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冷與熱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1頁

###阿蓋爾郡,8月20日

且不論我在地獄谷究竟遭遇了什麼,那次漫長的滑行與渾身溼透的經歷深深改變了我,也淨化了我。我此前從不曾下到如此深的地底,這般孤身一人,又這般赤裸。大地本可以將我吞沒,然而現在我卻在這裡,在大地的另一側。就像每一個5歲男孩一樣,我也曾挖過通往澳大利亞的洞穴,又在6歲時放棄了這一計劃。現在我倒是覺得自己有了些許成就;似乎,這次滑行與掙扎完成了某個我並不知曉的使命。這種感覺就好像在一場大夢中左推右搡,搏出一條路來。我醒是醒了,但夢中最深切的感覺可能還會縈繞數日,所以我知道,這次經歷很重要,卻不知其所以重要,並同時身在夢與醒的世界中。

正是在這種隨心所欲、百無禁忌的狀態下,我決定放棄原定行程,跳過湖區與成群結隊的徒步者,在這溫暖乾燥的時節徑直前往蘇格蘭。在地獄谷之旅的啟發與鼓舞下,我有了一個願望,那就是一睹蘇格蘭西海岸與赫布里底群島的優美與寂靜。我渴望在海灣與荒島間游泳,並終於覺得自己做好了準備,可以橫渡海面,去朱拉島會一會科立夫裡坎旋渦了。

兩天後,在阿蓋爾郡沿海的阿帕特里克村,我遊了在蘇格蘭的第一個泳。我以前來過這兒,住的也是西塔伯特灣畔這座漂亮古老的莊園,而我第一次隔海眺望朱拉島,則是在阿帕特里克角的岩石上方,那座孤零零的、人稱「海角小屋」的小木屋裡。我立馬被迷住了。遠遠望去,這座島就像聖埃克蘇佩裡在《小王子》裡畫的那條剛吞下大象的蟒蛇。隆起處便是帕普斯三峰,從海中突兀而起,高達2000多英尺。光線自島嶼前方的海面四下反射開去,使得整座島看起來彷彿飄浮在空中,甚至在飛行,好似《格列佛遊記》中的飛島國。常有云層懸在本土上方,赫布里底群島上空卻天朗氣清,陽光明媚,有如罩著一圈光暈,這光亮進一步加劇了這種幻視。一見到朱拉島,我就知道非去那兒不可,而打那以後,這座岩石嶙峋的天堂我已重訪了數次。

在挑戰科立夫裡坎灣之前,我想要先遊過阿帕特里克的狹長海灣。後者與前者寬度大抵相當,但沒有旋渦。從我位於阿帕特里克莊園的臥室下望,遠方就是這片風景優美的水域(寬度視潮水漲落在半英里到四分之三英里之間),近處則是寬闊的草坡,田野上滿是毛蓬蓬的牛群,還有炊煙自人們烘烤當地麵包的渡口老屋升起。每天早上,喀裡多尼亞——麥克布雷恩渡輪打窗前駛過,朝艾萊諸島而去。海豹、鸕鷀與海獺自礁石入水;更遠處,一座自帶棧橋的白房子矗立在山坡上。之前來這兒時,我曾和朋友們討論過橫渡海灣之事,卻從未真正付諸實踐過。

這一回我們等到了傍晚,想趁大潮最盛時行動,此時海灣的水位最深,流得也緩。我們打算從渡口小屋划船到對岸的碼頭,然後我就可以在小船的護送下游回來。我們還算了時間,好錯開從艾萊島沿海灣駛回的渡輪。這一晚天色絳紅,我們來到對岸,在小小的碼頭上吃了野餐,我的同伴們體貼地在瓶中留夠了熱茶,好讓我游完泳後暖暖身子。船上共一行四人:卡羅琳、露絲、尼爾和我,還有兩條西班牙獵犬,路易斯和內莉。

6點的時候,我從石頭棧橋下了水。海灣中的水清澈而寒冷,剛遊開去時,我不得不穿過生長在淺水中的美麗巨藻林。美則美矣,唯獨游泳者不會作如此想;巨藻會在人游泳時纏上脖子和胳膊,很快,我就覺得自己就好像出門兜風的伊莎多拉·鄧肯【伊莎多拉·鄧肯(isadoraduncan,1877—1927),美國舞蹈家,現代舞的創始人。】,或是身上套了個沙袋、從紹森德棧橋跳下的逃脫大師胡迪尼。我掙脫了束縛,卻打亂了節奏。好在沒多久我就進入了更深的水域,感受著海水的冰涼,一邊自由無拘地遊了開去。卡羅琳在我身旁划槳,露絲和尼爾留意著前方,看看有沒有水母、海豚或其他有意思的事物,並不斷從船上給予我慷慨的鼓勵。尼爾聊起了貝爾納胡阿島,那是布萊克諸島之一,【此處原文作blackisles,疑有誤。貝爾納胡阿島位於蘇格蘭西面,屬斯萊特群島(slateislands),以出產頁岩(slate)聞名;布萊克島(blackisle)則是個半島,位於蘇格蘭東岸。】那裡的光線每隔半小時就會有所變化,島上的採石場廢棄已久,積水漫灌,形成的深湖可供人游泳。他還講起自己的妹妹被鎖在布萊頓水族館裡過夜的故事。我們討論了遊遍朱拉島的計劃(據說,島上的小湖一天一個也夠游上一整年),還掂量了一下游過科立夫裡坎旋渦的機會有多大。

