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普郡,5月6日
到達斯托克布里奇的那個瞬間,我就聞到了水的氣息。待我熄滅發動機,水聲便傳入了耳中。驅車前來似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我本該正在拴馬,或是把韁繩交給客棧裡的馬伕。這個地方有一種已經消逝的、屬於上流社會的體面感;雄踞在鎮子中心的是四處擴張的格羅夫納酒店,位於少說也有30碼寬的中央大街半道,簡直就像西大荒裡的場景。在《1832年改革法案》頒佈之前,這個小鎮出了兩位國會議員——不消說,這份殊榮自然是拿錢買來的。這是個典型的腐敗選區。【英國於1832年通過了關於擴大英國下議院選民基礎的法案,一舉廢除了50餘個腐敗選區(也即選民人數大幅減少,卻依然擁有兩個下院議員席位的選區),並將這些選區的配額分配給了尚未設立選區的新興工業城市,從而改善了議席分配失衡的狀況。】這裡有一座喬治王朝風格的教區牧師長住所,兩棵巨大的木蘭分立正門兩側;這裡還有全英格蘭最漂亮的鄉下加油站,至今仍用原始的水泵賣汽油。幾扇門頗為喜慶地刷成紅白藍色,作為呼應,陽臺上則裝點著天竺葵,種在倒掛的輪胎中——而就在我兀自欣賞時,一輛莫里斯小型車在這個完美的時間點停了下來。
一條條小河在這個鄉下威尼斯般的村莊中縱橫無忌。六條互不相干的溪流都以真正的「泰斯特河」自居;它們紛紛從寬闊的中央大街下流過,又探出頭來,流經花園、圍場、小塊農田、工具棚、老舊馬廄,還有臨街鋪面和屋舍背後的外圍建築,行蹤隱秘,一路竊竊私語。迅疾的流水到處汩汩作響,綠頭鴨則在街道上信步閒遊,宛如印度神牛一般。小鴨常常會被湍流沖走,因此,落單的雛鴨和丟了孩子的母親之間總是會傳來令人悲傷的對話,讓路過的遊客聽著揪心不已。
這個地方是如此重視、善用當地的河流,又這般享受它們的存在,而不是為它們束上水泥管制成的緊身胸衣,塞進看不見的犄角旮旯裡——能找到這樣一個地方,何其美妙。斯托克布里奇有上百種辦法讓泰斯特河物盡其用。鱒魚到處都是,就好像夜半的伊斯坦布林街頭遍地都是貓兒一般。泰斯特河有著世上最美的白堊巖溪流之盛名。它是飛蠅釣【飛蠅釣(flyfishing),擬餌釣的一種。其特色在於拋投有重量的線,來帶動輕盈的擬餌(人造魚餌)。擬餌往往仿蜉蝣等昆蟲製成,以吸引食蟲的淡水魚。】聖地,同時也是高貴的霍頓釣魚俱樂部的大本營。在這些神聖的河岸邊,釣魚權以每英里100多萬英鎊的價格在買家之間悄然輾轉,而在泰斯特河上玩樂一整天的花費可以高達800英鎊。這群人若是逮到我在他們的河裡游泳,很可能會開開心心、輕輕鬆鬆把我當早飯消滅掉——先下水煮了,再淋上點塔塔醬。但不管怎麼說,要品鑑上佳的淡水,沒有比我們本土的褐鱒更懂行的了,而我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和它們一起在霍頓俱樂部的水域中好好享受一番。
