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在聖烏尼,我又找到了一處像這樣供可憐人祈禱的礦泉,那是在通往蘭茲角的最後一個制高點——巴蒂尼山,泉水從山腳下湧入聖井。沿石階而下,只見一口蕨類叢生、迴音震盪的水井,還有一塊紙板,上頭寫著告示:「strong勿飲此水。此舉已不復安全。/strong」沒有任何解釋。這兒也有一棵看上去見多識廣的樹,這回是棵山楂,龍蟠虯結的,祈願用的祭品微微顫動著。一隻鴿子將其中一些祭品築進了鳥巢裡。我注意到,神樹的一些枝丫被人折下作為紀念;此外還有貝殼、珍珠、項鍊和陳舊的錶帶,上面厚厚一層水藻。這口井離鐵器時代的卡恩烏尼古村不過是沿著小路走上幾碼的距離,村中,只有我和此間的孤魂野鬼相伴。被掩埋的房屋中,有幾座近乎完整;我站在其中一間屋子裡,越過巨大的花崗岩門楣向外看去,視線穿過整個蘭茲角半島,直抵森嫩村和聖賈斯特鎮的教堂高塔。待我往巴蒂尼山上走時,雲層及時散去了,正好能清楚地看到西邊40英里外,錫利群島上方的美麗日落。而等我艱難地穿過茂密的帚石楠叢下山,霧氣正如潮水般從彭贊斯湧起。
黃昏時分,我來到兩英里外的桑克里德,行經格利伯農場,朝高處的第三座聖井而去。小徑雜草叢生,幾不可辨,卻也透露出偶爾有人使用的跡象。八級臺階往下,肅穆的花崗岩石窟中,這座寧靜澄澈的古井曾由一對現已葬在近旁的夫婦「打理灑掃,好讓它無愧於聖地之名」。這裡有一座石砌小教堂的遺蹟,一個凱爾特十字,還有棵神聖的山楂樹,上面系滿了信物,很多是用遍地盛開的萱草編成的。井壁石縫中的祭品就更多了:上了色的貝殼,帶花紋的石塊,一顆馬齒,聖克里斯多福掛飾,還有一頭蒜球。這些東西都有著豐富的意涵,但其中也暗藏玄機。毫無疑問,這些具有治癒效果的老牌聖井在治療時,主要靠的是所謂的「安慰劑效應」;然而,想辦法掌控自身的健康,還會為了改善身體狀況主動去做些什麼——這一過程本身想來也是有益無害的。
站在這些地方,我的心情和在鄉村教堂翻看旅客留言本時常常會有的感受別無二致。表面上,每一口井都顯得荒涼僻靜,但同時,這些地方又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存在。在康沃爾,除井中仙女外,對大海和波塞冬的宗教信仰也能追溯到很久以前。墓園中到處是溺亡的水手,而在聖艾夫斯以西的澤諾,某條木頭教堂長椅的一端還有一幅著名的美人魚浮雕。如果說英格蘭教堂模仿的是森林中的聖林的話,那麼早期的康沃爾教堂和它那肋骨般微微彎曲的屋椽,模仿的則是船隻乃至魚骨的形狀。
據我所知,如此神秘又充滿靈力的地方除了聖井還有一處。出了紐馬基特,沿老路朝貝里聖埃德蒙茲走上兩英里,便是莫爾頓的十字路口。路邊一座小小的墳墓上,你會看到一大叢花,有鮮花,也有假花。這就是約瑟夫之墓;據說,19世紀,就在這個路口,這個無人識得的吉卜賽男孩在一起車禍中喪生。那兒立著個簡易木十字,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傳言道,德比賽馬大會前夕,墓旁鮮花的顏色預示著大會勝者的顏色。去年我在那兒遇到了一位警察,按照巡邏路線,他每個晝夜都會數次經過這座小墳。他證實了我從鎮上馬伕那兒聽來的故事:雖然墳頭總是供著鮮花,可誰都不曾親眼見到有人把花放在那裡。