有人最近見到虎鯨在這片海灣出沒,我們卻一頭也沒碰上。路易斯很擔心我的安危,一次次回到船尾,朝我的方向小聲嗚咽。野餐籃子與一臉警惕站在坐板上的狗兒讓我們這支小船隊看上去還真挺像五個小夥伴在進行某次冒險。在深水中游泳的人會有一種奇妙的混合體驗:海量的水奇蹟般從身下將你托起,使得眩暈與興奮感同時向你襲來。正當我穿越渡輪往返的主航道時,一小股浪潮從外海沿海灣湧了進來。一隻海豹出現了,它和我們同遊了一小段路,滿臉鬍鬚,毫不掩飾地用好奇的目光東張西望,又從各個方向接連浮出水面。我們只能對它在水下的位置加以猜測,可它卻從不會在我們預測的位置探出腦袋。它不構成任何威脅,反而成了水中有用的參照物:在長距離游泳時,寬闊的水平面上但凡有東西能讓你確信自己真的在移動,都能幫上忙。差不多就在這時,卡羅琳說起回莊園就能洗個熱水澡了,我便精力倍增,向岸邊游去。幾個黃色的繫泊浮筒標出了這段泳程四分之三的位置,游到這裡,我已像往常一樣放鬆下來,進入了蛙泳的節奏中。泳程最後一段似乎總是遊得最快的,我穿過停泊的船隻與浮標,在差不多半個鐘頭後抵達了海灘。

回到莊園,我就好像直接從冷水浴室進入了熱水浴室。【冷水浴室(frigidarium)和熱水浴室(caldarium)是古羅馬公共浴場的組成部分。通常來說,在熱水浴室發完汗後,人們會經由溫水浴室(tepidarium)進入冷水浴室。】我在阿帕特里克的浴室中泡了第二個澡,論難忘不輸海灣裡那回。浴缸本身是個七尺長的巨大池子,獅爪底足,一頭是一列白瓷管子,連線著由槓桿和黃銅閥門組成的精密結構,那是用來控制浴缸塞的。另一頭,白色鑄鐵上了釉,與經過模鑄的白瓷一同搭起一座神龕,裡面供著一個個扇貝形的肥皂盒。來自山泉的溫和水流呈淺棕色,好似溫熱的威士忌,正從三個巨大水龍頭中的兩個汩汩湧出。水汽飛濺,朝著高高的天花板蒸騰而上,給俯臨牆內花園的高大窗戶蒙上一層霧氣。管道設計得壯觀而臃腫。水管四處蜿蜒,看上去好似某件龐大樂器的一部分,共有四個不同的水龍頭為洗臉盆注水。馬桶嵌板是實打實的桃花心木,這是早年間的產物,遠在熱帶雨林危機導致有公德心的民眾停止入手這種木材之前。就連馬桶水箱用的都是經過精心拋光的木板,有如教堂裡的物什。

在冷水中長時間浸泡後,聰明的泳者總是會進入溫水池,而且會先找個信得過的朋友(最好還沒有太犀利的幽默感)試試水溫。有了「海豚素」、冷感受器、腎上腺素、甲狀腺素與下丘腦,人體有上百種禦寒的辦法,還會對長時間浸泡帶來的不適感到麻木。慎重的泳者知道,失去知覺的手指和腳趾可判斷不了水溫。游完泳,容光煥發地從海里出來,開啟水龍頭讓熱水細細淌著,泡在裡面,等手腳一點點暖和起來——還有什麼能比這更令人身心愉悅呢?與游泳時的冷水一對比,溫水浴真是熱得叫人身心舒暢。像這樣把泡溫水作為後續放縱行為的前奏,就是精神分析學家口中的「延遲滿足」。該進入土耳其蒸汽浴室的前廳了:你開啟熱水龍頭,任由滾燙的瀑布把能見度降為零,又將泡澡的樂趣抬升到新的高度。你躺在那兒,冰冷的腮幫子浸入水中,感受著暖意與柔軟滲進每一個細胞,在毫無負罪感的自我放縱中如痴如醉,腳趾朝著蒸汽瀰漫的天花板浮起,下方不知何處傳來準備晚餐的聲音。這個船型浴缸是如此寬綽,我甚至覺得兩頭間能容我劃拉一兩下。我泡了一陣子,在想象中來回遊了幾趟,讓麻痺與針刺感融化殆盡,時不時添些熱水,就好像薄暮時分在遊廊下小酌的人不時添上幾口酒一般。

