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博羅與梭羅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1頁

###北威爾士,6月14日

我之所以會去威爾士,是因為這個地方充滿了魔力;因為在瑞瑙格山這樣的荒野中,我可以像檯球廳裡的菸圈一般自在飄蕩,還可以信步而行,有如從帚石楠、岩石和泥炭地間沖刷而過的歡快急流。我去那裡,是為了遠離華茲華斯口中那些強有力的刺激:這些刺激讓如今的我們難以進行任何正兒八經的思考。我唯一的目的是徹底迷失;我想要儘可能長久地消失在山林湖泊間,失掉回家的路。如果我能游上幾次泳,在水裡泡上幾回,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漫無目的,那就更好了。漫無目的的游泳之所以美妙,是因為與之相關的一切都只關乎此時此地;它的本質、它所帶來的劇烈體驗都不會逸出其外,與過去、未來發生糾葛。游泳者欣然接受了他那充滿謎團、疑惑與不確定性的旅途的牽引。他是溪流中的一片葉子,終於擺脫了人生中種種微小瑣碎的目標。

我帶上了叔祖父喬那本《威爾士大荒》,作者是喬治·博羅【喬治·博羅(georgeborrow,1803—1881),英國旅行家、作家、語言學家,通曉數十種語言,曾環遊歐洲,寫下多部關於西班牙等地風土人情的著作。】,書中記載了他於1854年夏天穿越那片土地的徒步之旅,歷時三個星期。博羅是位了不起的行者,也是位了不起的泳者,可他在某些方面卻令人難以忍受。他永遠在紙上故作姿態,一如在現實生活中那般;而總的來說,他的散文讀起來比威爾士最蠻荒的地帶更叫人費勁。話雖如此,他對歷史、語言十分痴迷,高談闊論時幾近賣弄(他喜歡稱自己為「文字大師」),對鄉下人和吉卜賽人的生活又抱有真摯的好奇心,叫人難以忽視他這麼號人物,他也最終贏得了人們的好感。

住在諾福克的布羅茲溼地時,博羅一年到頭都在溼地各處游泳;搬到大雅茅斯後,他開始在北海中游泳。若是睡不著覺,或是嫌在家煩悶,他便會走上25公里前往諾里奇,在母親家稍事休息,然後再次跋涉而歸。他身高六尺三,一頭濃密的白髮,肩膀寬厚,戴頂墨西哥草帽,身著長長的羊皮大衣,身旁是僕人哈依姆·本·阿塔爾和一匹黑色的阿拉伯駿馬西迪·哈比斯米爾克,在大雅茅斯尤為引人注目。1854年夏,博羅只背了一個真皮小劍橋包,裡頭裝著「一件亞麻白襯衫、一雙精紡長襪、一把剃鬚刀和一本祈禱書」,便踏上了威爾士徒步之旅。1892年,我的叔祖父喬時年20,正在懷特島上的帕克赫斯特監獄服刑,身上就帶著《威爾士大荒》。他揹負了一項莫須有的罪名:危險的無政府主義者。我常常想象這位年輕的理想主義者在牢房裡讀著這本書,幻想著自由的開闊道路與山野。

瑞瑙格山脈沿著雪墩山和巴茅斯海灘之間的海岸線一路向南,延伸了足足18英里。我從斯蒂夫基驅車前往的,正是這片人跡罕至之地。我在夜色中抵達了哈勒赫南面的貝殼島,在海邊紮起帳篷,計劃明天一早與表親阿德里安在哈勒赫會合,然後進行第一天的步行與高山游泳。