我不禁思索:人們在這些地方許下這些願望(或者說,做出這些禱告),其本質是什麼。我想,他們之中,沒有多少人是單單為了中彩票而來。我在這裡感受到的主要是痛苦,還有悲傷,但或許這悲傷是天氣使然:因為,一整個月的雨,都在24小時內落了下來。我幻想著所有飽受困苦的靈魂從水中升起,哀求春神給予他們救贖,彷彿在斯坦利·斯賓塞【斯坦利·斯賓塞(stanleyspencer,1891—1959),英國畫家,以描繪聖經場景聞名。】的畫中一般。希望他們之中,沒有太多人給那個到處打廣告的威爾士虹膜學家兼精神治療師打過電話。這類殘存的信仰可以苟延殘喘上很久。譬如,諾里奇新建的城堡購物中心看上去完全不像什麼異教聖地,然而在商場正中央,室內噴泉池中的硬幣卻每週都需要清理。而在德比郡,以及全國其他地方,人們至今還在一年一度的慶典上用花朵裝飾水井。這些慶典可以追溯到羅馬的泉水節,也就是為泉水女仙舉辦的花祭。此外,不消說,在各地教堂裡,嬰兒受洗的地方(也就是我們口中的洗禮盆)就是聖井的象徵。
我在黃昏時分驅車前往法爾河畔的村莊魯安拉尼霍恩,和朋友奧莉維亞還有加里在租來的小屋中住下。第二天早上又下起雨,但我們都已下定決心,要前往帕德斯托附近的北方海岸,去位於特雷亞儂村康斯坦丁灣的天然潮池一探究竟。我們跟在房車和荷蘭產露營車黑壓壓的佇列後頭,行駛在康沃爾的小道上,每隔幾百碼就不得不放慢至步行速度,好和對面的車輛擦肩而過——這一切讓我們很快便意識到,眼下正是假期。我注意到,這些房車後面永遠掛著腳踏車,想來只是作為裝飾之用。交通緩行措施是康沃爾人於1450年前後發明的。威爾士和威爾特郡或許是沉睡中的巨人,康沃爾卻是位沉睡中的交警。在康沃爾,你自以為看到了橫死在路上的動物,其實卻往往是某人的泳褲,或是一條毛巾,暴屍街頭,被上千輛房車的車輪碾得面目全非。
我們在特雷亞儂村停好車,邊上是一輛大眾露營車,排氣管已經壞了,車頂架上堆了好幾塊衝浪板,上頭罩了塊破爛不堪的藍色油布。一條自己塗上去的標語橫跨了整個車屁股:「放克【放克(funk),本義指由黑人布魯斯發展而成的鄉土爵士樂,也可以指隨著音樂愉快地搖擺。】百分百。」重型底盤轟轟作響,似乎隨時會將生鏽的車架震個七零八落。透過水汽氤氳的車窗,隱隱可以看到一群神態無比放鬆的衝浪小夥。雨下得越大,我們執行原計劃的心就越是堅定;於是,我們這支穿著亮藍色與黃色防水外套的游泳小分隊就這麼渾身溼淋淋地爬下了低矮的頁岩懸崖,一級一級向下,朝飽經潮水沖刷的天然大泳池而去。
一個孤零零的高大身影正在下方一塊平坦礁石上穿泳褲,又用雨衣將換下的衣物蓋上。接下來他便跳進水中,和一條漂亮的黑色尋回犬遊了起來。我和加里也下到水中,那條雌性尋回犬——我們後來得知它叫莫爾——則游過來迎接我們。它在水中顯得威風極了,行進間有種與生俱來的優雅,鼻子剛剛露出水面,尾巴則舒展開來作為船舵。這個池子有40英尺寬,6英尺深,裡頭長滿了貽貝、海葵、帽貝、海星和藤壺。莫爾和我們並肩游泳時,我突然想到,幾乎沒有哪種動物不諳水性。就連貓,迫不得已的時候也會游上兩下,刺蝟、野兔、松鼠、鼴鼠、鼬和鹿也都會時不時下水。前不久,我還目睹了一隻雄雉遊過我家護宅河——它當時不小心橫穿了我家草坪,又在無意間跳上了一小片浮萍,還以為那也是草坪的一部分呢。長頸鹿很可能是唯一不會游泳的哺乳動物,它們長長的脖子會破壞平衡,導致側翻。
