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離岸流與月光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1頁

###諾福克郡,6月12日

我在泛著霞光的清晨早早出發,沿空曠的道路向諾福克海邊開去。我約了達德利在那裡見面,他是同我一塊兒游泳、駕駛帆船的老友。能在心目中數一數二的沙灘上游泳、散步、閒談,我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安排能為今天增添更多光彩了。穿越綿延起伏的北諾福克之旅總讓我覺得像是跨越邊界,進入另一片土地、另一種心境。這兒離家很近,卻又很遙遠。身在此地,望不到盡頭的平野一里又一里無限延展,這種陡然放鬆下來的輕盈感哪怕只持續數小時,也彷彿在度假一般。當你變成地平線上的一個小圓點時,時間就會走得很慢。沒有什麼抗抑鬱藥比得上海泳,而霍爾克姆就是我心情低落時慣常的去處。一頭扎進這片浩瀚的冰涼海水中,下方是無際的沙石,我像狐狸擺脫身上的蝨子一般,將自己浸在水中,把煩心事留在了浪花間。總有那麼些地方的天氣永遠和天氣預報沒有半分瓜葛,北諾福克就是其中之一。哪怕整個大不列顛都籠罩在陰雲之下,等你抵達此地時,這裡的海岸卻奇蹟般鑲著一道碧藍色的邊。王室會選擇桑德靈厄姆莊園【桑德靈厄姆莊園(sandringham),位於北諾福克的鄉村別墅,1862年被英國王室買下,成為王室家庭私人持有的莊園。】作為鄉間別墅,真可謂見識高遠。

去霍爾克姆海灘,就好像前往格林德伯恩歌劇院、埃皮達魯斯古劇場,或紐馬基特賽馬場;這裡有一種屬於特殊場合的隆重感,而造訪這個國家最令人驚豔的一段原生態海岸線恰恰就需要這樣一種鄭重其事。在霍爾克姆莊園入口對面,你會拐上一條極為寬闊的白楊林蔭大道,名為安妮小姐步道,再向科克子爵和藹的守門人支付一小筆停車費。這裡的氛圍讓我們覺得有必要出示護照。時間這麼早,四周卻已經停了幾輛運馬的貨車,卸貨的升降臺也已經降了下來;還有幾輛沃爾沃,車後貼著貼紙:「小狗不光是聖誕禮物,更是一輩子的朋友。」這條雅緻步道的另一頭不通向任何道路,而是穿過一片放牧用的沼澤地,延伸出半英里之遠,直抵霍爾克姆林丘間一個狹窄的豁口。那片林丘則是一條由松樹和冬青櫟組成的混合帶,沿沙丘一路延展,西接伯納姆奧弗里斯泰斯,東至威爾斯鎮。

我和達德利光著腳踏上滿是沙子的木板小道,穿過樹木繁茂的沙丘,來到霍爾克姆灣這座閃閃發光的「大劇院」中。剛穿出樹蔭,我們就眯起了眼。綿延而壯觀的沙丘勾勒出一整片望不到盡頭的沙岸,到了退潮時分,大海就成了遠方低語的一線白。在這一切的正中央有幾座為潮水所阻的沙洲,彷彿一座座海盜島,在情侶和野餐愛好者中頗具人氣。再往西一些,靠近伯納姆的方向,沙丘逐漸升高,形成鯨魚背部一般的山脊,形狀令人想起莫爾文丘陵。從前,這兒還能看到一輛老式奧斯汀汽車鏽跡斑斑的外殼,車體幾乎完全埋在沙中;不過我想,這輛車現在大概已永遠湮沒了,或是已經解體。一群賽馬從沙丘底部而來,共20匹,和馬伕們朝運馬的貨車走去。你本以為會在愛爾蘭見到這種場面,然而,霍爾克姆沙灘上也時常出現馬蹄印,在這兒,你可以沿海岸縱馬馳騁數英里。