我們沿著羅馬石階開始往山上爬。這條不怎麼規整的階梯道由還算平坦的石塊構成,當年是經瑞瑙格山脈而過的貿易路線。我們的目的地是高處的llyn,這個詞在威爾士語中是「山中小湖」的意思。阿德里安這樣的老手對這幾座山爛熟於心,早已習慣了腳下無路的狀態;經過一番艱苦跋涉,我們終於來到了黑湖所在的高度。向湖對岸望去,只見一面峭壁挺然直上650英尺,頂端便是海拔2347英尺的大瑞瑙格頂峰。一陣疾風自海邊沿山坡而上,吹皺了湖面。整個湖長約350英尺,寬度差不多是長度的一半。山峰巨大的倒影之下,湖水泛著黑色,顯得暗沉沉的。對岸的山壁幾乎直挺挺地插入水中,如此看來,湖水一定很深。身在海拔約1700英尺的高度,即便穿著登山裝,我們也感到了明顯的寒意。我的同伴開始打冷戰;沒帶潛水服的他決定放棄這次特別的邀約。

我對這一刻可是期待已久。我順著一塊岩石滑進天鵝絨般柔軟的深潭,懸浮在驟然間令人暈眩的深水中,開始游泳。湖水冰涼徹骨。我徑直遊了出去,遊過這片深淵的中央,一邊大口吸著氣,一邊迅速朝對岸一塊傾斜的灰色裂巖進發。水面起了縠皺,我像往常一般天馬行空地幻想著水下會有些什麼樣的同伴。作為一個泳池,這兒的風景好極了,帶著哥特氣息的霧氣也加深了我的敬畏之心。阿德里安在格洛斯特一所綜合學校擔任體育主任,他的身影立在岸邊,讓人覺得心裡十分踏實。這裡的岩石大多來自寒武紀,有一億年的歷史。這些岩石與這個國家同出一名:寒武紀(cambrian),坎布里亞(cambria)。【威爾士在拉丁文中古稱坎布里亞(cambria),而在所有寒武紀地層中,位於威爾士的最早得到研究,因此,寒武紀便得名於坎布里亞。】論岩石年代之久遠,寒武紀再往下數便是奧陶紀和志留紀,它們得名於兩個生活在威爾士邊境的古老不列顛部落。

游到中途,我翻身仰泳,與黑黢黢的山體正面相向。我想起特德·休斯《梭子魚》一詩中那句「深邃如英格蘭」。或許,威爾士還要更深些。我是隻史前生物,穿著亮閃閃的潛水衣,只有不斷前進,才不會變成化石。我爬上遠岸那塊帶幾分坡度的灰色巨巖,搖搖晃晃地爬到更高處欣賞了一會美景,直到風變得刺骨;然後從岩石上一頭扎進水中——這是我這輩子海拔最高的一次跳水。我必須不斷前行,這也讓我忘掉了湖水有多冷。起初我遊得很急,然後便放鬆下來,進入了蛙泳的節奏,並很快適應了水溫。我若是孤身一人,恐怕沒膽量游上這麼一遭。上岸時,外頭比先前冷多了;這可不是什麼能讓你光著膀子閒站著的地方。我倆一致認為,下一步該朝大瑞瑙格峰發起進攻,暖暖身子了。這會兒雲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四方的景色都開闊了起來。幾塊巧克力下肚,我們沿著一條螺旋形的路線沿山北坡而上,先是抵達了西南面的山脊,然後朝山頂而去。待我們爬上最後幾英尺的亂石,雲散天開,露出海上的景色,還能看到海岸以北,安格爾西島上太陽剛剛出來的樣子,以及一字排開、向南延伸至巴茅斯沙灘的瑞瑙格諸峰:小瑞瑙格峰、斜峰與荒峰。

現在我們沿一條環形路線下山,前往下一個山中湖,明湖,它正在下方朝我們眨眼。我們順著一條溪流而行,起初它不過是岩石、草叢間或隱或現的細流罷了,卻很快就壯大成了一條浩蕩激流。正當我們滿腹牢騷地踩著溼軟的地面,爬過一連串小瀑布時,我們碰上了一個完美的泳池。這個梨形池子一片青翠,一側有著草木茂盛的池岸作為遮蔽,另一側,陡峭的岩石支出水面,石上青苔遍佈,再往上覆著一層矮小的荊豆和雜草。這裡讓人覺得暖和了些,我倆都出了身汗。這會兒太陽已經出來了,陽光直射過鏡面般的池水,照在水底金黃色的泥炭質卵石上。我們脫下衣服,縱身而入。冰冷的池水讓我們呼吸一滯。這池子不過三四英尺深,想要逆流而行只能說是堪堪夠用,就像在跑步機上跑步一般。在裡面的每一秒都是永恆。我倆沒待滿一分鐘就跳了出來,也不知是身子生疼,還是容光煥發。