如今我們很多人隨時都洗得到熱水澡,這看上去是件好事,實則不然。歷史學家g.m.特里維廉在哈羅公學的舍監名叫愛德華·鮑恩,這個苦行僧一般的單身漢曾在24小時內走完從劍橋到牛津的80英里。他告訴特里維廉:「孩子,你不該每星期洗兩次熱水澡。你會變成帝國晚期的羅馬人的。」懷特覺得半個月洗一次差不多,他的理論是:「真正懂得感官享樂的人幾乎永遠穿著粗麻布,如此一來,等到他真的穿上真絲內褲時,就能徹底享受到在乾草堆裡打滾的快感。」我們那被嬌縱慣了的、過於飽和的生活方式,或許讓我們喪失了享受極寒與極暖的能力:這種能力與生俱來,在大多數哺乳動物身上都能明顯看到。我向來對弗朗索瓦·特呂弗的電影《野孩子》情有獨鍾,片中的野孩子維克托被群狼撫養長大,1800年在法國阿韋龍省聖阿夫裡克附近的林子裡被人發現;特呂弗本人則扮演維克托的老師,人類學家讓·伊塔爾。在接受伊塔爾的監護之前,維克托是由聖阿夫裡克學校的博物學教師博納特爾先生照管的。後者仔細記錄下了維克托的行為,並注意到他喜歡寒冷,也喜歡火的溫暖:

一個氣溫遠遠低於冰點的晚上,我脫去他的全身衣物,而他似乎很高興能從中解放出來。接下來,我假裝要帶他到戶外去。我牽著他的手,沿著長廊來到中央學校的正門口。他對去室外沒有展現出半點不情願,反而一直想把我拽到門外去。據此我得出結論,下面這兩件事情並不矛盾:他既可以對寒冷無動於衷,也可以享受火堆的溫暖;我們注意到,貓狗也有著同樣的習性。

和篝火一樣,熱水澡也能發人遐思,於是我就在浴缸裡快活地做著夢,暢想著今後更冷的冷水浴,直到將近晚飯時分。

第二天下午,遠方海平線上的雲彩為藍天鑲了一道白邊,在這樣的碧空下,我們四人在貝爾納胡阿島上一片四面壁立的採石場中游起了泳;綠松石色的池水在此綿延了360英尺。該島包裹著一個巨大的天然游泳池,水位高出海平面之上,池水澄澈之極,游泳時我們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影子遙遙落在水底,在我們前頭遊動著。池子四周,幾碼外就是公海那更深邃的藍色,以及赫布里底群島:弗拉達島、斯卡巴島、朱拉島、隆加島、加韋勒赫群島(即「海之島」,聖高隆【聖高隆(stcolumba,521—597),愛爾蘭著名的天主教僧侶,是將天主教傳入蘇格蘭及愛爾蘭的先驅。】最喜歡的去處)、盧英島、馬爾島和科倫賽島。整個下午,光線和天空都在不斷變化:從遠遠綴著幾片耀眼白雲的碧藍色,變成不斷加深的紅色和金色。我從岩石上縱身跳進這片極深極清的微咸池水,這個動作加劇了水中飛翔的眩暈感。神奇的是,這裡沒有任何水生植物;經過開鑿的頁岩表面一片峭直,從巖間往下看,水底景色一派晶瑩剔透,到了不真實的地步。水中唯一的生命跡象是三寸長的小魚,正在看似空無一物的岩石上漫無目的地覓食。四下寂靜之極,游泳時我們甚至能聽到狹長陸地與黑色海灘的另一側,奔流的潮水正在汩汩流淌。

我們是開著一艘漂亮的鋁合金摩托艇來到盧英峽的,然後又朝海天相接處的一個小點駛去——那就是貝爾納胡阿島,一座近乎正方形的微型島嶼,每條邊都不超過四分之一英里長。島上如今已無人居住,當年卻曾有百來號人在此地安家,其中的男性就在頁岩採石場工作。開採自貝爾納胡阿島和伊斯代爾島(後者距馬爾島更近些,與貝爾納胡阿島僅一水之隔)的頁岩被用於鋪設葛拉斯哥、愛丁堡、鄧迪、貝爾法斯特大多數建築的屋頂,就連紐約也不例外,因為返航的貨輪常常將頁岩作為壓艙物,帶回大西洋彼岸。

