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福克郡,5月16日
我現在離護宅河只有不到一小時車程,而我也非常想念每到春天,護宅河裡每天(沒錯,真的是每一天)都在上演的種種翻天覆地的變化。它正在不斷自我翻新、給自己塗抹上新顏色。在熟悉的地方游泳,就好像沿熟悉的路線散步、騎腳踏車,或是睡在自家床上一樣,都會讓人上癮。於是,這天晚上我回了家,徑直穿過屋後草坪,來到護宅河邊。寧靜的河水黑黢黢的,映著漫天的雲,還有柳樹旁浮動的半邊月亮。擾動水面的,只有一隻黑水雞從水下潛行而過時帶起的細小波紋。它泅到樹籬的陰影下,浮出水面片刻,又藏起身來,潛入水底。一雙綠頭鴨繞田野盤旋著,振翅聲呼呼作響,又接連數次低低掠過水麵,似乎不確定能否在此安全著陸,同時不安地嘀咕著。蟾蜍合唱團3月末響徹天際的歌聲今已趨於沉寂;這些畜生當初正忙著兩兩交媾,甚至還會來段三人行,它們漂浮在水邊,黏糊糊的卵帶纏在身上,顯得異常臃腫——而現在,這場放縱的狂歡也已偃旗息鼓。我拿著手電筒,來到岸邊兩個舊水族箱邊上,之前我曾將一些蟾蜍卵放到裡面保護起來。我拍了拍玻璃:只見蝌蚪正在裡頭騷動著。手電筒的光束照進河中,照見數十隻在水下游動的蠑螈。我從活動扶梯旁俯下身去,將系在一截短繩上的溫度計扒拉上來:16c。我打算明早游泳。
捱上枕頭還不到一分鐘,我就睡了過去,還夢到了沼澤地尚未被抽乾的日子:那時,所有村莊都是島嶼,人們住在那兒,就好像威福瑞·塞西格時代住在沼澤裡的阿拉伯人一般。半夜裡,我一如既往地被那隻雄雉吵醒了;這傢伙就棲息在離我臥室窗戶不到15英尺的地方,那兒有個榛樹枝搭成的小圓棚,上頭纏繞著蔓生的玫瑰。4點整的時候,它突然咯咯大叫了起來,然後自以為是地聳了聳羽毛,好像一個人剛剛在公共會議上發表完高見似的。而正當我即將再次入睡時,它又這麼來了一遭,這次是在草坪上:它像個校長般在那兒高視闊步,一邊自言自語。有時我恨不得有人能一槍崩了它,但又立馬為這樣的想法而懺悔:畢竟,我們可是近鄰啊。
後來睡醒時,我聽見煙囪中傳來輕輕的振翅聲,這表明燕子——我的燕子——從非洲回來了。這讓我既高興,又欣慰。聲音沉沉的,伴著呼吸聲,沿木結構的房子一路震顫,也沿著我的身體震顫開去。等到我在護宅河裡游泳時,鳥兒們已經忙著從河邊銜泥修巢了。覓食也是在河中進行的:我游泳時,它們會沿固定路線從我身邊掠過,鳥喙咬得咔咔響,如鷹隼般朝昆蟲俯衝而下,而有的昆蟲不過才剛剛脫離水中的幼蟲形態。鳥兒似乎沉迷於彼此間無休止的對話,每年它們遠徙而來的時間越來越晚,所以我焦心極了。我總是會把這個日期記在日記裡,一般不出4月19日到27日這個範圍。這一次,它們是在我外出時回來的。甫一抵達,它們就會飛進築巢的煙囪裡檢查一番。這根菸囪就像一架低音管風琴,將它們微小的振翅聲放大到隆隆作響,聽上去就像一輛貨車駛過。這聲音是對春天已至的有力宣告,它永遠令人愉悅;同時,隨著候鳥世界中歸來者越來越少,這個訊號也是一種莫大的安慰,它告訴我,這些地球上最後的自由靈魂又熬過了一個季節。它們的泥巢構成的小小群落看上去就像個非洲多貢村落(在我的想象中,它們就是在那兒過冬的);【多貢人(dogon),生活在西非馬利共和國的古老民族,居住在層層疊疊、沿峭壁而建的尖頂泥屋中。】這些巢在那裡已不知有多久了,想來差不多快被我冬日的柴火烤成了陶器。不時會有碴兒掉下來,好似復活節彩蛋的碎片;每次看到鳥兒在護宅河邊銜泥,我都會想起都鐸時代的建築工人,他們造這座房子時也是從河邊取的材。
夜裡的雨水讓護宅河變得分外清新澄澈。我穿過溼漉漉的草坪,沿木梯一步步下到誘人的河水中;這是因為我不想縱身而入,驚擾到這座屬於昆蟲、軟體動物和兩棲動物的城池——它們早已進入了當天的生活節奏。水下,亂蓬蓬的伊樂藻日趨茂密,開始從岸邊向中央泳道侵襲。會有寥寥一兩縷水草纏上你的手臂和脖子,你若將它拂去,就會被打亂節奏。該修剪了。