紐馬特有好幾座經過精心設計的露天馬匹泳池;如今,所有馴馬師都將帶馬兒游泳視作日常訓練的核心環節。游泳能讓馬兒看上去更光鮮亮麗,還能促進它們的健康和呼吸。事實上,人們與其讓馬兒賽跑,搞不好還不如讓它們進行遊泳比賽。泰國人就是讓大象這麼幹的。在泰國,大象游泳比賽是重大全國賽事,獲得冠軍的動物在各種意義上都是紅朗姆【紅朗姆(redrum),賽馬史上的傳奇名馬,曾三度問鼎世界上難度最大的越野障礙賽馬比賽—英國國家大賽。】一樣的著名英雄。海波克是冠軍之一,前不久,在曼谷東北面的月河邊,這頭25歲的大象在夾岸人群的歡呼聲中贏得了勝利。它只用了短短兩分多鐘,就在河中游完260碼又遊了回來,一舉擊敗了其他大象。隨後,它又在單程渡河比賽中以微弱的優勢戰勝了兩名學生。
在《女人的起源》一書中,伊蓮·摩根認為,和鯨魚一樣,大象也是由水生動物進化的。在水中,體重不會構成阻礙,體型也成了有利於維持體溫的優勢。在橫渡深深的非洲河床時,大象至今仍會本能地把鼻子當作呼吸管,而它們幾乎沒有毛髮的鬆弛皮膚則表明,在過去,它們的皮下脂肪層極為厚實,足以將皮膚更平整地撐開,就好像同它們關係最近的哺乳動物海牛一樣。伊蓮·摩根以一頭大象為例:它在孟加拉灣的一座座島嶼間進行了一次長達200公里的躍遷之旅。這段旅程花了整整12年才完成,而有些時候,想從一座島跳到另一座島上,至少要橫渡一英里的公海。
作家、博物學家羅伯特·伯頓【羅伯特·伯頓(robertburton,1577—1640),著名英國學者、作家,以《憂鬱的解剖》一書聞名於世。】認為,真正的水生哺乳動物的標誌在於:「它前行時靠的不是划水,而是擺動尾巴或扭動身體。」鯨魚、海豹和海牛顯然符合這種描述。然而伯頓指出,水獺和水貂之間存在一條有趣的界線,我們只消對比這兩個物種在水下游泳時的表現就能明顯看出這一區別。水貂游泳用的是狗爬式,其迅敏程度完全無法和水獺相提並論,因為後者游泳時會像鯨魚一樣上下扭動尾巴和下半身,而不是像海豹那樣左右擺動。此外,就像河馬一樣,水獺主要的感官(眼睛、耳朵和鼻子)都位於頭頂,這正是真正適應水中生活的標誌。而犬類中,在身體層面表現出對游泳的適應性的,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數量稀少的葡萄牙水犬,它們後腳有蹼。這種狗差點兒就滅絕了,現在又重新開始繁衍。莫爾顯然遊得非常享受。等到它終於上岸、開始衝著我們甩毛時,雨勢是如此之大,我們甚至完全沒注意到它甩了我們一身水。而很快,我們又再次跳進水中。
潮池的神奇之處在於,隨著月升月落,池水每天會自動更換兩次,池中溫度也可能在日光照耀下升得比海水更高。去年夏天,我曾在另一處著名潮池游泳,該潮池位於多塞特郡海岸的跳舞巖,離蘭頓馬特拉弗斯村不遠。陡峭的山崖腳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你先是翻過一片古老的採石場,然後爬下一小座懸崖,來到一片壯觀的寬闊巖架上。灰褐色的岩石坑坑窪窪的,上面利落地劃出了一口長方形深池,是埃裡克·華納和傑弗裡·華納當年炸開的。這兩兄弟聯手創辦了斯派威學校,一所位於蘭頓馬特拉弗斯的預備小學,今已停辦。德里克·賈曼【德里克·賈曼(derekjarman,1942—1994),英國著名導演、詩人、畫家、植物學家、同性戀權利活動家。】最早便是在那兒上的學。