我們穿過近乎空無一人的沙灘,來到拍岸浪花間,朝著斯科特赫德島和伯納姆奧弗里斯泰斯的方向,半是走、半是蹚,來到陽光中。霍爾克姆海灘上的樂事之一,就是趁著退潮時分,在沙灘間形成的潟湖中游泳。它們大多隻夠你打個滾,但有一些可以深達四英尺。有些湖中水十分溫熱,有一次我還在一個湖裡踩到了一條多佛龍利魚。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我們碰上了一汪又長又深的水潭,於是我倆就像沙漠中逢著綠洲的旅人一般在裡頭撲騰了起來。粼粼細浪縱橫交錯,彼此拍打著,此情此景讓達德利想起小時候在加拿大學習駕駛帆船時,他研究過某條水流為何這般流動,以及沙間為什麼這兒有溝壑,那兒卻沒有。在潛入深水之前,我們就這樣站在齊膝深的海水中,感受著海浪朝四方東拉西拽,並一致同意:這些問題關係重大。我們遊進日光中,開始逆流而上。每一次潮起潮落、每一回風暴來襲都會改變這個國家的海岸線,東海岸尤其如此。在海灘上的時候,我尋找過某條鯨魚的下頜骨——那東西有扶手椅大小,去年冬天牢牢卡在沙中,如今卻已遭掩埋,或已被海水沖走。霍爾克姆令人痴迷於海灘尋寶。竹蟶散落得到處都是,就好像某部《瘋狂的麥克斯》電影中的骨頭一般;至於海膽,它那精緻的、遍佈著細孔的硬殼擱淺在海灘上,有如紋了刺青的屁股,又好似一個個紙面具。

再往前三英里,斯科特赫德島的對面便是伯納姆港的入口。航道中小艇進進出出,熱鬧非凡。船隻停在海灘上;好些家庭在沙丘間野餐。我獨自游到小島那兒,又遊了回來,一路避開那些雷射帆船和進取帆船。我感受到了潮水的大力拉扯,斜著遊過了整條河道。如果納爾遜【霍雷肖·納爾遜子爵(horationelson,1758—1805),英國著名海軍將領、軍事家,1805年在特拉法加海戰中率領英國皇家海軍擊潰法國及西班牙組成的聯合艦隊,迫使拿破崙放棄從海上進攻英國本土的計劃,但他本人也在這場戰爭中殉職。】遊過泳的話,他肯定是這裡的常客,因為不遠處就是他的出生地,伯納姆索埔村。然而,海軍的指導方針不鼓勵,甚至禁止水手游泳。同樣地,自古以來,很少有漁民深諳水性,這是因為如果你有朝一日船隻失事,即將葬身海上,最好還是長痛不如短痛。

我們沿著小徑穿過奧弗裡沼澤,往伯納姆進發,途中還路過了停泊在炮山下的兩艘船屋。其中一艘依諾亞當年的方舟圖紙而建,只有一扇朝西的窗戶,望出去便是沼澤。上有一張告示:「這艘方舟是一位當地藝術家的簡易工作室。主人在時,歡迎入內參觀。屋內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窗外的景色(vieuw)。」我們從這個詞的拼寫推斷出,這位諾亞是荷蘭人。我想,大洪水來臨時,被困在這艘方舟裡或許也不算太糟。

一隻蝴蝶從海赤芍上掠過。我說那是隻燕尾蝶,達德利則認為是菜粉蝶。「這就是我倆的區別。」他說。我全神貫注地看著前面的沙路,希望能找到一條在外頭曬日光浴的蜥蜴。達德利搞不好會覺得那是根棍子,但我能認得,那是條蜥蜴。我們畢竟是在全英格蘭首屈一指的自然保護區裡。人們曾數次試圖在這裡重新引入沙蜥,可它們並不配合,總是吃掉自己產下的幼體。這些沙丘還是黃條背蟾蜍的家,它們喜歡白天在沙地裡給自己刨一個深達一英尺的洞,到了晚上便出來,在沙灘上堆成一線的漂流物間轉悠,餓著肚子在死去的海草間翻找著,看看裡面會不會藏著什麼小生物,好吃上一道strong海鮮拼盤/strong【原文為法語。】。