快要游完頭兩個冰冷的來回時,岸邊跳下一隻青蛙,幾乎筆直蹦到我臉上,其他的則在水中看著我。如今它們的數量遠不及蟾蜍,我想這大概是因為蠑螈吃掉了青蛙蝌蚪的緣故:畢竟,比起蟾蜍幼體,青蛙幼體遠更符合蠑螈的口味。在這裡,沒有什麼動物比盛裝示人的雄性大冠歐螈(也就是鄉下人口中的「水蜥」)更奇異絢麗的了。它們是護宅河裡的弄臣,腹部有著鮮豔的橙色斑點,還有著蠻橫的鋸齒形背冠,簡直像薇薇安·韋斯特伍德時裝秀中的物件。我懸在水中,戴著面鏡和呼吸管,看著這些池中蛟龍上去透口氣,又慢慢沉入深水,背冠搖曳如海草。它們在水中過得這般自如,我不得不提醒自己,它們每年會來護宅河中生活的時間也不過只有2月到7、8月這六七個月的繁殖期罷了。然後它們就會迴歸陸地生活,你若不是園丁就很難注意到它們。你會在挖土豆時連它們一塊挖上來。它們會像書籤一樣藏在豎直堆放的舊屋瓦間,或是埋身於磚頭堆灰塵遍佈的縫隙中。到了秋天,有時它們還會神奇地出現在廚房裡。看起來,它們在水中要快樂很多。
水田鼠也一直忙碌著。游泳者用孩童般的視野觀察水面以上三英寸的世界時,會注意到種種細節。水田鼠們剛剛在水平面的高度新挖了些洞穴,小得連只網球也塞不下。然而,我來回蛙泳時注意到的最驚人的變化,是護宅河四周迸發的鳥鳴聲。隔著水面,兩隻黑頂林鶯正使出看家本領,想要壓過對方的聲音,極具創造力的比賽不禁讓人想起約翰·保曼的電影《生死狂瀾》中鬥班卓琴的那一幕。而薩福克郡內的所有斑尾林鴿,像是知道岸邊樹叢能為它們提供庇護一般,正撕心裂肺地咕咕叫著。
一根懸在水上的樹枝上,其中一隻母鴿子正忙著啄食剛剛長開的梣樹芽;它是如此投入,甚至都沒注意到我正向它游去。後來我發現,它在柳樹裡安了個窩。我不知道鴿子們為何對梣樹芽如此執著,不惜冒最大的風險,甚至會站在小細枝的一端搖來晃去,遠遠朝空中探過身子,去啄食這些樹芽。它們很難在其他樹木上表演這樣的雜技,因為那些枝條會折斷。梣樹枝則更為柔韌,不停地彈來彈去。枝條的每一次抽動都差點讓鴿子失去平衡,這時它便會張開雙翅,猛地將尾巴向下一壓,然後繼續抓著樹枝不放。一小串連珠炮似的雨點從枝條間筆直砸下,在我的四周濺起一片水花。梣樹葉的長勢要遠遠慢於其他樹木;除桑樹以外,它永遠是最後一個抽芽的,因此,梣樹芽中充滿了最新鮮的第一批樹液。對古代北歐人來說,這棵世界之樹(yggdrasil)就是生命之樹。正因如此,梣樹液就是生育力本身,是一隻即將築巢產卵的鴿子會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品嚐的天地之精華。
鄉下人(從前)會用一些小短句來代表他們心中鳥兒想說的話,林鴿的叫聲往往被當成是在說「塔菲,帶上兩頭牛」(taketwocows,taffy)或是「貝蒂,喬的腳趾流血了」(joe’stoebleeds,betty)。這就跟查理·帕克演奏《鹹花生》一樣,只不過,鴿子好像不太能記住它們的歌是什麼調。它們一般都能對付著唱完第一句,然後在第二句唱到一半時戛然而止。接下來,另一隻鴿子會半路重新開個頭,像是起了個調,然後所有鴿子就又一塊唱了下去。與之相對,黑頂林鶯則讓這次游泳變得十分令人愉悅,它們的歌聲是如此流暢優美,又如此複雜,甚至和夜鶯不相上下。你很難想象哪兩種鳥兒的反差能比它們更鮮明,然而,它們在音樂上卻配合得很好:鴿子提供了一條基準旋律,黑頂林鶯則在更高的音域瘋狂地即興創作著。我覺得自己就好像喬治三世:他在韋茅斯的海邊沐浴時,有一整個室內樂團為他演奏小夜曲。這肯定好過用公共廣播在泳池邊放菲爾·柯林斯的歌。
太陽出來了,豆娘也跟著露了面。它們幾乎是憑空出現的,踩點完美,彷彿一個從臺上席捲而過的芭蕾舞團。一首新曲子為它們的舞蹈伴奏:田間的山楂樹籬上,一大群黑壓壓的椋鳥突然開始了大合唱,聲音嘰嘰喳喳的,慢慢滲透開,又像滴水聲般連綿不絕。它們聽上去就好似維多利亞時代的某家大型紡織廠,所有引擎、梭子、飛輪和皮帶都鉚足了勁兒轉著,嘎吱嘎吱、咔嗒咔嗒、嘡啷嘡啷、哐當哐當。游完泳,我裹著毛巾坐下,看著蝌蚪在水族箱裡來回遊動。然後我輕輕將它們倒進鴿子喝水的小水灣中,祝過它們好運,目送它們消失在水草間。
威福瑞·塞西格(wilfredthesiger,1910—2003),英國軍官、探險家、作家,20世紀四五十年代在阿拉伯半島遊歷時,曾數度深入伊拉克南部沼澤區,著有《沼地阿拉伯人》(emthemarsharabs/em)一書。
《鹹花生》(emsaltpeanuts/em),爵士名曲。這首歌最著名的主旋律聽上去就像在說「鹹花生,鹹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