跳舞巖真是蔚為大觀:海浪從這片石化的海灘上滑行而過,奮力拍打著一旁的崖壁,激得浪花向空中高高噴濺,巨響砰訇,似是要挖空巖壁一般,一聲聲從腳下傳來,又化作退潮向大海一路蹦躂著奔流而去,然後迎頭撞上漸近的潮水,又是一陣浪花的煙火。躁動不息的多塞特之海摩挲著巖架,彷彿戀人的手隔著絲襪撫上大腿。潮池在這片平坦的岩石表面劃出一道深深的長方形切口,寬10尺,長25尺。潮水上湧時,如雪的飛浪衝刷過岩石,從池子近海的一側瀑布般直瀉而下。每一次潮落,則會有數千條躁動不安的細流重新流入池中;坑坑窪窪的石面上,十幾個太陽明晃晃照著你的眼。
水在小池中打著轉,拍打著游泳者,耳畔是潮水在崖壁下方暗穴中的爆裂聲,悶悶的,聽不分明。垂直的池壁上海藻叢生,就連上岸都有些困難;幸好在池子另一頭,潮水恰與池口齊平,如此一來游泳者便可以像海豹般撲騰上岸。每逢潮水回落、海上風平浪靜,跳舞巖簡直就是游泳者的天堂。你可以躺在溫暖的灰色岩石上,迎著陽光在一個個大如車輪的菊石間將身上的水曬乾,然後再次躍入那片長方形的清涼海水中,作為對自己的額外獎賞。種種痕跡表明,曾有人在岩石上安過通往池中的鋼梯或欄杆。如今這兒空無一物,也沒有救生圈或警告牌,真讓人神清氣爽。這片美麗海灘的主人想必是覺得,一個人若是不能對這裡的大海盡到應有的禮數,就該去檢查一下腦袋了吧。
特雷亞儂的救生員保羅、達米安和安迪正坐在木屋中,兩腿翹在櫃檯上望著大海。今天他們生意慘淡;目光所及之處一個衝浪者也沒有,游泳的也不過我、奧莉維亞和加里三人罷了。同莫爾和它的主人在潮池別過後,我們在勢頭正盛的雷雨中朝大海進發了。我們已經諮詢過了悶熱小木屋中的三人——很顯然,他們覺得我們有病。「這兒的海流走的是順時針,右邊的是往海灣裡來的,左邊的是朝大海去的,所以你們靠右遊就完事了。」比起游泳者,需要他們營救的衝浪者更多些(特別是那些乘著衝浪板草草出海的人:這些人全不把離岸流當回事,也沒想過風會把衝浪板越吹越遠);不過,好幾天前,他們大半夜被一個電話叫到海邊,去營救一整隊醉醺醺的夜半游泳者——這些人遊得太遠,已經陷入了危險的潛流中,被拖出海灣,拽到海上。救生員與數名志願者搭起一道「人牆」,一直延伸到被困的游泳者下游以東的位置。他們手拉手伸展開去,形成一根會動的長杆,等游泳者被衝到這一帶時就將他們盡數撈起。策略奏效了,所有人都安然回到了岸上。
救生員把事情怪到了室內游泳和溫水「遊樂池」頭上:正是因為它們的縱容和嬌慣,年輕泳者才沒能學會給予大海應有的尊重。越來越多的人出海衝浪、游泳,卻沒想過要自力更生,而是理所當然地覺得若有什麼好歹,自會有救生員前來施救,彷彿大海不過是個巨型遊樂池罷了。
第二天早上在魯安拉尼霍恩的小木屋醒來時,我已經有了感冒的苗頭。然而,這是我朋友們在康沃爾的最後一整天,而前一天晚上,我們已經策劃了一場我無論如何也不願錯過的冒險。
有一年夏天,我曾在赫爾福德河對岸卡拉曼薩克的一棟房子裡小住,打那以後,我便一直想著要去「法國人的港灣」遊個泳——達芙妮·杜穆裡埃便將她那部著名小說的背景設在了這片樹木蔥蘢的神秘水灣中。【指達芙妮·杜穆裡埃的代表作《法國人的港灣》。】某個仲夏傍晚,我曾和兒子趁著漲潮乘小艇橫渡此地。港灣寂寂,我們恭恭敬敬地朝陰影深處探去。這兒確實給人以神秘之感,到處都是半淹在水中的橡樹,骨架如恐龍,上頭垂著溼淋淋的海草,還有一群群鯔魚溯流而上來此產卵,帶起一陣陣弓形波。我們小心翼翼,在夾岸叢生的幽暗樹林間輕輕穿行,感受著此地的森森鬼氣,直到不敢繼續向前。