潮水通過盧英峽時流得迅猛,海面很平靜,卻充滿逆流、旋渦,還有光潔平滑的水面將洶湧暗流掩藏其下,因此,儘管小船的雙引擎有著充足的馬力,卻依然得鉚足了勁,才能在這片海域中前行。朱拉島在西南方,我們的航線則靠近斯卡巴島,駛過時離科立夫裡坎灣與其間的旋渦不過兩英里。我望著對面朱拉島與斯卡巴島之間那道我想要橫渡的海峽,又凝視著水面下方推來搡去、纏鬥不休的水流。這種激盪不安對我們所有人都產生了顯而易見的影響,大家沉默了一晌。

過了斯卡巴島,我們繞過該島北面一處惡名遠揚、人稱「灰狗」的急潮,向貝爾納胡阿島而去,將弗拉達小島上的白色燈塔撇在右舷後方幾百碼的位置,然後在小島南面一座破敗的棧橋旁拋錨上岸,踩著一整片零錢般的頁岩鵝卵石向島上蹚去。想讓船錨咬住這些石子可真不容易。

貝爾納胡阿島上的一切都已化作廢墟,唯有野性之美風采依舊。兩排頹圮的石板小屋只剩壁爐和幾堵牆,有長長的雜草為席。殘存的窗戶被冬日風暴摧殘了大半,破著洞,框起海對面的壯景:那是加韋勒赫群島與朱拉島上遙遙可見的帕普斯諸峰。廢棄的機器部件七零八落,俯拾即是:有輪齒、滑輪、軸、轉軸、機輪、齒輪、吊車、坑坑窪窪的護柱,還有一段段的窄距鐵軌,已是鏽跡斑斑。海灘銀晃晃,黑漆漆,灰撲撲的,散落著黑色細沙與島上硬幣般的頁岩,各種面額都有;有的斑斑點點,綴著一整片星空般的黃鐵礦;還有的則顯露出極為細長的白色石英紋理,鉛筆痕跡似的,東一條西一條,彷彿美人魚信手畫的塗鴉。潮水根據大小對它們進行了分類和篩選,將它們像首尾相連的書冊一般,堆疊成一道道波浪線或是一圈圈螺紋,勾勒出喧噪其上的旋渦與湍流的痕跡。

我們在還算溫暖的池水中從一頭游到另一頭;採石場有石壁廕庇,池中寧靜之極,與小島四周海面下湧動的暗流形成了鮮明對比。沿著一片平緩的頁岩灘向下,這個巨大的池子長約300碼,兩座狹長的灰綠色島嶼幾乎將之一分為二。在池子遠端,我們游到一大塊黑色頁岩跟前;這塊石頭被太陽曬得滾燙,暖氣片一般散發著熱氣。巖隙間結著細細的蛛網,幾隻小蜘蛛同我們打了個招呼。我爬了上去,又跳進水中,溫熱的石板在冰冷的雙手摸來舒服極了。然後我就去探險了。我站在某座採石工人小屋的壁爐前,頭頂青天,然後爬上小島最高處,真是風景這邊獨好。中央山脊形如老式混凝土防空洞;西風起時,這山脊想必曾為在礦上或是在僅有的陸地上工作的貝爾納胡阿島民提供過天然庇護。所有房子都矗立在小島南岸。冬日裡採頁岩的生活怕是十分淒涼。

潮水奔流,帶著些不易覺察的兇猛,想在貝爾納胡阿島的黑色海灘游泳幾乎沒了可能,或許只有憩潮時分除外。這裡有好幾片海灘,被黑色的岩石隔開,都各具特色:有的滿是曬得暖乎乎的黑色鎮紙,有的則堆滿了頁岩硬幣,被篦成水流的形狀,一簇簇擁在岩石四周。我找了片礁石遍佈的水灣,在其庇護下游了個泳。和四面壁立的採石場池子相比,這裡的水更冷,卻清澈得叫人驚歎,水下所有細節都被放大了。礁石外圍,漲潮來得迅猛,就連最矯健的泳者都會被拽走。海水迅速湧上岸來,將小島拖來篩去,每一粒黑沙都陷入它那焦躁不安的拉扯中。海水踩著節奏,又呼應著這種節奏,舔舐著不停打戰的卵石,將它們直敲得砰砰作響。我們在採石場池子邊的草地上野餐,聽著潮聲,又朝不足半英里外、弗拉達島上的白色燈塔望去。燈塔旁有一片帶圍牆的花園,當年是燈塔看守人料理的,今已雜草叢生。等到乘船出海時,潮水與我們同路,於是我們一路疾行,像塊打水漂的小石子般朝本土掠去。我在夕陽下回望貝爾納胡阿島,深感它就像一座荒無人煙的環狀珊瑚礁,在赫布里底群島之中顯得格格不入。而我也有一點點貨物要申報:幾片小小的頁岩卵石偷偷溜進了我的背包,如今正像一座座小島般,安坐在我的書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