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5月12日
抵達劍橋正是上午。陽光和煦,我卻心生沮喪,因為跟人說好了要先去開個會。此前我從溫切斯特驅車北上,又在經過倫敦時逗留了幾日,見了些朋友,買了幾張地圖,還四處尋找不會夾鼻樑的泳鏡。開會時,頭頂的投影儀呼呼運轉著,各種藝術鑑賞用語和縮略語在耳旁嗡嗡不絕,我卻一路神遊回了錫利群島。這場會議彷彿沒個盡頭,偏偏我們邊上就是磨坊池,真叫人心癢:我光是坐在那兒,就能聽到水流沖刷過河堰的聲音。康河的發源地正是銀街橋上游的這道河堰。從這兒上至格蘭徹斯特村的河段被稱為格蘭塔河,拜倫池往上則是瑞河,雖說二者都屬於同一條百變的河流。
會議一結束,我就像小學生一般撒丫子衝了出去,沿著拉船道徑直穿過牛沼,來到隰浦綠地的舊更衣室,也即格蘭塔游泳俱樂部的誕生地與總部。我在這裡度過了三年大學生涯,因此對這座城市和這條河流都充滿了回憶,也還記得從男子更衣棚出發去游泳的往事。那些更衣棚今天仍在那兒,卻已落了鎖,遭到廢棄;一旁,一座建於1910年的人行鐵橋橫跨河面。上游100碼處,女子浴場就在對岸一座帶圍牆的美麗花園中。裡面原有游泳更衣室,今已殘破太半,沒了屋頂。此外,那兒還能看到上游魯濱孫·克魯索島的美景。
我過了橋,走進帶圍牆的花園中。在這麼一座偏愛精美建築乃至小型建築的城鎮裡,這個風景不減當年的地方竟無人在意,真是怪事一樁。一棵古老的日本海棠緣牆而上;草坪上,兩株紫杉相對而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間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小涼亭:一座臨水的維納斯石廟。水泥碼頭上,當年固定跳板和扶梯的痕跡依稀可見。我在游泳者的神殿換上衣服,透過露臺的窗戶,朝流淌其下的清澈支流望去。一尾一尺長的大鱸魚懶懶遊過淺灘,想來是溪中花花公子。不知是誰——可能是位泳者——在石上刻了句銘文:「77年夏天是天堂。」我從碼頭下水,朝上游的格蘭徹斯特游去。河水很深,清涼透骨,叫人望不到底。50年代那會兒,格蘭塔河還很清澈,甚至能看見水下12英尺的沙質河床。我迎著緩緩水流而上,經過河邊古老的柳樹(早些年河泳者常常從這裡跳水入河),繞魯濱孫·克魯索島一圈(20年代時,杜比船屋就位於此地),又遊過島上一處更古老、也更隱蔽的女子泳池遺址。這個棄置已久的泳點位於「附庸風雅者之溪」——這段支流在這裡從主河道分岔出來,流過河心島,直至格蘭塔池邊的紐漢姆磨坊。早些年,游泳者會從圍牆花園邊的棧橋出發,搭乘沿鎖鏈往返的橫水渡來到此地,母親還常常會帶上孩子。我朝「附庸風雅者之溪」探了探路,可如今這兒已是雜草叢生。1924年5月,耶穌綠地建了個百碼室外游泳池,但直到很久以後,所有劍橋人依然在這條溪中學習游泳。只有在管理員查理·德里弗面前橫渡過小溪,才能去主河道游泳。
我朝上游的天堂島游去,游泳者以前常划著獨木舟去那兒露營、野餐。體驗過漢普郡生機勃勃的鱒魚河之後,格蘭塔河顯得溫和而慵懶。接著我掉頭而下,遊過小橋和男子泳池——那裡曾設有跳板和扶梯。男子跳板後面曾經有一段橫穿池岸草坪的「助跑道」,助你一氣躍入河中央。另一塊跳板則位於再往前40碼的位置,那一片水很深,人稱「莎莉姑媽」。【或許得名於人稱「莎莉姑媽」(auntsally)的英國傳統投擲遊戲,其要義在於投擲木棍、擊中目標。19世紀用來充當靶子的往往是被稱作「莎莉姑媽」的老婦人頭像,因此這個詞也有了「眾矢之的」的引申義。文中提到的水域很深,或許正是這個原因讓跳水者紛紛將這片水域當成了「轟炸」目標。】