一隻老鷹在頭頂盤旋。它看到兩個身影越過沼澤地的青苔和羊鬍子草,一路蹦躂著下坡,直奔山間寬闊的明湖而去。陽光為湖水鍍上了一層金色。它目睹他們爬上一塊突出在外的岩石,脫下才穿上沒多久的全部衣物,然後跳進湖中。而當它翱翔而上、飛入太陽中時,它看到兩個蒼白赤裸的身影在湖中不斷往返,又數次從岩石上遠遠跳進清澈的深水中。再然後,它掠過山頭,飄然遠去。

下山途中,我們經過了一片古老的矮橡樹林,樹上長滿苔蘚和地衣,看上去就像在冰箱裡放了太久的陳年乳酪。這第二個山中湖比第一個大了一倍不止,而且幾乎和後者同樣清冽,我們至今還沉醉在柔軟甘甜的湖水那凍人的後勁中。它是冠絕這一天所有池子的存在。

我們回到文明社會,在蘭貝德村的維多利亞旅館吃晚餐。這很像博羅會用餐的地方。只可惜阿德里安當晚必須回家了,我倆都為此感到難過。我肯定會懷念他的風趣幽默和穩健的配速。「二位還要些什麼嗎?」服務生為我們收拾桌子時問道。「有什麼推薦?」我們問道。「呃,還真沒有。」她說道。

我在晚飯後重新上山,在小谷湖的上端露營。這裡有一小塊突出的半島,山羊在這兒吃草,河水也由此匯入湖中。幾星期前這裡發了場大洪水,換作當時,我的帳篷得有三英尺泡在水裡。每逢天降大雨,雨水便會化作山間飛瀑傾瀉而下。這裡是晨泳的上佳地點。我在月光下的湖邊久久臥著,想象著博羅也在這裡,回味著這一天的歡樂時光。

每次露營我都會做很多夢,因為運動後身體疲乏,休憩也會變得格外香甜。我在筆記本中寫道:「夢境越來越走火入魔,我甚至不知該不該承認這一點。現在,我幾乎接連不斷地做著關於河流、海洋、潮汐和池塘的夢。」躺在我的半島上,縮在睡袋中,只聽水聲陣陣沿草地傳來,我夢見自己在一條寧靜的黑色運河中游泳。一座鵝卵石砌成的碼頭伸出水面之上,高高的屋頂好似一座寶塔。碼頭一端是一道道深深插入水中的木頭閘門,門對面則是需要拿回的東西,可我卻不知那究竟是什麼。夢中有我兒時的玩伴,還有我自己組的「五個小夥伴」。【「五個小夥伴」(thefamousfive),出自英國著名童書系列《五夥伴歷險記》,伊妮德·布萊頓著,出版於20世紀40年代至60年代。】我們肯定是在非法入侵。我們中的一人需要偷偷爬上碼頭,跳進水中,從閘門下方潛到另一邊去。我便是這個潛水者;我在幽幽綠水中順著若隱若現的閘門不斷下潛,卻永遠都不會知道門的那一側究竟是什麼——因為就在這時,我醒了過來。

醒來時,晴朗的一天剛剛開始,我從半島跳進湖中游了個泳。湖面上水汽蒸騰,迷霧繚繞,我便在這尚未散去的霧氣間穿行著。梭羅曾描述過這一時分的瓦爾登湖:「日出時,我看見它脫去夜晚的霧衣,它那輕柔的粼波,或是波平如鏡的湖面,都漸漸在四處顯露了出來;此時的霧,則像幽靈般從四面八方偷偷隱入林中,彷彿是某個夜間的秘密宗教集會散場一般。」【引文參考徐遲譯本(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有所改動。】這等景色不由叫人想起庫爾貝最愛畫的女子寬衣入浴圖。