我出了村,沿一條河畔小徑走上五分鐘,來到一片草地。四下就我一人,邊上是一個寬闊的冷水池,母親河泰斯特四處蜿蜒的諸多子嗣在這裡上演了一幕熱鬧的重逢。讓我略感驚訝的是,四周竟沒有釣魚人,於是我徑直撲進了水中。河水讓我倒抽了一口氣。水越冷就越合鱒魚的心意,因為隨著水溫降低,含氧量會不斷升高。(這就是為什麼靠近南北兩極的大洋中,會有如此豐富的海洋生物。)我遊過一段滿是沙礫的河曲,又橫穿過水流,來到河水匯合處——那是片池塘,遠處的那側河岸為蘆葦所映蔽。幾隻早燕低低掠過水麵。一隊隊影影綽綽的鱒魚從灰白的沙石河床上方疾馳而過,又在飛速遊開時盪開一道道弓形波。我掉過頭,順著水流滑行而下,水毛茛葉拂過我的身體。這些水毛茛為鱒魚提供了港灣,同時也庇護了那些很快就會破卵而出、對鱒魚形成巨大誘惑的蜉蝣幼蟲。難怪鱒魚如此鍾愛泰斯特河。這條河水流湍急,清澈得令人驚歎;河道一段淺一段深,淺則為灘,深則為潭。河床是由白堊質沙礫構成的,偶爾還摻雜了幾塊久已磨損的磚石。此外,河中還有眾多藏身之所。
一縷縷修長的水毛茛在水中舞動著,彷彿前拉斐爾派筆下的秀髮。我抓緊水草穩住自己,在湍急的溪流中上下浮動,接著又遊了200碼,順流下到一片滿是泥炭的水灣——這是牛群來喝水的地方。水灣這一側的樹木和植被都已經清理掉了,好讓人們能毫無障礙地揮竿;一切遮蔽物都在對岸。一對60多歲的夫婦從草地上經過,看上去十分恩愛;我們很有禮貌地互道了一聲「下午好」。他們盡最大努力剋制住了驚訝。隨著身體逐漸習慣,或者說逐漸麻痺,我繼續向前游去,做好隨時會碰上穿著長筒防水靴的飛釣者的準備,一邊思索著萬一真碰上了,我該鬼扯些什麼才好。
與你以為的不同,霍頓釣魚俱樂部的總部並不位於此地下游幾英里處那個名為霍頓的村莊,而是坐落在斯托克布里奇的格羅夫納酒店。英國人排外起來就是這麼拐彎抹角。霍頓的成員人數往往在12至16人間徘徊;後來,我寫信詢問能否加入他們,從對方言簡意賅的短短一行回覆中我得知,只有受邀者才能躋身其中。早年間的俱樂部真可謂世外桃源:河畔的帳篷草地上支著俱樂部的晚宴帳篷;每年春日,人們都會舉辦宴會,以慶祝第一批蜉蝣和石蠶蛾出水(後者也是鱒魚偏愛的飛蠅,每年4月出水)。俱樂部由f.比登法政牧師於1822年6月創立,最早是上游幾英里處朗斯托克釣魚俱樂部的分部,因此,它在全國老字號釣魚俱樂部中稱得上老二。當時的會費是每年10英鎊。俱樂部最初的12位成員都是艾薩克·華爾頓【艾薩克·華爾頓(izaakwalton,1593—1683),17世紀英國作家。他的《釣客清話》一書名垂後世,被譽為垂釣者的聖經,同時也是17世紀英國散文典範之作。】的信徒,他們從一開始就創立了一項內部傳統,將每個人的活動、觀察和隨感記錄在名為「編年史」的俱樂部日誌中。日誌存放在格羅夫納酒店,霍頓俱樂部成員早年會從倫敦坐馬車來此地下榻,後來則改為坐火車。再往前將近兩百年,華爾頓於1653年出版《釣客清話》時,給這本書起了個副標題:「沉思者的娛樂。」「霍頓釣魚俱樂部編年史」記錄下了與《釣客清話》相似的假日社交氛圍,有了汩汩流水助興,人們雍容談笑,言語間充滿沉思又趣味盎然,滿載著歌聲與詩思。
格羅夫納酒店從一開始就是俱樂部總部的所在地。到最後,釣客們於1918年買下了整座酒店,而時至今日,酒店玻璃櫃裡依然擺滿了魚類標本、五花八門的運動類版畫,以及用相框裝裱起來的各類幹毛鉤【幹毛鉤(dryflies),毛鉤(在空鉤上纏上皮、毛、線製成擬餌,以模擬昆蟲的形態)的一種。浮在水面的昆蟲毛鉤被稱為幹毛鉤,與沉入水中的溼毛鉤相對。】:「冷漠的獾」【冷漠的獾(detachedbadger),這種幹毛鉤得名於英國著名釣客弗雷德里克·m.哈爾福德(fredericm.halford,1844—1914),他的筆名為「冷漠的獾」,是公認的現代飛蠅釣之父。】「赤翎」「吉爾比捕魚器」「四節蜉」,還有「霍頓紅寶石」。在編年史某條早期記錄中,俱樂部創始成員之一的愛德華·伯納德很好地描繪了這個全員男性的「釣客團體」中《匹克威克外傳》一般的歡樂氛圍:
須得在此記上一筆的是,對於我們偉大的庇護者艾薩克·華爾頓所創立的良好傳統,本俱樂部始終遵循不二:此間不曾有嫉妒、豔羨、糾紛,也不曾有爭吵。個人之所欲(無論是宣之於口,還是藏諸言外)乃全員之法度,一己之快樂即眾人之所向。這個令人生羨的圈子中,沒有人口出惡言,也沒有人私心外露。聚會接連不斷,讓我們之間從最開始就存在的友誼與同好之情更緊密地凝聚在了一起;這也是所有人都想要促成的目標,眾人在無上的滿足之中享受這份情誼,而在全員齊心協力之下,這份情感定將永不動搖。鄙社或許會因不可控的情況解散,但聚會所建立起來的友誼,以及記憶中共度的諸多快樂時光,將至死方渝。
俱樂部沒有規章制度,只有兩條慣例:一、不得殺死重量不到一磅的魚,二、「任何成員不得在每年1月1日前、或12月31日後釣魚——閏年亦不例外」。霍頓人是一群古怪至極的怪咖:碰上一條鱒魚也釣不到的慘淡季節,他們也往往心態平和,談笑自若。日誌活靈活現地傳達出了當年盛行的那種妙語連珠、充滿諧謔的文學氛圍,以及人們對飛蠅釣技藝種種細枝末節的痴迷和對博物學發自內心的熱愛。1860年6月2日,一陣颶風摧毀了俱樂部的晚餐帳篷,然而,就在那一天的日誌裡,不知是誰記錄道,「六朵潔白的睡蓮在沼澤底部的溝渠中綻放」,而成員們依然就「是否應該讓那些俊美的茴魚與俱樂部水域中的鱒魚混雜一處,並供人垂釣」的問題進行著無休無止的辯論。(有兩派意見:一派認為茴魚是上佳的垂釣目標,且口感鮮美;另一派則認為茴魚會吞吃鱒魚卵,還會貪婪地與鱒魚競食,導致後者數量下降。)
這群「蠅王」就像鐵道愛好者一樣勤勉地記錄自己的所獲,因此,1922年6月7日,俱樂部在倫敦克拉裡奇酒店舉辦晚宴慶祝成立一百週年時,巴克斯頓勳爵才得以精確地報出創立至今的一百年間,整個俱樂部釣到的魚類總數與總重量:他們一共釣上了37045尾魚,總重量剛剛超過31.5噸,其中鱒魚30483尾,茴魚6562尾。鱒魚均重1磅15盎司【1磅等於16盎司,約合0.4536千克,1盎司約等於28.3495克。】,茴魚的均重則為1磅12盎司。
所有成員都對「魚類以及魚類所食用昆蟲的相關博物學知識」抱有關乎切身利益的特殊興趣,他們在日誌中記錄了一個多世紀以來,某些鳥類與昆蟲春天首次出現在泰斯特河上的日期:燕子、崖沙燕、白腹毛腳燕、雨燕、杜鵑、螻蛄、螢火蟲,以及三種對鱒魚來說最為重要的當地飛蠅——石蠶蛾、蜉蝣和莎草蛾。釣魚者常常一直釣到入夜,甚至徹夜不眠,在霍頓布特旅館會客室壁爐的餘燼前打個小盹,僅僅為了在黎明前的那一個小時捕捉到獵物出水的瞬間。在條件不那麼盡如人意的日子裡,為了消磨在此地的日與夜,他們作詩,畫速寫或是用顏料作畫,表演魔術,還會發明些新法子來更好地享用大家的所獲:「用溼紙包裹住一小條梭子魚,在布特旅館柴火溫熱的餘燼中煨上12分鐘,成品將成為桌上的一道佳餚。」
不過,他們討論最多的還是飛蠅出水,也就是從在水中呼吸的幼蟲蛻變為呼吸空氣的成蟲的過程。這種蛻變會讓原本警覺的鱒魚激動之下一時麻痺大意,最終搞不好就上了釣者的鉤。俱樂部最主要的兩次聚會圍繞著4月石蠶蛾出水和5月底蜉蝣出水展開,伴著晚宴帳篷下的大餐。在出行全靠驛馬車的年代,對釣魚者來說,能夠準確預測飛蠅每次出水的日期,從而儘可能經濟地計劃自己離開倫敦的時間非常重要;因為對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而言,時間十分寶貴,這樣他們就可以避免無奈地待在格羅夫納酒店裡,一邊讀著斯奎斯的《白堊溪中的小技巧》,一邊用手指頻頻叩著桌面;或是一邊翻閱科爾·e.w.哈丁所著的《飛蠅釣者與鱒魚的視角》,一邊等待蜉蝣帶來的喜悅了。
