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與天使一起游泳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2頁,共2頁

我非常好奇,想要一睹這座水流翻騰的劇院白天熙來攘往的模樣,便在第二天中午回到這裡,卻看到了驚人的一幕。只見岸邊、瀑布上方、池子裡、每一塊岩石上都密密麻麻,擠滿了游泳者。還有人甚至不管不顧直接跳進了瀑布,一路手忙腳亂倒騰進下方的水池中。對岸是一群喝彩的少女,男孩們便當著這群觀眾的面,在我昨晚注意到的老舊橡樹枝旁一個接一個排起了隊。這根樹枝看上去毫無生機,卻很有韌勁,足以承受英格爾頓小勇士們的平均體重。男孩們顫顫悠悠走向這塊危在旦夕的跳板外端,直到池中心的正上方,擺好姿勢,然後一躍而下。他們彷彿在空中懸停了很久,凌空步虛,然後才落入水中。我隱隱等待著疲憊不堪的樹枝傳來斷折聲,這聲音卻始終沒有出現。還有人抓著繩索擺了幾擺,找準鬆手的時機,沿著慣性蕩入虛空之中,先是向上,然後才落下。一旦開始了擺動,你早晚得放手,否則就會一頭撞在崖壁上。想要在瀑布底下游泳,這些非正式的空中交通管制未免太難預料了,於是我來到瀑布上方的河中水潭,一路逆流而上,從一口池子掙扎著遊向另一口池子,又不時停在岸邊岩石嶙峋的河灣間,在渦流中給自己降降溫。

前一天晚上,在兩英里外的金斯代爾,我在壓酪石的背風面紮了營,俯瞰著連線英格爾頓與登特的單車道公路。在我身下,隱匿在石灰岩底的,是一條由地下河、水下通道和被淹沒的洞穴組成的水脈,長達七英里。英格爾頓和登特周邊有一群藝高膽大的洞穴潛水員,他們已在這些地下溪流中完成了數英里的潛游,並首次對它們進行了勘查、測繪。我曾在伯尼咖啡館天真地請教自己是否也能去地底遊一遭。得到的回答是,「全看你還想活多久」。

清晨我在營地吃早餐時,匯聚到英格爾頓的河流上方籠著一層白霧。兩個獵兔子的人從高沼走下山來,帶著晨間狩獵用的獵槍。他們是從奧爾德姆來的,開了輛破舊的紅色福特曼塔豪華旅行車,星期六半夜出發,趕在4點前抵達了荒野。二人都長得短小精悍,翹著鬍子,身著迷彩服與黑色羊毛帽,每個人的單邊肩膀上都掛著幾隻兔子,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說起上週末去谷地另一頭某個農場的田裡狩獵時,他們描述道:「那兒全是兔子,整塊地就像一塊長絨地毯。」

當天下午,科比朗斯代爾的小鎮廣場旁,一陣熱風吹亂了皇家酒店外那一牆毯子般的爬牆虎。我穿過教堂墓地,來到名為「教堂前額」的觀景高臺。下方100英尺處就是倫河,我沿著樹木繁盛的陡峭河岸下到河中,順著水流漂過一個大彎道,遊過鎮子下游的水草甸。這便是透納筆下的森林、河流與草地風光。【1818年左右,透納在這裡畫下了《科比朗斯代爾墓園》。】羅斯金在《命運三神》一書中曾將此地描繪為「全英格蘭最美麗的景緻之一」。河道很寬,多數時候又很淺;我從鎮上的公園旁遊過,然後隨著在深灰色巨石間橫衝直撞的激流,朝名為魔鬼橋的石拱橋而去。

河水在橋下流入一個深池,離拱橋最高點50英尺;就在那裡,我突然發現自己被一群也是來游泳的同道中人包圍了。他們成群結隊,有的坐在岸邊,有的在淺灘上蹚水,還有些在水中游來游去。多數人都是騎摩托車來的,為的是週日出來兜個風。停在橋邊的摩托車少說也有千餘輛,如此算來,這兒大概有近兩千名摩托車手,其中包括地獄天使摩托車幫的一兩個分會,這些人正倚在高到令人暈眩的護欄上,將熱狗餐車團團圍住,或是擠在河岸上。摩托車鍍鉻層那閃瞎眼的光芒更是為這一幕點上了高光。一切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皮衣、鉚釘、雷朋太陽鏡,還有穿過古老的石頭橋拱朝遠方蛇行而去的倫河。