檢索地圖時,我看到了幾條看上去不錯的高地溪流、一道瀑布和一片山中湖,於是我便穿過叢生的蕨菜,開始徒步上山。這種植物在瑞瑙格遍地都是,以至於羊群也披著一身蕨菜四處轉悠,宛如身著迷彩服計程車兵。我看到一頭母羊站在兩塊形似山羊乳酪的巨巖間。那距離剛好夠這隻動物容身,這讓我開始理解亨利·摩爾【亨利·摩爾(henrymoore,1898—1986),英國人,20世紀最著名的雕塑家之一。曾以羊為物件繪製過大量速寫,也曾出版過以羊為主題的速寫本。】眼中羊群與石頭的關係。他把羊群看作會動的石頭,它們創造了自己的風景。羊群在荒野和山林間吃草,從而讓土地的輪廓(光影)始終清晰、銳利、邊界分明,好似慢慢謝頂的繪畫修復師,不斷打磨著每一個細節。它們漆黑的長方形瞳孔,深陷在顏色、肌理與青蛙皮無異的眼窩中,宛如這一帶農家宅院中巨大的棺材形石板浴缸。它們是由七英尺長的石板削鑿而成的;至於農民們為什麼要造這麼個東西,其原因至今仍是個謎,畢竟這裡的每一條溪流都有著全天然的浴池和水池,邀你在其中「洗去漫漫長夜」——這是威廉·莫里斯在《奇蹟島之水》中的用詞,指的是探險途中騎士們的晨間浴。

我爬上一塊裸露在外的圓形岩石——威爾士語稱之為cribin(斜面),又稱moel(禿頂石),上頭可以俯瞰這個山谷;又在一處溫暖的羊洞中安頓了下來。這裡的每一棵樹底都有一處凹陷,大小形狀都和一頭羊無異,樹根則裸露在外,一代代羊群蹲踞其上,為它打磨拋光。沿著這條山脊而上有一連串突起的小山包,我便坐在第一個小山包上休息。這兒的岩石墊著草皮,顯得圓滾滾的。和我處在同一高度的,是山楂樹、花楸樹和梣樹的樹梢,長在山坡和綠茵茵的小丘之上。到處都是鳥鳴聲:鷚鳥的啼聲一路走高,宛如生鏽的輪子在轉動;還有老鷹盤旋著進入視野時傳來的唳聲。紅尾鴝從一棵樹飛向另一棵樹,飛行軌跡像是在兩棵樹間鬆鬆懸了條繩子。它的優雅,在於飛行時不會多花一分力氣。看看那翅膀彷彿根本沒在動的雨燕,或是在滑翔時乘熱氣流扶搖直上的老鷹吧。紅尾鴝扇動翅膀的頻率恰好夠它從一個點飛到另一個點,而它抵達時重心永遠是向上的,整個過程完全處於掌控之中。鳥兒著陸時永遠呈上升之勢,它們總是跳上樹枝或巖架,而不是落在上面。

我脫去靴子,躺下身來享受陽光。地面聽上去有些中空,地表還很潮溼,我那放在地上的眼鏡很快就起了霧。我的臉離草地很近,因此我得以觀察到一片淡淡的霧氣自一叢叢小花間升起,還有小昆蟲出沒其中:黃色委陵菜、景天、鼠尾草、百里香、酸模、紫花歐石楠、毛地黃、無數的雜草、苔蘚、對葉蘭,還有被我枕在身下、如今已變得皺巴巴的石生拉拉藤。

在這些山包間繼續向前晃悠,我來到一個洞穴入口。顯然,鑽進洞中、藏身其間的羊兒曾精心為這塊地面施過肥;熾熱的陽光正照射在潮溼的泥炭地上,一縷縷蒸騰的水汽化作十幾位小精靈向外鑽去。我將腦袋和肩膀伸進洞中,待眼睛適應了黑暗,便用手錶反射的陽光形成一個在洞壁上四處跳躍的小太陽,藉以查探這個洞穴在山裡有多深。洞中堆積了幾百年的羊糞,向內延伸了至少15到20尺,頂上是塊漂亮的拱形石板,約五英尺高,穴壁上還有朽木的遺存突出在外。我本可以四肢著地爬進洞中,然而,在溼答答的羊糞間爬行總有些讓人提不起興致。這是一處頁岩礦洞、鉛礦洞,還是一座墳墓?畢竟,不到半里地外就有一處環形石陣。