1830年4月17日的日誌中,對於陰沉的大風天飛蠅是否會出水錶示「難以確定」的愛德華·伯納德做出了「種種觀察,從而得以在遠離伊欽河與泰斯特河的地方,準確地預判蜉蝣在這些河流中第一次出水的日期」。伯納德是伊頓公學某位著名教務長的孫子,與教務長同名。他在學校時被人戲稱為「釣客」【在艾薩克·華爾頓的《釣客清話》中,兩位主人公中的釣魚者便被稱為「釣客」(piscator)。】,是一位醉心於艾薩克·華爾頓之道的信徒。等到倫敦花園裡的鬱金香綻放,再加上山楂、接骨木和莢蒾一一盛開,蔥芥結子——這便是他最初的線索。而到了伊斯靈頓和切爾西的雙瓣紅牡丹盛放之時,他就能最終確認,漢普郡的蜉蝣很快就會出水。這種叫人捉摸不透的昆蟲誕生的時節可能像1848年那樣早至5月18日,也可能像1855年那樣遲至6月11日。
俱樂部對蜉蝣蛻變的過程是如此痴迷,致使人們不僅簡單粗暴地把帳篷下的晚宴命名為「蜉蝣宴」,還在俱樂部日誌中留下了一些苦心經營的繁複文字:「某些生物(無論是脊椎動物還是無脊椎動物)的顯著特徵是,在一連串具體性質至今仍不為我們所知的有利外部條件的刺激下,它們會以反常的數量不定期地急速繁衍。」霍頓人在蜉蝣宴上一邊為「出水的一代」【出水的一代(therisinggeneration),意為「年輕一代」,此處語帶雙關,兼有「出水」之意。】舉杯,一邊熱切地分享各類釣魚軼事與博物學見聞,而伯納德「那雙對滑稽可笑之事尤為敏銳的慧眼」,往往會讓氣氛變得更加火熱:人們說起維格拉姆上校是如何在看到一隻游泳的老鼠時朝它揮出竿去,鉤住老鼠近岸側的右腳,將它成功釣起;說起1859年7月29日,一位名為詹姆斯·費思富爾的守河人如何用黑水雞的腸子釣到了一條總也釣不上來的碩大鱒魚;說起同一個月,麥芹草地的火燒蘭是如何綻放的;說起一條渾身帶黃色斑點的鰻魚是如何被捉住,又是如何被大英博物館宣佈為患有半白化症的,以及1886年7月14日,另一條長著明黃色背鰭的粉白色鰻魚是如何被村裡的清潔工捕獲的;說起當年,村裡的路面剛鋪上柏油時,恰逢下雨,一群蜉蝣是如何將街道誤認為河道,還在閃閃發光的路面上產了卵的;說起1853年7月18日,沃伯頓先生釣起一尾重達6磅的梭子魚時,人們是如何在魚肚中發現了一條一磅重的小梭子魚、一隻水田鼠和一隻還活著的小龍蝦的,後者「一被放回水中,就歡快地遊走了」。
1854年,在俱樂部水域內,人們共殺死了九隻水獺;日誌客觀記錄了守河人與水獺年復一年的持久戰。出於某種原因,或許是習慣使然,人們一絲不苟地記下了每隻水獺的體重:「大個兒公水獺,21磅。母水獺,16磅。又一隻公水獺,23磅。」有時人們只是將它們逮起來,卻沒下死手——或許是為了去別處放生,以供獵犬狩獵。而如今,泰斯特河中已經一隻水獺也找不到了。
