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沃爾郡,7月18日
當我沿著福伊河東岸,穿過蜿蜒如迷宮的小路,開車前往波爾魯安時,天色已晚。很多地方都狹窄異常,你甚至會同時擦到兩側的陡坡。我在懸崖頂上海岸警衛隊的瞭望小屋旁落了腳,在雪鐵龍里宿了一夜。醒來時,我從敞開的後備廂向外望見濃重的海霧,又在降落傘下打了會兒盹,聆聽著懸崖下方,一艘小船駛來時低沉的引擎聲。
波爾魯安和福伊相對而立,中間隔著深深的福伊河口形成的天然港灣,兩地所在的山丘又為這座港灣遮風擋雨。保守的福伊鎮人把波爾魯安稱為社會主義共和國,因為後者所屬的獨立區議會始終較福伊鎮更為激進。福伊鎮一直沒能從對面波爾魯安蓋得漫山遍野、充斥著天際線的政府福利房中徹底緩過神來。似乎,兩個鎮子內戰時期的積怨至今也沒得到化解:當初,福伊鎮是議會派,波爾魯安則是保皇派。
除了達芙妮·杜穆裡埃無處不在的幽魂之外,於我,福伊鎮和福伊河始終有著特殊的重要性,因為此地是我母親與蘭迪舅舅最喜歡、也最常出沒的地方之一——他們在康沃爾度過了童年大部分時光。我外公當時是特魯羅的公共衛生檢查員,一家人便從沃爾索爾搬到了那裡。斯塔福德家庭出身的孩子在康沃爾的學校多少會感到隔閡,因此,兄弟姐妹七人就變得尤為親近。他們剛搬來時,康沃爾的孩子們以為他們來自華沙,【沃爾索爾(walsall)在歷史上屬於斯塔福德郡,位於英格蘭中部以西,名字與華沙(warsaw)相近。】還用洋涇浜英語和他們交談。作為外來者,他們在自己家庭內部的交往始終遠遠多於外部。最後,年紀最長的蘭迪買了一艘小船——一艘樸實無華的艙式遊艇,兄弟姐妹便在法爾河上下過起了《燕子與鸚鵡》般的生活,還會一路航行去福伊和波爾魯安。此外,我一位女友的避暑小木屋從前也在這裡,二十五六歲那會兒,我會遵循杜穆裡埃筆下偉大的浪漫傳統,像跑馬拉松似的從倫敦瘋狂地開上一個通宵的車,就為了來這裡看她。
剛一到這兒,我便意識到,想要遊過福伊河口絕非易事。問題的根源在於,從杜穆裡埃和她那群摩登朋友住在這裡的年代起,這裡就一直是供人們出風頭的地方。自打你來到水上,或是下到水裡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已經登臺亮相了。這個鎮子依山而建,像座巨大的看臺,到處都是雙筒望遠鏡,搞不好還有單筒的。每個人都有一扇視野絕佳的窗戶作為觀景臺,這種窗戶打碎了可是要賠上一大筆的。所有人都觀察著他人,並時刻進行著實況解說:他人的船隻適航與否,漆面狀況如何,若是strong自己/strong掌舵會走哪條航線……海岸警衛隊正在巡邏;領航員引導著巨大的貨船沿河上上下下,好將來自聖奧斯特爾的瓷土裝上船;再加上拖船、渡船人、水上計程車和福伊遊艇俱樂部——所有這些人都留神注意著你的行頭打扮。
我沿著狹窄陡峭的街道穿過波爾魯安鎮中心,去搭乘前往對岸福伊鎮的渡輪。到了碼頭上,我在一列排得整整齊齊的小狗後頭站定了腳跟。渡輪上的狗似乎永遠要比人多。每年8月,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狗狗都會聚到康沃爾消夏;康沃爾的海灘上,到處都有人在扔小棍逗狗。我在船上細細琢磨了一番港口的潮汐流,到福伊鎮上查了潮汐的漲落,去救生艇咖啡館吃了焗豆吐司,並試著確定橫渡福伊河的最佳路線。
和住在波爾魯安的朋友經過多番討論後,我得出結論:理想的渡河地點是河港入口,我將從波爾魯安這一側、堡壘遺址下的礁石出發,游到福伊鎮那側、離公海不遠的黃金灣;整條路線長約半英里。我還誇口說,如果一切順利,說不定我能游上一個來回。最好的時機是滿潮前半小時左右,這樣我就可以趁著水勢退去前的憩潮渡河。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在潮水轉向前上岸,因為漲落剛開始時,水勢總是最洶湧的。