我又在附近發現了兩處洞口,都被鬆軟的泥土堵得差不多了,外有灌木、薊草和毛地黃把守。這是屬於《暴戾人》的地界,幾乎不曾見載於地圖,也無人來此。我在腦海中記下了這個地方:就像這本驚悚小說的主人公在多塞特郡隱姓埋名一樣,將來若發生什麼政治或個人危機,我也可以在此遁名匿跡,靠漿果和羊肉果腹,與鼪鼬為伍。這裡也有一座無頂的圓形石室,另有三條下行地道通往山丘內部。這些坑道便容易進入多了,它們寬五尺,高四尺,內壁用石板砌得十分妥帖;我爬進洞中四處探看,水珠此時正從石板滴落到我身上。一隻鶺鴒幾乎擦著我的臉頰從巢中飛出,鳥巢隱在洞口附近的鼠尾草和鐵角蕨間,裡頭有五隻帶斑點的淺色鳥蛋。我向前匍匐了差不多20英尺,直到坑道在一片漆黑中朝右拐去;突然間,對巖崩的恐懼(雖說顯然這種事幾百年來都沒發生過)令我勇氣盡失,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這些地道在地圖上不見蹤跡,而我也很樂意讓它們保持神秘感。事實上,我甚至無比希望它們不要出現,而且是永遠不要出現在地圖上。希臘北部的人們將這些充滿魔力的地方稱為阿格拉法(agrafa),「未經書寫之地」,此地也可居其一。這些偏遠秘境位於與馬其頓、阿爾巴尼亞接壤的品都斯山間,居民故意從地圖上抹去了它們的蹤跡,以躲避奧斯曼土耳其治下的種種苛捐雜稅。如果是博羅的話,他肯定會敲開最近一家農戶的門,詢問這些土木工事的全部歷史。他的好奇心當然值得嘉獎,但這種姿態也常常顯得無禮而充滿優越感。他會向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問起他們對自己的地主有什麼看法,父母是否還活著,或是有什麼宗教信仰。人們似乎總是會給出坦率的回答——這很能說明威爾士鄉下人的禮貌程度。

我此前一直沿著一條匯入湖泊的支流上坡,現在則來到了水流交匯處。我選了左邊的道,沿著一條賞心悅目的奔流溪澗而前。這條寬約四英尺的小溪險險流過一連串二到十英尺高的瀑布,又與一道朝南的石牆並肩而行;水流迸射到凹陷的溪石上,發出沉沉低音,與淺湍的高音構成了連續不斷的和絃,而石牆便成了這潺湲歌聲的迴音壁。在這首小夜曲的伴奏下,我在瀑布下方的池子裡給自己降了降溫;池塘的形狀恰好讓我可以躺在裡頭,正對朝陽,肩膀則接受著小瀑布的洗禮。我調了下角度,再往後躺了躺,好讓後腦勺徹底感受到泉水冰涼的威力,精神也徹底為之一振(而一般情況下,這種感覺會讓我們想起溫水和理髮店的躺椅)。水簾後面只見一片隱秘的地錢,郁郁青青。此處俯臨整個碗狀的山間谷地,風景壯美,整個早上我一個人都沒看見。岩石間揳著幾根老舊榛樹條,也不知是柵欄還是籬笆樁子,在溪水侵蝕下幾乎成了塊威化餅,只剩下木頭的節疤和筋絡。我從水裡取回一塊融化了一半、又被我放在水底凍硬的巧克力,在溫暖的陽光下很快就曬乾了身體。