1932年7月19日,達芙妮·杜穆裡埃就是在這兒度過了新婚之夜,與風度翩翩的警衛軍官丈夫在他那艘長達20英尺的摩托遊艇「世界之樹號」上泊了一宿。彼時綽號「男孩」的湯米·勃朗寧是英國陸軍最年輕的少校。他19歲就被授予了傑出服務勳章,曾是奧運會跨欄運動員,還曾代表英格蘭參加過雪車比賽。前一年夏末,他和一位朋友開著「世界之樹號」出現在福伊鎮。他讀了杜穆裡埃的小說處女作《鍾愛》,並決定南下來福伊「見一見寫出這本書的女孩」。他如願以償。翌年7月那個早晨,7點半,他乘小船沿波爾魯安附近的蓬特灣而上,前往遠在蘭特格洛斯的教堂;8點1刻,同樣乘船而來的達芙妮就在那兒同他結為夫妻。向來漠視陳規的達芙妮將婚禮安排在了一大早上,這樣她和湯米就能乘著「世界之樹號」去趕早潮。禮成後,在杜穆裡埃宅,也就是位於福伊河畔的費裡賽德府,人們睡眼惺忪地吃了頓倉促的早餐,然後夫妻倆便換上了老舊的船上裝束,朝公海、赫爾福德河與法國人的港灣進發了。
在福伊鎮時,我曾在米納比利莊園下方的靜謐小灣中游過泳。那座宅邸位於福伊鎮西面的山坡上,隱在林間,達芙妮·杜穆裡埃和家人在那兒生活了25年。我曾穿過米納比利莊園的樹林,行經奧爾代斯園地,來到她遊過泳的小海灣,在長滿纖細的綠色海萵苣與海葵的潮池間踩著光滑的鵝卵石涉水而過。我獨自闖入這片荒涼海灣的入口處,繞著它遊了數圈,一邊回望著藏起米納比利莊園的那片樹林。和杜穆裡埃一樣,我也對隱秘僻靜之所情有獨鍾,因此,遊過米納比利灣和福伊河之後,去法國人的港灣一遊似乎成了再自然不過的續集。
橡樹將岸邊擠得滿滿當當,樹枝遠遠伸到狹窄的河灘之外,直探到赫爾福德河面上方;每逢河水漫溢,河灘便消失在大潮之下。此情此景叫人神思搖盪,很少有景色能與之相媲美。這些橡樹久經風霜,青苔遍佈。幾個世紀以來,它們無拘無束恣意生長,你若在退潮時分沿著河灘漫步,須得小心避開它們伸向水中的指爪。它們就像托馬斯·哈代在《林地居民》中描述的行道樹枝丫一般:「姿態舒張,水平伸展在道路上空,彷彿斜依在似有若無的空氣上。」【參考鄒海侖譯本(貴州人民出版社,1988),略有改動。】每翻開一塊石頭,下面都有一隻螃蟹,灘塗上還有離群的牡蠣。此地除了碧水綠樹,別無他物。
到了赫爾福德村,我們試圖租條小船為這次河泳保駕護航,卻未能如願。我們原計劃穿過赫爾福德走道村,前往卡拉曼薩克,然後從距離法國人的港灣較遠的河岸出發,不過鑑於這一計劃已經落空,我們便討論起在港灣裡游泳時,究竟該逆流而上,還是順流而下。這時潮水轉向,幫我們做出了決定,於是我們匆匆沿林間小徑走了一英里,來到泥濘的河源,我也沒多耽擱,徑直下水。周圍一個人影也沒有;而河水過於泥濘,我的同伴們明智地選擇留在岸上。
我簡直像是在林波波河【林波波河(limpopo),非洲東南部河流,含有大量淤泥。】裡游泳。潮水剛開始回落,水流從灘塗上緩緩滲出。這段支流的前100碼是又深又滑的泥漿,稠如酸奶,然後便是一灘黃褐色的稀湯,橡樹枝在上方伸展如屋頂。我發出的每一點聲響都在寂靜的樹林中迴盪。河水暗沉沉的;樹木倒在水中,殘骸有如巨蛇,再加上纏結的海藻一蓬蓬浮在水面,不時阻擋著水流的去路。我舒展全身,肚皮朝下,好似海象一般雙手扒拉著向前。等到溪流和小水窪一般深時,我便像住在西非紅樹林沼澤中的彈塗魚一般前行。我覺得自己原始極了,彷彿成了我們從海蚯蚓進化為人時,快速通道中缺失的一環。