我們順著溫暖而渾濁的漲潮遊進伯納姆奧弗里斯泰斯,彷彿進入了一次時光穿梭。玩帆船的人們無所事事地坐在小艇間,一旁放著野餐籃子,還有漆成淺綠色的acme牌保溫壺,重量都快趕上一個牛奶桶了。一個女人身穿泛黃的帆布短褲和橡膠底帆布鞋,一蓬蓬頭髮像《燕子與鸚鵡》裡的小女孩提提一般捲曲著,正在一輛路虎發現裡找救生衣。她告訴我們,當地人親切地把我倆剛剛遊過的那條河道稱為「死人池」。伯納姆人有特殊的比喻技巧,這個名字也很有他們的風格;畢竟每年他們都會圍成一圈,用老舊船隻點起篝火,以此慶祝新年。

一位在伯納姆奧弗里斯泰斯過了一輩子春和夏的女性朋友曾告訴我:「我能在掌心紋路中勾畫出這裡的水灣。」我們踏上返程,往霍爾克姆走去,一路都穿行在大片大片的海赤芍間,腳下,鹽鹼地的淤泥紋路遍佈,還結著白花花的鹽巴。再次來到沙丘地帶,我們登上炮山,我在那兒發現了一條胎生蜥蜴,正在一叢濱草前殷勤地曬著太陽。遠方只見茫茫然一大片海岸,這無比荒涼原始的景色讓我倆沉默了片刻。朝內陸望去,可以分辨出三英里外霍爾克姆公園雅緻的林間景色,園內標誌性的方尖碑,以及那座精美的宅邸——它被很好地保護了起來,遠離大海,臨著一片湖水而建。冬青櫟是此地獨有的樹種,18世紀時,農業先驅科克伯爵曾在莊園中遍植此樹。按照霍爾克姆莊園內一位園丁的說法,這些樹最早是以橡子的形態和一批瓷器一起從義大利運過來的。橡子的作用就好像18世紀的泡沫包裝膜;科克伯爵命令手下每天早上把口袋裝滿橡子,在莊園內四處播種。在托馬斯·科克於18世紀中期建造霍爾克姆莊園之前,這一帶幾乎沒有任何樹木,然而,歷史學家大衛·戴蒙德發現,1781年往後的20年間,人們在公園720英畝左右的土地上種了至少2123090棵樹。有趣的是,這些由科克一手種下的冬青櫟和歐洲赤松雖然形成了一片極有用的常青屏障,抵禦著從俄羅斯烏拉爾山脈橫穿北海而來的寒風,但同時,它們也將這片海景隔絕於視線之外。對人類而言,將大海視作美景是一件相當晚近的事情。在我們的祖先看來,對大海應當敬而遠之。這條海岸線再往前一點的地方,1812年,漢弗萊·雷普頓【漢弗萊·雷普頓(humphryrepton,1752—1818),英國著名園林設計師,擅長簡明優美的鄉村式風格。】在設計人稱「林蔭小築」的謝靈厄姆莊園時,就選擇了讓莊園面朝東南,而不是面朝近在四分之三英里外的大海。他認為,「看得到海景與否……不應是首要考慮因素」。

又往前走了一段,我們碰上了一塊英格蘭自然委員會設立的牌子,告示上說,「裸體主義者的活動範圍僅限於海灘區域。樹林中禁止裸體,沙丘除指定區域外同樣禁止裸體」。出於對「指定區域」的好奇,我和達德利立馬出發去尋找這些地點了。