這個男子泳池曾屬於一所非官方游泳學校,由查理·德里弗從1903年開始操持大局,直到1937年退休。他是一名優秀的體操運動員、高臺跳水運動員兼花樣游泳運動員,從前,每逢一年一度的河上會演,他總會露上一手。查理身材矮小,膚色黝黑,相貌堂堂,留著一頭捲髮和黑色小鬍子。他救過不少險些溺水的游泳者,也總是很樂意教人們如何從高臺上進行燕式跳水,或是展示各類花樣游泳技巧,比如螺旋槳式、魚雷式、潛水艇式、紡車式、水面式,等等。1910年他帶的小學員中有一人名叫傑克·奧弗希爾,此人後來成了全劍橋最有名的河泳者,還於1934年創立了格蘭塔游泳俱樂部。
整整62年間,傑克·奧弗希爾每天都在格蘭塔河中游泳。從18歲開始,他一年四季游泳不輟,直到妻子傑西在他80歲那年去世為止。他本人於1989年去世,享年86歲。冬天他會破冰下水,有時還會有溜冰者在旁加油。此外,他一直是格蘭塔聖誕日遊泳賽的主力,這一活動在1934年吸引了52名游泳愛好者。據傳統,每個人需要游完一段50碼的聖誕友誼讓步賽,不過有時環境條件若是過於嚴苛,賽程也會縮短到35碼——1921年就是如此,當時的氣溫約為零下9c,水溫則不到2c。那一年一共只有比利·斯萬和傑克·奧弗希爾兩名參賽者。天氣太冷,比利·斯萬遊了20碼退出了比賽;本就領先的傑克獲得了勝利。
傑克·奧弗希爾14歲離開學校,開始像他父親一樣做鞋謀生。他寫了33部小說,還在一些日記和未發表作品中留下了大量劍橋普通河泳者日常生活的記錄。在查理·德里弗友善的指導下,小杰克的游泳和跳水水平日漸提高。他曾和朋友在格蘭徹斯特發大水的草地中游泳,也曾為了練習高臺跳水,從床頭欄杆扎進床中。而當他的大噸位朋友博斯·本頓終於如願以償把跳板蹦斷時,他開心得不行。博斯當時表演了一個「頑童入水式」,這種助跑式跳水法要求跳水者先屁股著地在跳板上蹦躂一下,然後再入水。傑克和一群人自稱「新鎮水老鼠」,每年夏天他們都泡在隰浦綠地,就差在那兒住下了。1919年7月,在仲夏公園的劍橋和平慶典運動會上,16歲的他贏得了人生中第一座游泳獎盃。也是在同一個場合,他的朋友阿爾奇·克利藝高人膽大,從維多利亞橋縱身躍入橋下淺水中,一時間轟動全場。
劍橋大學游泳隊,也就是「蝌蚪隊」,通常在隰浦綠地再往上、更接近格蘭徹斯特草地的那一段格蘭塔河中游泳;1942年,代表劍橋市業餘愛好者隊出戰的傑克·奧弗希爾險些擊敗了學校冠軍j.t.a.坦普爾。傑克是全劍橋最早採取六次打腿爬泳法的人之一。1920年的一個夜晚,他正站在更衣棚邊的人行鐵橋上。這時,一個身著紅色泳裝的男人從橋下順流而過,用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泳姿。此人追平了一艘賽艇,和它齊頭並進了一會兒,然後就找了架扶梯上岸更衣去了。傑克大開眼界。在那個年代,大多數人遊的要不是「特拉真式游泳法」,也就是一種兩腿剪水的爬泳,要不就是蛙泳,再不然就是最原始的仰泳:雙腿呈蛙式,兩臂像風車一樣同時掄圈。然而這位游泳者卻strong在上下踢腿,彷彿倒退著走路一般/strong。此時的泳棚中,靈感熊熊燃起。這就是爬泳;這位爬泳的追隨者是劍橋人,名叫傑克·拉文德,新泳姿則是在倫敦學到的——他在那兒代表公務員參加游泳比賽。
爬泳!關於它的報道正漸漸出現在《好朋友報》和《男孩之友》叢刊中。一則報道中,一個人稱「窩囊廢」的男孩假裝不會游泳,然後靠爬泳拿下了某次比賽,把朋友們驚得目瞪口呆。在另一則報道中,一個名叫「小魚兒」·範肖的男孩在70秒內完成了百碼比賽,靠雙腳鬧出了「海上龍捲風」的動靜。奧弗希爾最後是靠著百科全書上一篇圖文並茂的文章自行學會爬泳的,雖說傑克·拉文德某個週日下午從倫敦回來開了堂大師課,躺在椅子上示範了爬泳的動作。打那以後,河裡安生了數個星期,因為游泳者都在練習六次打腿法,一個個嘴裡嘀咕著輕重不一的踢腿節奏:「一二二,二二二。」