下一個泳池位於上方1000英尺處的一座山腳下,山名短小精悍,叫夾子山。這座大常春藤湖俯瞰著波斯馬多格寬闊的河口沙地,池水也較為溫熱。湖約長半英里,水極清澈,湖底的棕色泥炭漸漸隱入不可見的深處。陽光已在水上照了一整天;我在上山時身子已經熱了起來,又在湖中來回遊了一趟,那感覺真是舒服極了。現在是下午茶時分,我躺在岸上吃著堅果、棗子和餅乾,一邊想著這片湖會不會曾是尋水獸(afanc)的容身之所。據說這種生物曾一度生活在威爾士的湖泊中。博羅認為那是鱷魚,還有人覺得是河狸。在神話中,大力士希·加丹作為農牧業的發明者兼古威爾士的領袖之一,曾用四頭牛將尋水獸從水中拉上岸,並將它驅逐出境。威爾士的湖泊中想必曾有河狸出沒吧,或許也曾有過鱷魚。有一次,就在這樣一個湖邊散步時,沉思中的博羅心想,我們若是在湖底搜尋,「興許能找到鱷魚和河狸的遺骸」。他說:「我如果能暫時變成錫蘭島人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在湖中游上很遠,潛到湖底最深處,努力探尋水面下可能存在的一切神奇生物。」我遊了很遠,但沒有往下潛。尋水獸可能是某種蛇頸龍,這種生物身長15英尺,形似鱷魚。1844年夏天,人們在約克郡海岸的凱特內斯發現了一具蛇頸龍的化石骨架。它現在被砌進了惠特比博物館的牆裡。

一道道巨大的石牆像針腳般連綴起這片崎嶇的鄉野,有的高達八英尺。我便沿著其中一堵徒步下山。這些石牆之所以這麼建似乎完全是出於美觀。只有那些長一點的看上去還算有用,比如作為界標,或是把羊圈在裡頭或攔在外頭。這些牆據說是滑鐵盧的法國戰俘修建的,它們在山坡和山頂圍出寬闊的「田地」,一次差不多能圈60或100畝。如此規模,修建時想必工程浩大。同樣,牆體的維護工作也得花上一輩子。我不禁想到哈勒赫總醫院的疝氣科。每逢趕集日,那裡一定繁忙異常。

隔著一英里的山坡,我都能聽到歡快的水聲。很快我便看到了它——坡道般的黑色岩石高30英尺,一道閃閃發光的飛白自其上騰瀉而下,宛如一座漏水的城堡。這會兒我覺得自己儼然已是個脫衣舞藝術家了。我把衣服掛在一棵山桑子上,一路沿瀑布爬到頂端。水流從巨石組成的冰磧層向上方噴湧而出,然後沿著一塊45度傾斜的石板滑落,石板溼處呈黑色,幹處則為紫色。我順著傾斜的岩石躺下,讓水流沒過身體,接著又在低處一個面積頗為可觀的池子中逆流遊了起來。水在這裡四處奔流,在一處聚居點遺址中,我發現一座像是石廟的建築,表面蕨類蔓生,中有一口泉水。我下去喝了一口,感受到了其中的氣息與力量。此地德爾菲神廟般的氛圍是如此明顯,或許,神官只是出門吃午飯去了。當年這些屋子都極小,不過八平方英尺見方。其中一間的牆壁依然立在那裡,爐床也還在。通往山下的古道上長著一大片野百里香,繁茂之態平生僅見。從沒有人在地圖上標記過這些廢墟,但這隻會讓我的發現更激動人心。