我蠕動著從某棵拱形斷木下方穿過,終於進入了讓人有幾分餘裕的深水,得以拉長動作,悠閒地遊起蛙泳來。游出泥水時,我意識到,自己是多麼享受這個與泥漿交融的過程,並發現自己剛剛完成了對游泳進化史的重演。沒想到這一經歷竟能讓人如此快樂,而說來也怪,泥水竟是這般溫暖、包容,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誤打誤撞,或者糊里糊塗地發現了一種全新療法,其效果和原始的尖叫療法頗有相似之處。我得出結論:有些東西,只有身在其中才能體會到它的好,泥巴便是其中之一。
我很快就來到更深的水域,遊進一潭碧綠池水中。在杜穆裡埃的小說裡,女主人公朵娜最初就是在這兒發現了法國人的船隻——當時那條船正靜靜停泊在藏身之所。用杜穆裡埃的原話來說,我像是「貿然闖入了另一個時代」。雖說那艘船在黎明時分悄悄駛回海上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朵娜記憶中對此地的復現如今卻依然無比真實:「指向天空的歪斜桅杆已不再,穿過錨孔、咔嗒作響的鏈條已不再,空氣中濃郁的菸草味已不再,河對岸傳來的外國人輕快悠揚的說話聲也已不再」。【引文對陳友勳譯本(文匯出版社,2020)有所參考。】一隻鷺鳥迅速打量了我一眼,見我不是食物,便慢悠悠地起飛,有如一縷飄渺幽魂自水中升起,然後消隱在低矮的樹梢。我遊在河道中央,沿著不斷加深的河灣一路向前,淘氣的小浪花開始拍打我的臉。我嚐到了鹹澀的棕褐色河水,好在我知道,赫爾福德河是全英國最乾淨的河流之一,這一事實給了我些許寬慰。然而最近,人們開始在河畔某些田地裡種球莖植物,還用硝酸鹽施肥,這一新風尚引發了若干問題。這些化學物質滲進河裡,對河床中著名的赫爾福德牡蠣可沒有半點好處。同樣地,沿河而上的鯔魚和鱸魚也不待見這些東西,更不提一路溯流而上、直穿過格威克村狹小橋洞的海鱒。
我順著河灣遊了一英里來到河口,心中一邊默默哼唱著詹姆斯·泰勒《泥漿細細滑與藍色地平線》的片段,一邊想象著蘭迪舅舅在河灣上下四處探索,他那艘海軍藍摩托艇趁著漲潮輕快地穿過這片水域,發出突突突的聲響。就在正前方,赫爾福德走道村對岸,我當初在卡拉曼薩克小住過的房子依稀可見。一陣東風從海上吹來,直逼開闊的水道。小小的浪花粗暴地拍打著沙灘,我從一棵枝葉扶疏的巨大橡樹旁上了岸。我善解人意的朋友們正等在那兒,手裡拿著我的套頭毛衣和一條毛巾——這毛巾來得可真是時候。我們走回赫爾福德村去喝熱可可和下午茶;途中我亢奮極了,長距離游泳後我往往如此。可那時,我的嗓子已經開始啞了。起初我還沒把它當一回事,直到半夜醒來,發現自己發著高燒,喉嚨生痛,才感到大事不妙。
我們必須在第二天早上離開出租屋,我只好拖著殘軀來到福伊鎮,乘渡輪回到波爾魯安,獨自一人躲在水畔小屋發著高燒,整個週末過得渾渾噩噩;而彼時已讓我心生忐忑的科立夫裡坎旋渦則在夢境與幻覺中交替襲來。夢中的它深不可測,冷如寒鐵;我將床鋪睡成一片旋渦,險些溺死在翻湧的羽絨被之下,就連外頭的陽光,還有一艘艘小船安然出入福伊港時輕振的風帆,也只剩幾分模糊的知覺了。
《老摩爾年鑑》(emoldmoore’salmanack/em),英國著名占卜類年鑑,致力於為世上大小事件提供預測,自1697年出版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