不過,要論康河史上最叫人難忘的一次游泳,這一殊榮還當屬於湯姆·福特。1936年,15歲的他迎著頂頭風和湍急的河水逆流而上,從上鉤閘游到耶穌閘,在2小時22分11秒內完成了3.5英里的距離。同一個賽季,他在某場比賽中只用了不到1小時10分鐘,就游完了從基尤到普特尼的5英里。
碰上其他定期河泳賽事,隰浦綠地的游泳者也會出徵:他們曾在參加伊利河英里賽時,從駁船上縱身而下;也曾去普里克威洛大會湊過熱鬧:當年,為了辦跳水比賽,人們臨時在橋底釘了塊跳板,有一年輪到某位選手時,這塊跳板終於不堪重負,結束了使命。而每年7月,多達六十名選手會在平底船上列好隊,只等跳進銀街的磨坊池中——這裡就是一年一度暢遊劍橋賽的起點。參賽者會順流而下,朝後園進發。在那一帶,學校陡立的牆面直挺挺地從水中高聳而出,大部分時間你根本就找不到地方上岸。而正當你在莫德林橋附近感到一絲寒意時,你馬上就會遊過河右岸那座舊發電站的出水口,很快,河水會奇蹟般地變暖。比賽的終點設在耶穌綠地;然而,由於河水汙染,這項賽事最終在60年代初宣告終結。早些年,河水是那樣清澈,查理·德里弗甚至經常會在更衣棚小涼亭的桌上放一杯河水,並對水質之澄澈大加讚美。
我返回帶圍牆的花園,打算在沒有梯子的情況下上岸;這本不是什麼容易事,不過我繞了一圈,游到了這條支流在石廟附近的入水口。河水遽然變冷了很多,冰涼如地下湧出的泉水,卻又極其清澈。我踩著一塊磚石臺階上了岸,進到園中,更完衣,沿小徑向外朝格蘭徹斯特草地走去。小徑上滿是腳踏車輪胎留下的車轍,還有蚊子草和燈心草點綴其間。我行經彭布羅科學院的水草甸;從前,為了滑冰,每到冬天人們會拿水淹了這一帶。當時泛光燈的燈柱今天還立在這裡。
草甸里長滿了毛茛,一股溼漉漉的青草味瀰漫其間。我一路走到格蘭徹斯特,在途經拜倫池時不屑一顧,因為這個泳點已被一道醜陋的水泥壩和幾百碼外轟鳴不息的m11高速毀了。拜倫和魯伯特·布魯克【魯伯特·布魯克(rupertbrooke,1887—1915),英國著名詩人,劍橋才子,以「一戰」時期寫作的詩歌聞名。1915年隨英軍出征,途中患病身亡。】當年都深愛此地,還在池中裸泳過,如今他們怕是要認不出這兒了吧。布魯克本科那會兒常常從國王學院劃小舟前來,後來乾脆搬到村裡住下了。然而,正如艾略特《荒原》所云,河畔的仙女都已經離開了,連地址都不曾留下。至於我,我選擇從村子往下一點的地方入水。那兒有一段彎曲的河道,沙石河灘坡度很緩,其間還有些零星的舊磚塊。我從這兒一路漂流而下,穿過一片片草甸,又從遠岸一排去了頂的柳樹邊漂過,偶爾還會有平底船劃到我前頭。拖拉機在平坦的田野上勞作著,情侶們則在草地上散著步,或是一塊兒躺在岸邊。一路上,在泥濘河灣邊的燈心草叢中,我遇到了不少友好的垂釣者。我在靜靜的碧水間滑行向前,蓮花那橡膠般的莖葉拂過我的身體。如今這些低地河流大都有一個共同點:土地滲出了太多肥料,河中水草為患。日落將近,漫射的水光搖曳於柳樹幹上。泥灘上,黑水雞甩開綠瑩瑩的爪子一路蹦躂,赤喙墨羽在暮色下分外打眼。「胖子」沃勒那首《你的腳可真大》獻給黑水雞也毫無問題,特別是歌詞裡那句「你的下肢真是巨大無比」。它們走起路來,就好像派對上穿著媽媽高跟鞋的小姑娘。我之所以喜歡黑水雞,恰恰就是strong因為/strong它們巨大的腳爪。