我爬進河中,河水在這裡流過一道微型峽谷——裡頭長滿了鮮豔斑斕的粉色帚石楠,還有蕨菜、景天、百里香、荊豆和小株黃色委陵菜——又繼續向前流去。我順流而下,穿過一級一級的瀑布和水潭,有的深可游泳,一塊塊巨大的石塊點綴其間,河水則從石塊間徑直奔流而下。溪澗不時猛地朝一側拐去,這時水流便會爬上巖壁,朝空中噴薄而出,宛如一條用尾巴尖支起身子的鰻魚。然後溪水便與另一條溪流匯在了一處;後者是順著另一條溝壑流下來的,幾乎與第一條平行;我則一路沿著第一條溪流,或是滑行或是攀爬,一會兒蹚一會兒遊,時而潛行時而乘波而行,直到被衝進一個打著旋的深池。再往前一些,只見一道瀑布和另一個水潭邊,一棵孤零零的巖槭正在一片被羊群啃過的毛茛和雛菊旁站崗;水潭又深又長,夾在幾塊黑色石板間,我逆流遊了起來,在清澈的黑水中轉著圈。游完泳,我在這裡紮了營,把毛巾晾在巖槭枝丫上,又用河水泡了甘甜的茶,狼吞虎嚥地將麵包、山羊乳酪和積雪草葉塞下肚,然後沉沉睡去。瀑布歌唱著;這曲明尼哈哈(歡悅之水,海華沙的新娘)之歌【典出美國詩人朗費羅的長詩《海華沙之歌》(「thesongofhiawatha」)。詩中,印第安人的傳奇領袖海華沙有位戀人名叫明尼哈哈(minnehaha),據傳在達科塔土著語言中意為「歡悅之水」(laughingwater),用於指代瀑布或急流。】哄我入眠,還有山頂巨石柱漆黑的身影守著我入睡。

我夢到《霍華德莊園》中,e.m.福斯特筆下那不知所謂的「博羅、梭羅與落寞」,又被頭頂不知何處的鴉啼聲驚醒,然後在一隻好奇而膽小的母羊和它的小羊羔的注視之下,像石蛾幼蟲般蠕動著從睡袋裡探出了上半身。瀑布下的池岸邊有一座頹圮的無頂建築,還有一堵帶門的圓形護土牆。我想這兒肯定曾是一處洗羊場。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會有一棵孤零零的巖槭為我紮營的草坪遮陰;至於那棵臨水橫生的虯結的冬青,那是給牧羊人的標記。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什麼瑞瑙格山區中,我至今只在這一個地方發現了雛菊和毛茛。它們本屬於低地草甸牧場,大概是羊群將它們的種子或根部帶了上來。

我像只主動下水洗澡的小羊一般,徑直跳入瀑布下的水池中。水深六尺,我逆流游到瀑布邊,再一次頂著涼爽的飛瀑將自己定在那兒,宛如追在船後的海鷗。然後我蹚過泛著水泡的雜亂巨石,向下遊走了一小段,來到另一個池子。它位於一處溪谷中,四周的岩石泛著光,上面青苔遍佈。六英尺長的石板架起一座小橋飛跨水面,有如巨石陣橫臥的門楣。這是最狂野的天然按摩浴缸。水流從四面八方將我推來搡去,爬上岸時,我已是暈暈乎乎,彷彿渾身過了電。我用煤氣爐煮了茶,又吃了點山羊乳酪配麵包當早餐。雖然比不了博羅(此君有時會在早餐時吃雞蛋、小羊排、水煮三文魚、醃三文魚、煎鱒魚和罐頭蝦),但這個地方讓這頓飯顯得別有一番風味:這片毛茛草坪被一堵石牆圍成單引號的形狀,石牆擁著一片土坡,上有一條古老的坡道;牆面最高處有五英尺,然後傾斜而下至與地面齊平,其手法就連現代建築師也會毫無保留地點頭稱讚。這石牆肯定沒有任何圖紙,然而,當它與水、石、樹等自然結構搭配在一起時,卻呈現出絕妙的比例與協調感。不管這是誰建的,這個人,誠如亞歷山大·蒲柏所言,「曾徵求過此地守護神的意見」。它像古希臘劇場般獨特,長年累月的使用在其上留下了烙印,而如今,作為一處偏遠的廢墟,它的美麗更是有增無減。在過去36小時中,這裡一個人影也沒有,目之所及,唯有羊兒和瑞瑙格山脈那壓倒性的存在——這天早上,山頂諸峰隱在雲霧中消失不見。我可以在此流連數日,朝地圖上的下一個山中湖進發;它有著一個我不會念的名字,還有著冰涼刺骨的湖水,冷得叫人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