行走在沙丘頂部,感受著溫熱的沙子從腳趾間細細流過,這感覺真是再美妙不過。我們循著一條起伏的山脊小徑穿過一片沙丘,四下無人,一片闃靜。此地果真沒有人嗎?不久後,我們碰上了一個沿沙丘的自然斜坡而建的小村落,周圍是一圈防風牆,是用海上漂來的木頭搭成的。依然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這兒堆著一摞摞裝魚用的塑膠貨箱,有紅有黃有藍,散發著生人勿擾的氣場,可能還有些別的意思,誰知道呢。接下來,這片詩人基特·賴特所謂的「靡靡之地」裡,一個個腦袋接二連三地從掩體上方冒了出來。然而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這些腦袋就又都消失不見,唯留一片寂靜,簡直堪比正午的索姆【索姆(somme),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規模最大的會戰索姆河戰役的發生地。】。在這個熱得快要沸騰的大雜院中,我們周圍有幾十號人,但他們都躲了起來。即便如此,我們依然能感受到打量的目光。這種感覺很詭異,於是我們欣然選擇去下面的沙灘尋找自由。「很顯然他們正沉迷閱讀,無法自拔呢。」我的同伴打趣道。

我們朝遠處大海的方向匆匆而行,途中又遇上了一塊英格蘭自然委員會的告示:「這部分海灘已為裸體主義者佔用,特此警告普通民眾。」「警告」和「佔用」兩個詞相當能說明問題:很顯然,對衣冠楚楚的英格蘭自然委員會官員來說,一個裸體主義者引發的驚恐不亞於一顆還沒爆炸的地雷。我們儘可能漫不經心地從沙灘上朝「索姆」回望了一眼,只見掩體中不時會有幾個赤裸的身影站起來監視四周。這簡直像是《兔子共和國》中的場景。這些strong一絲不掛的人/strong大多是男性,皮膚白皙,但也有少數其他膚色的,從嫩牛排的血色到希臘群島上的深棕褐色,不一而足。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會三三兩兩長途跋涉穿過沙灘,到海里給自己降降溫。這片區域有一種顯而易見的情色氛圍,它為這些原始而美麗的沙丘賦予了一種躁動不安的都市感,也讓此地成了禁區。

沙丘上的告示牌與裸體行為造成的悚動,反映了英國人在面對身體時持續的困窘與混亂。一直到19世紀,游泳都意味著赤身裸體,野外游泳尤其如此。我手裡有一張1899年拍攝於倫敦哈克尼區維多利亞公園泳池的照片沖印件,毫不誇張地說,裡面數百名正在游泳的男孩每一個都不著寸縷;目光所及之處,一個女孩也沒有。直到18世紀中葉,人們洗海水浴依然主要是為了健康;然而,接下來的50年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為了遊玩前往海灘。在維多利亞時代,精巧的活動更衣室【活動更衣室(bathingmachine),一種裝有輪子的小型更衣室,平時停在海灘上,人們可以在裡面換上泳衣,再由馬兒將更衣室拉到淺水中,如此一來婦女就可以直接下到水裡,無須身著泳裝穿過海灘。這種裝置流行於18世紀到20世紀初,在英國十分常見。】不過是人們對海水浴中暗含的色情意味的體認罷了。提起海邊,人們常常會拿胳膊肘支一下對方,或是心照不宣地眨眨眼。而麥吉爾【唐納德·麥吉爾(donaldmcgill,1875—1962),英國插畫家,以繪製充滿挑逗性的海濱明信片聞名,曾於1954年因淫穢罪被起訴。】繪製的海濱明信片strong之所以會有市場/strong【原文為法語。】,恰恰是因為這種極具英國特色的對泳裝和半裸的痴迷。這種痴迷,在1930年一封由「小下沉鄉,搖來晃去村,慢而穩蛙泳俱樂部」寫給《游泳時報》的信件那刻意而笨拙的幽默中可見一斑。此外,我們也可以從同一年業餘游泳協會的公告中看到這種痴迷:他們規定,泳衣「一定不能透明,必須是連體式,沒有鏤空。前後領口距脖子底部不得超過三英寸半。下半身則要求每條腿的褲口沿直線裁剪一圈」。近至1997年,澳大利亞世錦賽上,史蒂夫·澤倫剛一開賽就在入水時遺失了泳褲。他繼續遊了下去,並被取消資格。(他在裁判面前爭辯說,若是仰泳比賽他就停下來了。)