那天下午,我趁著漲潮游到河港入口,想要先感受一下水流。我原本只打算稍微試遊一番,然而,就在我剛開始找到游泳的節奏,並決定不如就這麼游下去的時候,突然間,海岸警衛隊將我截在了半道。一艘灰色大汽艇不知從何處衝過水面而來,天線一顫一顫地,又在幾碼外像兩腳呈八字的滑雪者一般停了下來。「你沒事吧?」他們問道。
「好得很,謝謝,」我說道,「我就遊個泳。」試著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像是在說「我就來外頭放個牛奶瓶」。
他們嚴厲地表示,未經港務部長允許,我不該在港口游泳,還叫我掉頭回去。
「可我已經遊了一半了。現在回去還不如接著游到對面呢。」我建議道,感覺自己就像一條和垂釣者理論的魚。
他們不同意,而邊踩水邊爭辯有些太冷了;更何況,他們塊頭也比我大。於是我掉頭回了波爾魯安,不免有些垂頭喪氣,我岸上的朋友們倒是看得直樂。
當天晚上,在一座海濱小屋吃飯時,我們定下了行動計劃。正值週末,帆船太多,我可能很難安全渡河。除了就此放棄之外,我唯一的選擇,便是讓我朋友布萊恩駕著小船,靠他的掩護瞞過海岸警衛隊的眼睛,並希望萬一被抓住,他們會看在我採取了妥善的預防措施、找了人護送的份兒上,饒過我這一次。
第二天,我們將護航船開到指定地點時,時間正正好。我下了礁石,開始游泳。布萊恩和他的兩個孩子,霍莉和喬,一路聊著天,我則慢慢進入了穩定的蛙泳節奏,始終遊在船隻靠海的那一側,躲在港務局的視野之外。這不得已而為之的小伎倆為行動增添了些樂趣。如果這是一份橫渡海峽的成績報告,我還會補充說,我以每分鐘划水29下的速度遊著,出發時間是下午4點25分。福伊河漲潮時深達40英尺,我也開始感受到身下河水的深度。「特熱格伊格爾號」——那是停泊在波爾魯安附近的兩艘拖船之一——的羅伊曾告訴過我,再靠上游一些,從福伊鎮前往博迪尼克的渡口對面,河底某處有一個50英尺深的洞,裡頭有口淡水泉。我們決定對那兒敬而遠之。
我試著避開浮藻,然而,每當它纏上胳膊,我都會不由自主一個哆嗦把它甩開去。對深水中未知事物的恐懼始終伴隨著我。某個危急時刻,一艘巨大的、橡膠船身的銀河sp24賽艇,配備水星75雙引擎,像個碩大的黑色安全套一般直衝我們而來,速度飛快,不可一世,掌舵的則是個10歲的孩子。除此之外,水上往來稀疏,我們因而得以遵循一條還算比較直的航線,向著比黃金灣更靠近大海的聖凱瑟琳堡壘進發,以抵消潮流的影響——潮水仍在上漲,擁著我朝上流而去。水流很溫和,海風卻吹得它起伏不定,我和朋友們說著話,又不時被撲面而來的鹹澀浪頭打斷口中的句子。船上的孩子們留心找著水母,卻一無所獲。
快到黃金灣時,我的思緒漂回了我那位福伊鎮女友身上。這個小沙灣於我代表著浪漫的遐思,也讓我想起了當年,自己曾在夜間,朝停在海上的跳水筏游去。在我的童年神話中,福伊鎮是蘭迪舅舅從法爾茅斯出航時常常停靠船隻的地方,他也熱衷於在這兒游泳。露營旅行時,他和我母親會開著那艘小船,向河流上游開拓。在其他探險之旅中,他們會在法爾河和卡里克河口的小水灣間閒晃,或是沿著赫爾福德河而上。他們的冒險、浮木篝火和夜遊就是我睡前故事的素材。
