooldays/em)一書,在英國影響十分廣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