起北風的日子裡,成員們被禁錮在室內,這時俱樂部就成了個文學沙龍。他們寫歌,創作大量英雄雙行體,還在日誌裡隨手塗寫下拉丁文詩句。他們互相打趣;在面對俱樂部的兩位守河人費思富爾和哈里斯時,他們和善可親,紆尊降貴,又隱隱流露出高人一等的姿態,因為二人操著一口土得不能再土的方言:「1862年5月7日。費思富爾strong如是說/strong【原文為拉丁文。】——‘真的,這雅羅魚真是群細腳伶仃的小混蛋!兩英寸的網眼,沒事兒魚一樣,說鑽就鑽過去了。不過最糟糕還數擬鯉;咯囉囉響的玩意兒,真討人嫌。’」日誌另一處轉引了一位斯托克布里奇村民的觀察:「昨晚真兒個混亂,今早風都打轉了,我可不喜歡,對釣魚沒一丁點好處。還有哩,夜裡我還聽到鰻魚拍來拍去的——這種事啊,從來就不是啥好兆頭。」不時會有守河人的信出現在日誌中,保留了原先的拼寫,為上流人士帶來更多歡聲笑語:「1830年6月。先生,我㝍這封信是為了告訢您,上札拜偷獵的讓我們佷頭庝。星期天早上叉不多七奌鍾,我們叉一點就看到了他們。」
俱樂部成員與這片水域間的親近關係,使得霍頓編年史那《柳林風聲》般的溫馨氣息得到了進一步昇華。這片風景中,再微小的細枝末葉都有自己的名字。我現在正接著往下游前進,水夠深就游過去,碰上頻頻出現的淺灘就蹚過去或者撲騰過去;鱒魚遍地都是,令我驚歎不已。我記起編年史中的一些當地地名;其中包含的親暱感是如此之強烈,它們尖銳地讓我意識到,我不屬於這裡,我只是個不速之客。但同時,日誌所通往的那個世界令我近乎痴迷:靴子島、折木、庫珀草地、村中水、羊之橋、坦納之木、戈夫灘、博辛頓磨坊,這些名字叫我一頭霧水,就好比剛到一所學校時,滿耳都是同學與地點的各種綽號一樣。撇開河上的自然景緻不談,不可否認的是,這確實是一個只屬於圈內人的俱樂部,人們刻意維持、打理此地,為的只是少數幸運兒的利益。
我和泰斯特河中的水仙女親密交流了差不多十分鐘,接著便從主河道滑行而出,進入另一片淺灣。泥炭勾勒出水岸,牛蹄在上面戳滿了孔,蘆葦尖也已被牛群咬去。我從九寸深的河水中站起身——姿態可不如蜉蝣那麼優雅,放眼四望這片無人的水草甸。依然不見鱒魚釣竿的影子。我哆哆嗦嗦沿著前人踩出來的小路快步走回放浴巾的地方,一路在牛糞間揀擇著該如何下腳——最早那群霍頓釣客總把碰上牛糞當成一個好兆頭。
編年史記載了好幾次實乃無心之舉的下水經歷。1869年6月3日,
狄克遜將軍嫌晨浴不足以盡興,便大中午在河裡光天化日洗了個澡;可他又恐此舉有傷風化,因此,這個澡是穿著衣服洗的。芙拉爾太太在營救他時做出了積極貢獻,故而有人提議,俱樂部理當向她頒發一枚勳章,以表彰她為國家和俱樂部保住了一條無價的生命,兼以嘉獎她從河中撈起了迄今為止最有分量的物體。
村民們向來熱衷於在泰斯特河中洗澡,甚至還有一位名為弗蘭克·克萊弗利的吟遊詩人專門歌詠此事。他終生都住在6英里外的金斯松伯恩村,村裡有條小小的季節性河流,冬天流淌,夏天干涸。他的詩集專寫河畔鄉野生活,諷刺的是,書名卻叫《索姆河深流》。年少時,詩人和朋友常常一路跋涉去泰斯特河沐浴,手裡攥著母親讓帶的肥皂。
遊過泳後,我在莉莉家要了茶和熱巧克力,邊喝邊將臉埋在熱氣騰騰的杯子裡。這家店得名於莉莉·蘭特里【莉莉·蘭特里(lillielangtry,1853—1929),英國社交名媛、女演員,生前大受媒體和公眾追捧。】,一百年前,她曾與威爾士親王下榻於此;彼時斯托克布里奇還是個賽馬小鎮,因為一英里外的丹伯裡山上有座很受歡迎的賽馬場。我想象著當年的狗仔如何吃力地扛著幹板相機在那兒卡位,就為了拍上一張照片。賽馬顯然吸引了莉莉好出風頭的天性,她不光在紐馬基特有自己的賽馬訓練場,還有帶情郎一起南下參加斯托克布里奇周的習慣。她憑著自己的馬兒打下了不少著名的勝仗。其中一匹名為「人魚」——我覺得這個發現是一個好兆頭。這匹馬曾在同一個賽季橫掃了阿斯科特金盃賽、馬會杯和古德伍德杯。