我徑直遊進黃金灣,蹚過清澈的沙石淺灘,來到小海灘上。這或許夠不上1988年菲利普·拉什三次橫渡英吉利海峽的標準(用時28小時21分),也比不上克里斯·斯托克代爾醫生橫渡海峽的成績——他游完後緊接著又從多佛騎行203英里到索利哈爾郡,然後還繞著伯明翰跑了個全馬——但我依然感覺好極了。這次渡河毫無波折,目前也尚未被海岸警衛隊發現;我不想被風吹冷身子,便重新紮進水中,照舊在小船掩護下朝波爾魯安游去。任何距離的游泳都很像爬山。從岸上向前看,你會心生退意。你的目標在遠方顯得如此渺小。可一旦下到海中,你就會放鬆下來,在節奏中迷失自我,感受水的質地,開啟肺部,深呼吸,變成水生動物。這會兒我已經遊得很順了,雖說我依然能清醒地意識到下方的海水之深,也很清楚自己需要在潮水轉向之前抵達對岸。眼下正是憩潮時分,遊起來毫不費力,可一旦潮水開始奔流,河水與海水之間本就有20英尺的水位差,再加上這條淡水河自身也想要一股腦兒湧進開闊的大海中,如此一來,港口這條不怎麼開闊的河道中,勢必會驟然釋放出久經遏制的巨大能量。
我們已從岸邊游出了幾百碼,還以為已經瞞過了海岸警衛隊,正打算相互慶賀,突然間,他們卻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怒氣騰騰地朝我們這支行事未經許可的小隊撲了過來。有那麼一個瞬間,局勢看上去十分緊張,只見一個擴音喇叭響了起來,場面不能更難堪了。他們的開場白讓我們鬆了口氣:「我的老天爺,怎麼又是你!」
「別緊張,我們已經要回去了。」我們立馬答道,併為無意中造成的任何不便表示歉意。他們脾氣奇好,只是不痛不癢、語帶戲謔地教育了我們一番——在海上這相當於給個警告就放過我們了。這下可以趁週末好好喝幾杯了。
布萊恩之前提過,回他家說不定能洗個熱水澡;這會兒的我已經開始對之翹首以盼了。我的手指和雙腳都已經麻木;某個大風的早晨,在萊斯特附近的一個湖裡,一位鐵人三項游泳運動員曾告訴過我,水從身體中帶走熱量的速度要比空氣快20倍。想到熱乎乎的毛巾、浴鹽,還有開到最大的熱水龍頭,我再次鼓足了勁,遊過波爾魯安附近的泊船處,爬上岸邊礁石——小木屋就在礁石上方,而我在腦海中,已經能看到浴室窗戶裡的嫋嫋熱氣了。
在波爾魯安,游泳可不是鬧著玩的;多年來,這個港口奪去了太多居民的性命。其中一些人年輕氣盛,在福伊鎮晃悠一晚錯過了末班渡輪,便借了條小艇深夜返回;也有人,被暴風雨中不時捲上港口的巨浪吞去了性命。不論天氣如何,當地人總是不斷往返於河水兩岸,因此,他們當然對自己的泳技很有信心。至於村裡的學校則有一項悠久傳統:他們不光教所有孩子如何游泳,還會教他們如何勁頭十足地游上很遠。
每年6月底,10歲、11歲的五六年級學生都會橫渡港口。很多人會游上一個往返。老師和港務部長定下日子,趁著上午10點左右的漲潮進行。到了點,渾身塗滿凡士林的孩子便從波爾魯安碼頭的渡輪口出發了。碼頭上擠滿了低年級的孩子、家長、村民和度假者,所有人都在瘋狂地歡呼。為安全計,每個孩子都有個陪同者划著船跟在身旁,港口也為這次活動清了場。年紀大點的學生可能前一年就已經完成了橫渡,他們會被渡輪送到對岸,以提供精神支援。每當有孩子摸上福伊鎮一側碼頭的牆面時,人群中便會響起熱烈的喝彩聲。有些孩子會乘渡輪返回,還有些則徑直掉頭游回波爾魯安,在那兒接受成倍的歡呼,再被裹進毛巾裡,一路哆嗦著被大人匆匆推回家,洗個熱水澡,然後按照慣例去開水壺咖啡館參加橫渡結束後的聚會,享用熱巧克力和奶油麵包。從這個位置出發,他們需要遊過大約500碼的開闊水域;河水到中流的深溝會變得異常寒冷。小泳者們會在利斯卡德泳池訓練,或是和父母一起在港口練習。等到橫渡港口時,多數人都已經能游上一英里。很難想象比這更有益的教育經歷了,簡直就是一場成年儀式。
第二天上午,雨。在救生艇咖啡館吃早餐時,我研究起了蘭茲角半島的地圖,想要尋找聖井的蹤跡。我打算用這一天搞點業餘人類學。除了尋找水井之外,還有什麼更好的方式來度過雨天嗎?走得越多、遊得越遠,事情就越清楚:正如我一直以來推測的那樣,我們和水的關係,要遠比大多數人所承認的來得更為神秘。古人信仰水的治療能力,可這些民間信仰有多少留存至今呢?聖井遍佈全國各地,但自從二三十年代自來水供應開始出現,許多聖井已遭人遺忘。然而,康沃爾的這一角似乎依然有著充足的井水。