橋上的一幕讓我停下身來。只見一位拜倫般的年輕摩托車手光著上半身站在護欄上,擺好了姿勢,彷彿要縱身一躍,慷慨赴死。周圍一片騷動,喊叫聲連連,我猜車友們大概正在勸他從護欄上下來。一著不慎,他可能就跳下去了。一系列畫面在我腦海中接連閃過:摩天大樓上的哈羅德·勞埃德【指1923年經典無聲電影《安全至下!》。片中,哈羅德·勞埃德扮演的百貨公司店員被迫爬上高樓,他抓緊大鐘指標以免跌落身亡的一幕是影史上的經典。】,詹姆斯·迪恩【迪恩在《無因的反叛》中飾演高中生吉姆。他陷入與他人的糾紛中,決定開車駛向懸崖邊緣來決勝負,後跳車的人獲勝。最後吉姆活了下來,與他打賭的人墜崖而死。】,還有埃維爾·克尼維爾【埃維爾·克尼維爾(evelknievel,1938—2007),最著名的特技演員之一,美國傳奇飛車超人,以騎摩托車飛躍各種高難度障礙聞名。】。這個年輕人一直作勢要跳,他抬起手臂,擺出飛燕入水的姿勢,指尖伸得長長的,踮起腳跟,腳掌著地。這時人群便噤聲了。然後他的決心會有所動搖,他會暫時後退一兩寸。這時喊叫聲就會再度響起。游到近處,我驚恐地發現,人們竟然在strong慫恿他/strong。「你這傢伙倒是跳啊!這都第七次了!」我對地獄天使的入會儀式有所耳聞,但這麼搞是不是有點太過了?就在這時,周圍又安靜了下來;這一次,他跳了,在一片寂靜中朝著兩塊巨石間的水池縱身而下,似是滑翔了一個世紀之久。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夾雜著各類叫罵在峽谷間響起,與此同時,跳水者像只悠悠球般彈出水面,看上去毫髮無傷,拖著身軀上了岸。緊接著,又一位候選人站上了橋中央的護欄——我後來檢視了一番,發現護欄這個位置明顯被腳趾磨出了印子。一陣雞鳴似的大合唱立馬就跟上了,還摻了幾句鼓勵:「慫貨!」「來啊!」「上啊!」

整個下午,旅鼠跳水者一個接一個從橋上縱身入水,幾乎就沒間斷過,有時還成雙結對,就像《神槍手與智多星》中的保羅·紐曼和羅伯特·雷德福一般。他們告訴我,這一習俗由來已久;長久以來,每逢夏季星期日,魔鬼橋便成了英格蘭北部各地不怕死的年輕人乘飛行器前來的聚集地。想要在魔鬼橋縱身一躍,最大的危險在於,他們必須瞄準某個從高處看起來極小的池子的最深處,此外,想要在那樣快的速度下以流線型入水,還必須保持好平衡。就在這時,人群之外,一個繩索鞦韆愛好者小分隊用人猿泰山式的跳躍(還配上了相應的叫聲)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們是科比朗斯代爾官方吊繩俱樂部的成員。裡面還有幾位珍妮,不過人數遠比不上泰山。他們在橋下一塊大石板上排著隊,從一根巖槭枝蕩進同一個池子裡。一個自豪的摩托車手父親甚至讓年紀尚小的兒子抓住繩子,把他也晃進了河中。這男孩4歲都不到,還沒有文身。陡峭的河岸為下午這出戲提供了天然的圓形劇場,數量龐大的觀眾也獻上了掌聲。一群愛打趣的人甚至按十分制打起了分,他們大聲喊出分數,同時高舉著壓扁的紙杯,彷彿奧運會上的記分牌一般。一個顯眼的位置上照例豎著禁止划船游泳的告示,上頭掛著溼淋淋的褲衩,正在陽光下晾曬。

此地展現出了這般的無法無紀和如此純粹的strong生之喜悅/strong【原文為法語。】,真是令人振奮;而神奇的是,似乎,沒有一個人受傷。沒有人俯衝入水,所有人都是腳先入水的,而當我問起來時,他們告訴我:「池子挺深,但沒有深到strong能讓你頭朝下跳進去的程度/strong。」整個場景簡直是從《三人同舟》的書頁間照搬出來的,尤其是傑羅姆·k.傑羅姆對泰晤士河畔桑福德堰的描寫:

桑德福堰下的池子是淹死人的絕佳場所。那兒的暗流極其洶湧,你但凡下去了,你的小命就交待了。那兒立了座方尖碑,給某個已有兩人溺亡的位置做了標記,他們是在游泳時淹死的。那些想要試一試此地是否strong真/strong那麼危險的年輕人則往往把方尖碑的臺階當跳板使。

跳水這門藝術在英國已日漸式微。就連允許跳水的泳池都很罕見,大多數跳板也被拆除了。按照asa的建議,想要從池邊跳水,最低限度的安全水深要相當於你的身高再加上雙手伸直、舉過頭頂的高度。很多泳者身高都超過六英尺,所以水至少得有八九英尺深。很多池子都達不到這個深度,而理所當然,跳板需要的水深就更有甚於此了。

我依然記得在沃特福德浴場,自己第一次從最高跳臺躍下的情景,還有同一年夏天在凱尼爾沃斯浴場跳水的情形。這些時刻是重要的通過儀式,你得額外再爬一層臺階,扶著欄杆,雙手抖個不停,一邊希望沒人注意。更重要的日子則是你頭朝下跳入水中,而不是雙腳先入水的那一天。一旦你踏上了那條決定性的道路,沿著棕櫚墊來到跳臺邊緣,你就知道,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視著你,沒有回頭路了。你若是怯場了,就會雙腳入水,而不是腦袋朝下。在我們學校的泳池裡,最高的跳臺離屋頂非常近,你可以伸手抓住滴著水珠的橫樑,雙手一路交替向前,身子在下頭蕩悠著,然後鬆手。我至今仍會夢見這些時刻。