在我看來,論滑稽,英格蘭自然委員會關於「可能會有裸體主義者在人們視線範圍內出沒」的警告,和我最近讀到的一則摘自《電訊報》的剪報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這是我在一位朋友的記事牆上發現的,文中對梵蒂岡教廷的未雨綢繆做了如下描述:

strong梵蒂岡禮遇怯賢者/strong

本週末,梵蒂岡教廷不得不為布拉姆克賢者覲見教皇一事做出至為嚴密的特殊安排。這位印度宗教領袖已經46年沒有見過女人。為防他好巧不巧偏偏在梵蒂岡不慎破戒,本週六,當人們將這位63歲的印度教僧侶迎入教皇宮覲見教皇時,所有女性(包括修女)都避開了他的路線。該教派領袖由九位僧侶和一群教外人士陪同,他們的特殊職責在於每當有女性靠近便適時做出提醒,並在他閉目時引導他向前。

天氣實打實地熱了起來,我倆也不甘示弱,將自己剝了個精光,朝威爾斯鎮的大致方向一會兒蹚水,一會兒往前遊。陪在我們身旁的是一群蠣鷸和幾隻磯鷸;正是退潮時分,它們正火急火燎地追在看不見的美味後頭一路蹦躂,並在有所發現時輕聲鳴叫。我們再次感受到了這片海岸勢頭兇猛的水下逆流,海底則到處是突兀的凹陷和溝壑。在這片海灘上游泳,你便能領略到菲利普·拉金《這就是詩》中,那句關於痛苦的詩句背後的字面意思:「(痛苦)不斷加深,有如大陸架」。我想起兩個孩子:大約一年前,就在幾英里外,這對兄妹在海邊的福爾摩鎮溺水身亡。這家人當時正在寬闊的海灘上野餐,孩子們則遠遠跑到海里戲水玩耍去了。突然,做父母的發現孩子不見了蹤影,並開始了越來越絕望的尋找。鑑於當時的人們對戀童癖充滿恐懼,因此,多數人擔心的是孩子可能遭到了誘拐,警方的注意力也集中於此,卻忽略了一種在某些人看來更顯而易見的危險:大海。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很有可能,孩子們在戲水時毫不設防地走到了溫暖誘人的淺灘上,被沙間突然出現的溝槽絆倒,並被離岸流拽進了深水之中。接下來的兩週裡,他們在這股洋流強有力的裹挾下沿海岸線前行了34英里,最終出現在謝靈厄姆鎮的海灘上。也正是這股洋流,沿著這個島國的整個東海岸一路向南掃蕩,將越來越多的鵝卵石送到了布萊克尼角的大礫石灘上。

有些地方,拉拽著雙腿的水流讓我們幾乎寸步難行;想在這兒游泳可不是一個好主意。每當我們向前遊時,我們都會注意到自己多大程度上是在隨波逐流。和水流一樣,在這片海灘上,海浪在各處的習性也不盡相同。我們來到一個地方:這裡的人們正使勁往淺灘滑去,而身體就是他們的衝浪板。我想起拜倫:他也曾在義大利萊裡奇的巨浪中「縱情肆意,尋歡作樂」。我們赤條條地投身於漂浮與翻騰之中,在一陣又一陣大浪中任意東西,開心得就好像當年,我們在希臘基斯諾斯島上發現的那群正在泡澡的豬。

當時,我們乘著一艘單桅小木船橫渡愛琴海,朝基斯諾斯島北端的港口駛去,卻被愛琴海夏季盛行的美爾丹風吹得徹底偏離了航向,差點完全錯過該島。我們艱難地繞過基斯諾斯島南端,躲進一片出現得再及時不過的小海灣;接下來,我們在惴惴不安中度過了一夜,卻在醒來時看到了有著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和一片完美的沙灣。視野中一個人也沒有。然而,沙灘上卻並非空空蕩蕩。在漂流木支起的鐵皮涼棚的廕庇下,十幾頭體態豐滿的母豬正懶洋洋地躺在那兒,還不時溜達到海中,在淺灘上游個泳打個滾。我希望這群母豬今天依然獨享著那片沙灘。