等到身子暖和,精神飽滿,我便出發去逛街了。郵局附近有一個水流湍急的村鎮池塘,水是從路面下邊湧出來的;旋渦裡的鴨子也跟著打轉,彷彿澡盆中的玩具。兩磅重的大鱒魚正追逐著自己的影子。高階家庭供肉商約翰·羅賓遜的店鋪櫥窗中,只見三隻雪貂標本、兩隻山鶉和三隻花裡胡哨的野雉。香料架頂上還有隻灰松鼠——同樣也是標本——和一支板球棒,上面漆有「羅賓遜x1對陣百老匯x1」的銘文。作為個體自由的捍衛者,羅賓遜先生大膽違背了不得再向顧客出售帶骨牛肉的禁令【1986年起,瘋牛病開始在英國爆發,作為應對,英國政府出臺規定,對帶骨牛肉的銷售加以限制。該法規引起了部分消費者和肉類從業人員的不滿。】;他因此在全國聲名鵲起,還將這一事實在同一面櫥窗中加以宣傳。此外,還有一張告示低調地寫道,羅賓遜先生同時還是一位「私人燒烤專家」。
這條路再往前便是斯托克布里奇的鄉村熟食店「老天在上」,店內品類豐盛,出售自制鹿肉派、四種水果製成的橘子醬、醋栗醬和「百萬富翁專享火腿」。今日特價是從49.5英鎊減價到45英鎊的閃光鱘魚子醬,以及原價2.65英鎊、現價2.30英鎊的罐裝龍蝦肉。店門上的告示寫道:「請不停大聲敲門,我會在約一分鐘後接待您。」我大聲敲了很久的門。差不多一分鐘後,一位友好的男人探出頭來接待了我。他穿著粗花呢外套,身材頗為健壯,想來是因為整天吃著這些好東西。我入手了幾種斯托克布里奇特有的果醬,卻想辦法抵擋住了魚子醬的誘惑。
就在這家店正對面,我發現一座小木屋外放著個可愛的檔案盤,上面擺滿了舊書和各種小玩意。我隨手翻過一本書,講的是給女童子軍的實用技巧,包括如何用榛樹枝搭晾衣架,以及澳洲土著麵包的烤法:你得把麵糰串在木棍上,再把它架在營火溫熱的灰燼上煨熟。裡頭有一章講到樹屋和繩梯,對街頭抗議者很有指導意義;此外,還有一個章節教你研究蜘蛛。作者請童子軍記錄下看到的蜘蛛網,甚至還鼓勵她們坐下來,像獄中的羅伯特一世【羅伯特一世(robertthebruce,1274—1329),蘇格蘭國王,曾領導蘇格蘭人打敗英格蘭軍隊。根據一則廣為流傳的逸聞,他在困頓中看到一隻蜘蛛在風雨中屢次結網失敗,卻始終沒有放棄,於是大受鼓舞,重拾了信心。】那樣觀看蛛網是如何織成的。蛛網觀察者甚至還有張表格可以填寫,各項小標題如下:「第一根線已固定」「輻條完成」「開始織網」「編織完成」。我買下了這本實用的冊子,外加一對吃雞蛋用的雞蛋杯。
在斯托克布里奇逛街有點像愛麗絲夢遊仙境。沒人看店,只有隨處可見的手寫小紙條給人以指示。哪怕走進一家酒吧,發現吧檯上貼著「敬請享用」的告示,我也不會驚訝。舊書和雞蛋杯旁的標牌上寫著:「每樣50便士。請把錢放進鼴鼠小屋的郵筒裡。用於援助瓜地馬拉街頭兒童。」顯然,斯托克布里奇的街頭兒童並不需要援助。
第二天早上,在此地以東10英里的溫切斯特,我在刑事法庭外遇到了一大群記者。他們都是為布魯斯·格羅貝拉、漢斯·塞格斯和約翰·法沙奴案重審開庭而來的。三人被指控為了某些遠東賭博集團的利益,操縱了足球比賽的結果。攝影師們不耐煩地走來走去,等待著格羅貝拉諸人到來。興奮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我也忍不住跟報道此事的各路人馬一起溜進了三號法庭的觀眾席。至少有12頂假髮在法庭四處忙碌著,還有不少書記員;我心中暗想,不知這一切要花多少錢。