薩繆爾·貝克特若是來到科比朗斯代爾,肯定會如魚得水。小時候的他就有著從樹上往下蹦的習慣;有一次,他爬上一棵60英尺高的冷杉,朝地面躍下,靠低處的樹枝阻斷下落之勢。他對極限跳水日漸痴迷,不論是在泳池中,懸崖上,還是在夢裡。

理查德·霍西森·史密斯是設得蘭群島土生土長的海泳者,還是一位跳水健將,他曾寫信向我講述一代代設得蘭人是如何在一塊名叫「巨人之腿」的岩石上學會跳水的。這塊巨巖高150英尺,有巖架一級級通往崖頂。孩提時代,隨著信心或者說膽量見長,他們就那麼一級級地向更高處的巖架進發。1969年以前,設得蘭群島一座泳池也沒有,於是所有人都在海里游泳。從前,理查德暑假會在諾福克住一陣子,還會去大雅茅斯的泳池游泳,那一度是全國最大的露天泳池。在游泳季,每天下午泳池裡都有表演高臺跳水的機會,任何人只要能從高臺跳下,就能得到五英鎊獎金。臺高30米,池子則深達24英尺。理查德當時十一二歲,已經是設得蘭的懸崖跳水好手了。報名者首先會被請上八米板去證明自己的實力。理查德通過了測試,然後向最高的跳臺走去。在100英尺的高度,入眼唯有池底的瓷磚,但你必須朝著水面跳;最重要的是,你必須確切知道水面就在那裡。於是理查德找了個朋友坐在池邊踢水,以擾亂池面的寧靜。他精彩絕倫的跳水在雅茅斯泳池贏取了太多獎金,以至於最後被禁止出賽。告別演出時,他從另一個人的肩膀上跳了下去。那兒從前還有位泳者,會裹著燃燒的粗麻布表演飛燕入水。還有個人在高臺上接了一截梯子,然後從梯子上縱身而下。

20世紀20年代,諾里奇有一幫放蕩不羈的男孩和商販,他們經常在文瑟姆河游泳,還會從橋上跳進河中,來換些小零錢。畫家愛德華·西戈那會兒才15歲上下,他向來對吉卜賽人以及各類不守規矩的外來者充滿好奇。他認識那群人,還常常去看他們表演。就像伊利的男孩們一樣,最膽大的會爬得比別人都高,比方說爬到用來給駁船卸貨的吊車上,然後一躍而下。不過,這群人裡最瘋的要數桑尼·古德森,諾里奇大名鼎鼎的偷獵者比利·「皮特勒」·古德森之孫。桑尼會爬到聖喬治區某座高高的染坊上頭,從屋頂的女兒牆跳進河裡。接下來,1924年某個下午,桑尼做出了跳水生涯中最驚人的嘗試。很顯然,當地幾個商販下的一英鎊賭注對這個15歲男孩來說頗具吸引力,此外,他還得捍衛自家天生愛作死的傳統。他爬上就在聖喬治橋下游的諾里奇藝術學校,翻過屋頂,一直爬到塔樓銅穹頂下那圈磚頭凸起上,離人行道69英尺。接下來,他沒有筆直跳進下方的河中,而是朝上游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軌跡朝外越過橋面,落入strong另一側/strong的河中。據說,他向下俯衝時,雙腳只差幾英寸就碰到橋的護欄了。在水平方向上,他需要橫著飛越差不多40英尺的距離。古德森後來說,他覺得河水當時大約深12英尺,不過後來河底又因為淤積抬高了不少。圍觀桑尼跳水的那一小群人當場募集賞金,在賭資之外另湊了兩先令四便士給他。當天,他拿著這筆進款,帶著他們中的一夥人去了雅茅斯。警察聽說了這件事,訓斥了他一頓。這就是他得到的全部「褒獎」了。

現在這天氣不泡在水裡實在太熱,而對我來說,跳橋完全是一項只可遠觀的運動,於是,隨著摩托車手跳上車,一撥一撥地離開,我也開始沿著涼爽的倫河往回遊。有人在岩石上支起了烤架和小簇篝火,愈發昏紅的暮色中,煙氣懸於水面之上。我之所以喜歡這條河,就是因為這裡兼顧了野生動物之樂與人類之樂。今天,野生鮭魚每年依然從蘭開斯特沿倫河一路溯流而上;沿岸捉魚吃的白鷺和蒼鷺也沒有被不遠處橋上的天使們驚擾到。我一會兒遊一會兒蹚一會兒走,回到岸邊藏包的地方,然後來到名為「太陽」的廉價酒館,開始謀劃週一早上前往地獄谷的征程。那一晚在巴邦代爾,入睡時分,我躺在帳篷裡,想象著地獄谷是怎樣一番光景,酒館裡坎布里亞方言清脆的抑揚頓挫猶在耳畔,混雜著溪水奔流的歌聲,我這個毫無探洞經驗的人,心下隱隱忐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