有人推了輛嬰兒車,在沙灘上穿行了一英里;我們便追隨著車輪的印跡,返回霍爾克姆莊園喝茶。狍子和綿羊棲息在公園高大的椴樹和橡樹間;高處的田野上,有著數量繁多的山鶉和野兔。莊園裡通常不會人為畜養山鶉,因此,它們這麼繁榮昌盛應當是這片棲息地的功勞。在諾福克的這類莊園中,打獵向來十分盛行;但同時,這兒也有好幾英里長的茂密樹籬,這是山鶉繁育的關鍵因素。住在幾位鄉下朋友家裡時,我曾偶然讀到過一本《狩獵者的床頭書》,作者署名為「bb」。在關於狩獵紀錄的章節中,霍爾克姆莊園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這或許不是所有人理想的床頭讀物,據書中記載,1877年12月19日,一個11人的狩獵團體殺死了1215只野兔;1905年11月7日,一支8人小隊打到了1671只山鶉。然而,摘下「混合狩獵紀錄」桂冠的,是一座離霍爾克姆府不遠的莊園。1889年1月31日,沃爾辛厄姆勳爵的隊伍在斯坦福村結束了一天的狩獵後,帶著五花八門的獵物滿載而歸:野雉、山鶉、紅腿石雞、綠頭鴨、赤膀鴨、紅頭潛鴨、金眼鴨、綠翅鴨、天鵝、小天鵝、丘鷸、田鷸、姬鷸、林鴿、鷺鳥、骨頂雞、黑水雞、野兔、穴兔、水獺、梭子魚,還有老鼠。這對北諾福克的生物多樣性可是一次不同尋常的禮讚。

小說《水獺塔卡》的作者亨利·威廉姆森深愛著這片鄉野間物種之豐富與多樣,他曾在海岸線再往東五英里的斯蒂夫基村生活耕作了七年。喝完茶,達德利回家了,我便朝斯蒂夫基而去。我在一片曾是皇家空軍戰時營地的田野中支起帳篷,俯瞰數千畝原始鹽沼和捲心菜灣。你一不小心就會迷失在這片水之迷宮中,並在漲潮時發現自己被困其間,無路可走。

自1937年起,威廉姆森在這裡耕種著235英畝土地,力圖讓老莊園農場荒蕪的田地起死回生。他在《一座諾福克農場的故事》中記錄下了自己日復一日的田間歷險,並在《倫敦旗幟晚報》上以「鄉野氣息」為題開了一個定期專欄,從1944年連載到1945年。他總是把寫專欄這件事拖到不能再拖的最後一刻,兩個年幼的兒子則會在廚房待命,將帆布鞋的鞋帶繫上一遍又一遍,準備一到4點半,就沿著斯蒂夫基路朝郵車全速狂奔。在收穫季的田野上辛勤勞作長達12個小時後,寫下《塔卡》的詩人常常會在月光朗照之下,和兒女在溫熱的沼澤池中沐浴。

在水獺塔卡居住的德文郡託河一帶(在斯蒂夫基安家前後,威廉姆森本人都住在那裡),人們把暮色稱為「暝色」(dimmit-light)或「微暝」(dimsey);而我便在這樣的暝色中穿過斯蒂夫基沼澤,去斯蒂夫基的清水灣遊了個泳。一輪嫣紅的月亮在布萊克尼角上空升起,月光映照下,發白的鵝卵石在對岸閃著瑩瑩的光。儘管我看不到它們,但我知道,不遠處的外灘上有海豹棲息。一排小船遙遙停在布萊克尼港的泊位中。