首次開庭以失敗收場:陪審團認為證據令人困惑,所以沒能做出裁決。法官在對陪審團致辭時,興致盎然地提到「有大量檔案供我們參閱」。控方律師則告訴他們:「要我說,事情有些地方精彩極了,剩下的部分則冗長得要命。」此話不假。有趣的部分在於這些足球運動員商業生涯中的一些神奇細節。比如說,法沙奴的公司法沙企業,其辦公室位於聖約翰伍德【聖約翰伍德(stjohn’swood),倫敦富人區。】的溫海樓;再比如,格羅貝拉的公司名為蒙多羅野生動物股份有限公司,出庭人員被好心告知,「蒙多羅」(mondoro)是修納語,意為「獅子神」。當時我天真地以為,游泳界從沒發生過類似事件。彼時,中國隊在澳大利亞比賽時被指服用興奮劑一事所引起的風波尚未來襲。此外,愛爾蘭奧運游泳冠軍米歇爾·史密斯以及她的教練兼丈夫埃裡克·德布魯因也受到了類似指控,但同樣地,當時,這一事件也尚未發生。
我隨即去雷內糕點鋪吃了早餐,然後前去考察此行的主要目的地,伊欽河,這也是威廉·科貝特最喜歡的河流之一。科貝特熱愛伊欽河谷的每一寸土地,從它那位於羅普利迪恩村的河源(離奧爾斯福德鎮不遠),一直到南安普頓的海邊。他在《騎馬鄉行記》中寫道:「伊欽河谷尤其值得注目。在英格蘭,很少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肥沃,更宜人;我還相信,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有益健康。」哪怕在科貝特的時代,溫切斯特和它「往日的光輝相比也早已不值一提」——因為它曾是英格蘭國王的居所。然而,就在三位行為不端的足球運動員受審的法庭隔壁,此地市政廳中依然擺放著亞瑟王的圓桌。溫切斯特公學的水草甸也依然在那裡;艾薩克·華爾頓晚年與女兒安妮同住時,想必在這兒釣過魚。他於1683年在溫切斯特去世。我在一家書店裡詢問前往草甸的路,店主說:「我們出去說吧,這樣我能更好地為您指路。」
我穿過狹窄的街道朝河邊走去,道路兩側是公學的房舍和「考試中,請安靜」的告示。教師的住所似乎都很富麗堂皇,他們住在磨坊小屋一般的村鎮古宅中,想進屋得先經過一扇上了栓的小門,以及一條橫跨磨坊引水槽的白色鍛鐵步道橋。再加上探出門上的玫瑰花、一隻團身在牛奶瓶邊的玳瑁貓和半截露在郵筒外的早報,畫面就完整了。這條小溪是伊欽河的支流之一,溪畔每隔一段距離就點綴著「私人所有,禁止入內」的告示。差不多就在學校搬運工小屋的隔壁,一棟房子窗戶裡的一張明信片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的廣告是這樣說的:「石屋。歷史可上溯至11世紀。位於義大利馬薩和卡拉拉省盧尼賈納地區克雷斯皮亞諾鎮,靠近菲維扎諾。三層樓,9到12個房間。100000000里拉=36000英鎊。下略。」這與早些時間我在鎮上看到的另一則櫥窗卡片廣告形成了鮮明對比:「自制白色泰迪熊一隻,白褲,6.5英鎊。」
這一刻的哀愁縈繞了我一整天。這是一座內部反差如此鮮明的城市:主教在宮殿中;足球運動員給自己的離岸公司投注了鉅額資金;公學校園裡,一名園丁身穿寫有「瘋狂」字樣的t恤,開著輛阿特科牌割草機圍著一棵桑樹轉圈;看不見的學生正在考試;泰迪熊的縫製者耐心十足,把胖乎乎的熊腿一點點塞進量身定製的白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