我先去了離彭贊斯兩英里的馬德倫村,發現自己渾身溼淋淋地站在一口聖井旁,周圍是一片灰柳叢,井上長滿地衣,顯得破敗不堪。雨中到處是山雀在歌唱,再不濟也是在吹口哨。我穿過被雨水壓彎的灌木叢,艱難跋涉過一條泥濘小路,又沿著一條黑刺李盤結的幽暗通道一路下行,穿出時,恰逢三條溪流交匯於此,又隱沒在一小潭色如油醋汁的泥沼中。小徑向前幾碼有一座小小的石砌洗禮堂,當年,基督徒母親們曾把嬰兒帶來這裡受洗。池邊立著一棵久經風霜的灰柳,纖細的枝幹彷彿以一己之力承載著世間苦難。樹上綴滿了各種各樣的信物,它們都默默在雨中哭泣著,那是朝聖者滿懷思慕的合唱聲。在視平線的高度,一棵樹上竟能掛這麼多物件,我立馬想起了守林員的絞刑架【守林員的絞刑架(gamekeeper’sgibbet),指的是過去守林員捉住害獸後,會將它們排成一排吊在鐵絲網上,供莊園主檢驗自己的勞動成果。】:從前的我們與神明曾那樣暢談無礙,那絞刑架就是另一處鮮活的遺蹟。
樹上有手帕,小段彩色絲帶,一副牌,不知是誰的領帶,鞋帶,手套,某位女性的一束棕色長髮,幾把噁心巴拉的墨角藻和巨藻,一張飯店賬單,幾縷羊毛,用吸管拼湊而成的活動裝置,一顆用上了色的棒冰棒搭成的星星、又用絲線固定住,螺紋瓶蓋,一束蕨菜,髮帶,幾束野花,一張38碼的服裝標籤,甚至還有某位威爾士「整骨醫生、虹膜學家、精神治療師」的名片,名字後頭跟著長達16個字母的學位與頭銜,還有一個蘭戈倫鎮的電話號碼,「僅限預約」。另一張卡片上則用鉛筆寫著:「發現真相,認識真相,但最重要的是,要據此採取行動。」達芙妮·杜穆裡埃來這裡時,曾「折下一根樹枝,把它對著太陽轉了九圈」,這麼做想來是有些依據的。我則暗自許了個願,希望能完成自己心中最大膽的游泳計劃:橫渡科立夫裡坎灣。這座潮溼的聖殿本可以成為盧爾德【盧爾德(lourdes),法國南部城市,據說當地的聖水可以治癒各類疾病,此地也因而成了法國重要旅遊城市。】,或是恆河邊的任何地方。樹上留下的零星衣物和遺蹟象徵著人們接受水中淨化儀式之前的「舊」我。雨點不停落在這些祈求之上,落在這些被淋溼的希望之上,滴滴瀝瀝。而三條溪流也不斷流入井中,隱沒不見。
這個地方的神奇之處在於,溪水是流strong進/strong井裡的,而不是像多數泉水一樣從井中流出。我看了眼手錶,確定它沒有倒著走。我很好奇這一切和《老摩爾年鑑》封底宣傳的「康沃爾好運小精靈」有什麼關聯,或者說究竟有沒有關聯。我找了本今年的《年鑑》翻閱了一下——直到今天,這書看上去仍像是用當年的古登堡印刷機排印的——並發現,如今有兩個競爭對手在爭奪你的信仰和錢包。「持火把的瓊」聲稱自己是「所有康沃爾幸運小精靈的女王」。書中寫道:「我們保證,每一個護身符都在波爾佩羅村的幸運聖井中浸過。」他們提供各種各樣的好運:「彩票運、賽馬運、賓果運、健康、晉升、幸福。」你可以將「持火把的瓊」以各種方式隨身攜帶——掛件、胸針、耳環或戒指——有純銀的,也有黃銅的。它那句浮誇的廣告詞是這樣寫的:「帶上‘持火把的瓊’,好運便會無窮!」
「持火把的瓊」的競爭對手是勞文德,「真正的康沃爾幸運小精靈,為您帶來好運和幸福」。這款手工製作的護身符「在康沃爾好運小精靈之鄉——博德明高沼神秘的朵茲瑪麗湖浸洗過」。勞文德是位雄性精靈,在博德明的人魚軒有售。我本以為會在行經的某口井邊,發現樹上同時掛著它倆,或是其中一個,搞不好還會碰上它們的真身,結果卻只看到了一個溼淋淋的聖克里斯多福掛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