一下到海中,我便感受到了潮水的奔湧。這片三英里長的半月形海灘延綿不絕,一路向西延伸到威爾斯,而潮水正在以每分鐘三四英尺的驚人速度上漲,在這片近乎水平的泥濘沙灘上四處漫溢。蜿蜒的水脈和河道經歷了陽光一整天的毒打,而沿著河道寸寸上湧的潮水也因此漸漸升溫。對面,大礫石灘張開的臂膀翼庇著這一片海岸,讓水流歸於平靜。我漂浮著進入清水灣,漂向沼澤之外的水域,漂過一叢叢海草,任憑自己隨波逐流,順著河灘漂向斯蒂夫基河河口。一座座船屋在逶迤河灣間若隱若現,門關著,在月光下顯得靜謐而幽暗。我靜靜聽著海水滲入沼澤,漫入峭立高磡間(泥岸間)每一條縈紆的溝谷,沿著菌絲般的小水灣汩汩流淌;海蓬子也泛著微光,輕輕隨波搖曳。就連泥沙間最微末的細流,也仿效著滔滔江河的流勢與走向。

我一邊遊,一邊想象著今已化作水獺而去的威廉姆森,在暮色中和九個兒女在某片沼澤池游泳的場景,伴隨著戰鬥機返回斯蒂夫基後方機場時發出的轟鳴聲,以及翼尖燈在水中的倒影。然後四下又會像現在一樣歸於寂靜,但聞孩子們的叫聲、戲水聲,以及沼澤中水鳥的啼鳴。女孩子們將衣服掛在海赤芍上,其中很可能包括用紅色細棉布做成的襯衫和圍裙——紅棉布在當年的斯蒂夫基可是一時風尚,這是因為炮兵訓練時,飛機成天拖著作為靶子的紅色減速傘飛來飛去,一團團黑煙將遼闊的天空弄得烏煙瘴氣;而對孩子們來說,「澡澤」成了大受歡迎的狩獵場,是搜尋減速傘那價值不菲的碎料子的好地方。

威廉姆森去世時,在倫敦聖馬田教堂的感恩儀式上發表追悼演說的人,是詩人特德·休斯。休斯11歲時讀到了《塔卡》一書,並將這一發現視為人生一大幸事。在接下來的一年中,他幾乎沒怎麼讀別的作品。他說:「它進入了我的內心,賦予我的世界以形狀與文字,而自此之後,沒有任何一本書能像《塔卡》一樣做到這一點。我想,早在那時我就已經意識到,這是一本神聖的書,一本靈魂之書,是一位非凡的詩人嘔心瀝血之作。」休斯認為威廉姆森算得上是「他那一代英國人中真正的詩人之一」,儘管他連一句詩都沒發表過。《塔卡》歷經四年17稿而成。第十一章的開頭描寫了達特穆爾荒原上五條河流的源頭,而這一章,威廉姆森足足重寫了37次。他告訴休斯,寫下這些段落,就好像「從胸骨上將詞語一一鑿下」。二人成為朋友時,休斯正住在德文郡中部的託河邊上,離威廉姆森的住處不遠。他剛30出頭,依然沉迷於這本書的魔力;後者已年過六旬,同樣地,他也依然痴迷於塔卡的故事。威廉姆森用很久以前寫這本書贏得的獎金買了一小塊地,他就在這塊地裡的小屋中工作。(他於1945年底賣掉了諾福克的農場,他重振農場的夢想沒能實現。)

我向來對威廉姆森欽佩有加,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文字中的美感和晶瑩剔透的精確性,更是因為他構想的世界所暗含的道德準則。這種道德準則源自大自然,也源自他想要守護大自然的一腔熱血。就這一點而言,他遠遠領先於同時代大多數人。在那場悼念儀式上,休斯將威廉姆森描述為「英格蘭人中的一位北美印第安人夢想家」。

出水時,我的影子落在滿是貝殼的海岸上,拖了20英尺長。月亮朝著薄薄一層鯖魚鱗狀的雲朵升去,沼澤各處的燕鷗、鴨子和涉禽正忙著呼朋引伴。威廉姆森在時,曾身穿用麻繩紮起口子的雨衣,開著他那輛灰色的弗格森拖拉機四處轉悠;也曾建造木頭防潮門,以防止河水淹沒莊稼;還曾在水溝裡捉過鰻魚——而如今,一切都和當年一樣,沒有太多改變。

《燕子與鸚鵡》(emswallowsandamazons/em),英國兒童探險系列小說,英國著名兒童作家亞瑟·蘭瑟姆著。系列第一部出版於193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