在這個景色奪人的5月傍晚,這段向來泳者眾多的河道中,游泳的似乎獨我一人。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傑克·奧弗希爾和他格蘭塔游泳俱樂部的朋友們曾在這些草地上信步閒遊,渾身只穿了條泳褲。他們沿河灣而行,到了水獺角、逝者灣這些看上去令人技癢的地方,就縱身入水,然後在陽光下把自己晾乾。從前,在某項年度賽事中,他們會游完從格蘭徹斯特磨坊到銀街的2.25英里。比賽是傑克提議舉辦的,始於1934年。第一年共33名參賽者,勝者游出了56分42秒的成績。從格蘭徹斯特磨坊開始的前200碼中,大部分時間游泳者只能蹚過淺灘。傑克·奧弗希爾的兒子也叫傑克,他以前常常爬到草地某棵樹頂上,從50英尺的高度表演飛燕入水——河水在那一段深20英尺。這個15歲男孩3歲時就能橫渡康河;他的照片被刊登在《每日快報》和《劍橋紀事報》上,身旁站著80歲的喬治·梅森,後者是游泳俱樂部的副主席,也是全劍橋最高齡的游泳者。
我穿著泳褲沿草地折返,一路幻想著傑克·奧弗希爾和他那群四處閒逛的野泳同好正走在我身旁,回到之前放背包的地方——我把它留在了兩位熱心的垂釣者邊上。換好衣服,我沿原路返回格蘭徹斯特,進村時還經過了路邊一株美麗的老核桃樹;它幾經刀削斧斫,卻依舊長勢不減。魯伯特·布魯克可能做夢也沒有想到,村裡的紅獅酒館有朝一日竟會改用他的名字;但不管他本人意下如何,這塊新招牌還是在1975年掛了上去。而自從阿切勳爵【傑弗裡·阿切勳爵(jeffreyarcher,1940—),英國保守黨政治家、小說家。他於1979年買下了格蘭徹斯特的牧師住宅,舉家移居此地。這幢房子也是當年魯伯特·布魯克的寓居之所,出現在他的著名詩篇《格蘭徹斯特的牧師老宅》中。1912年,身在德國的布魯克思鄉心切,寫下了這首詩。】搬進村後,現在人們正在考慮將店名進一步改成這位小說家的名字。
格蘭徹斯特最讓人愉悅的景物要數它那長長的低矮護土牆:比如教堂庭院周圍那圈,加了扶壁,用土黃色的劍橋磚砌成;還有果園茶室邊上那座農家庭院的圍牆,沿著村路長長的拐角而建。村路和圍牆在村中四處蜿蜒的姿態,與康河及其四周景物形成了完美的呼應。傑克·奧弗希爾有個熟人名叫詹姆斯·努特,此人一家三代都在格蘭徹斯特磨坊工作。努特則與魯伯特·布魯克相識:從本科畢業到「一戰」的那段時間裡,布魯克一直住在村中;他在夏日早晨來到池邊時,常常會碰到努特。彼時努特已結束了晨泳,布魯克則通常蹬著輛老腳踏車,只穿著襯衫和長褲。詹姆斯的兄弟愛德華覺得布魯克舉止傲慢,就堵上了從磨坊前往拜倫池的小路,不讓他去那兒游泳。至於布魯克,他徑直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在路邊樹籬裡找個洞眼便鑽過去了。
磨坊邊的大水池如今變淺了些,卻依舊是游泳的好去處。還是學生時,我們一行十幾人曾在一個夏日黃昏撐平底船來到此地,在池中縱情游泳,直到深夜。現在這裡一片荒涼,我像是表演某種儀式性舞蹈一般,繞著它寒氣逼人的旋渦走了一圈,我那些不在場的、久已不通音信的朋友在精神上加入了我,還有一群幽靈:羅斯·麥考利【羅斯·麥考利(rosemacaulay,1881—1958),英國女作家。本科就讀於牛津大學最早成立的女子學院之一,薩默維爾學院。】、弗吉尼亞·伍爾夫(兩位都曾單獨和魯伯特·布魯克在池中游過泳),以及傑克·奧弗希爾和他那群四處遊蕩的游泳同好。拜倫的詩句彷彿正迴盪著,從拜倫池一路蕩上來,直至河邊:
好吧,我們將不再出去遊蕩,
在這遲遲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