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學院路朝伊欽河不斷前行,我終於來到了水草甸。兩三匹花斑馬正在河邊吃草。我手一撐,躍過一道低矮的籬笆,扶著「私人釣魚處」的告示牌穩住身形,穿過草甸,那兒恰好有棵柳樹,正方便我更衣。我換上游泳褲和一雙為游完泳後的返程準備的潛水靴,把背包和衣服埋進一片蕁麻地裡。在白堊質的沙石岸邊,我證實了科貝特1822年11月9日做出的觀察:「據說,伊欽河水strong因清澈而享有盛名/strong。」我一頭扎進三四尺深的河水中。兩旁不時會出現些淺淺的沙岸,有水毛茛生長其上如草甸。河水湍急,若是掉個頭逆流而上,水流足以讓我前進的速度變得極為緩慢。不過,我現在正悠閒地遊著蛙泳,乘著河水順流而下,一邊睜大眼睛,等待著下一個彎道過後可能出現的一切事物。果然有所收穫:只見一隻水田鼠渡了河,消失在遠岸的蘆葦叢中。水質清新,河水從水草甸間流過,拉出一道長長的弧線。隨處都可以看到鱒魚黑乎乎的身影,還有沙底淺灘中的小魚,彷彿懸在水中一般。這是一次很暢快的游泳,我繼續順流而下,朝當年人稱「牛奶池」和「達爾馬提亞」的池子而去——那是溫切斯特公學男生游泳的地方。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天然泉流匯入伊欽河中,這就是為什麼河谷兩岸的水芥菜會長成草甸。據說,在「貢納池」(那是上游一處傳說中的泳池,我打算找個適當的時機去一探究竟),泉水會不時形成危險的暗流,本世紀初就有一個男孩溺亡其中。直到1969年,人們建了一座室內游泳池,公學如今所謂的「正規游泳」才真正開始。
在這以清澈聞名的河水中緩緩蛙泳著,我很快就神遊到了馬蒂爾沃西村上游,奧格爾家族宅邸中的草莓園。科貝特如此寫道:
你可以用附近的伊欽河支流strong澆灌/strong這座美麗的strong草莓園/strong;我想,或許這條支流是特意被引到這兒的。strong就在一旁/strong的草地上,佳木成蔭,下方有座strong涼亭/strong,人們可以坐在其中吃草莓,再配上幾碗奶油。草莓就產自剛才提到的小花園,奶油則來自一座strong牛奶小屋/strong,位於溪水下游不遠處,另一叢樹木的廕庇之下。真是無上至樂,人間天堂!
我爬到岸上,沿著賞心悅目的水草甸慢慢溜達回去,神思依然在遠方飄蕩,暢想著牛奶女工遞給我一碗碗滿滿當當的草莓和奶油,直到一聲strong高喊/strong粗暴地打斷了我那粉棕色的幻想:「你知不知道這是私人領地?」馬兒們抬頭看了看,又繼續吃起了草。只見圍著籬笆的小徑上有兩個惱羞成怒的人影。我決定無視他們,就穿著泳褲,繼續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蕁麻地裡的藏衣處走去。有那麼一秒,我的腦海中閃過了水遁的念頭,但緊接著,我想到科貝特,想到他在這種場面下會怎麼做。就這麼定了。我要挺直腰桿,捍衛自己作為自由游泳者的權利。
我以再懶散不過的姿態換了衣服,然後漫不經心跳過圍欄,沿小徑從容離開,一邊輕輕對自己吹起了口哨——就像任何英格蘭人有權做的那樣。「我說,」一個聲音傳來,「這柵欄對你有任何意義嗎?」這無疑是學校裡的說話方式。我轉過身,對上兩個徑直從狄更斯小說裡走出來的人物:一個留著鬍子的矮胖搬運工,牽著條阿爾薩斯犬;還有個支稜在腳踏車上的瘦高個,帶了副望遠鏡,臉上怒氣衝衝,漲成了草莓紅——這是公學守河人。我介紹了自己,又問他們為何如此激動。他們說,這條河是學校的財產,裡頭養的這麼多鱒魚是供公學老校友偶爾釣魚取樂用的。總之,這絕不是給我等strong草民/strong游泳的地方。
「可是公共圖書館的女士們告訴我,整個溫切斯特的人直到70年代都在這兒游泳。」我說道。
「問題就在這兒,」他們答道,「幾年前,鎮上有六百號人來河裡游泳,河岸都被糟蹋了,還留下了很多垃圾。」
在我聽來這簡直就是天堂。
「可是,」我友善地說道,「我們都應該有權在自己國家的河裡游泳,就好比我們都應該有在鄉間散步的自由一樣。這些地方難道不是所有人的嗎?」
守河人差點兒沒從腳踏車上摔下來。搬運工的臉漲成了更深的草莓色,還放阿爾薩斯犬朝我逼近了幾步。二人都用同情而鄙夷的目光看著我。
「想游泳,附近有的是海岸和大海。」搬運工表示。
打這時起,事態急轉直下。他們指責我嚇跑了鱒魚,搬運工則嘟囔著說要報警。我頑強地,或許也有些不太明智地說道,我可不覺得自己把魚嚇跑了;但如果這是真的,對魚兒來說也許是一樁善舉,因為它們若是留在此地,只會慘遭公學老校友的毒手。我告訴他們,在薩福克我常年在韋弗尼河裡游泳,那裡的垂釣者和游泳者愉快地共處了至少一個世紀。更何況,我問道,為什麼不能劃出河的一段供人游泳,再另劃一段給公學老校友中的飛釣者呢?
「絕對不行。因為水質太差了,」搬運工說道,「上游的人在水芥菜草甸裡噴殺蟲劑,那裡還有個汙水處理廠,它本該把乾淨的水排到河裡,但那水經常不太乾淨。」
我搬出科貝特那句「此地以水質清澈聞名」。他們笑了。警察並沒有要出現的跡象,不過搬運工還是催我立馬離開,還勸我拿熱水和肥皂好好衝個澡,把河裡的汙染物給洗掉。他說,有人起了疹子。我猜,這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臆想罷了。
「如果水真那麼髒、那麼毒,鱒魚怎麼還沒死光呢?」我問道,「還有,你們為什麼把圍欄筆直地圍在離河水十萬八千里的地方,不讓我們在漂亮的河邊遛彎呢?這是不是有點過分?」
「我不跟你廢話了。」他說完便憤憤離開了;那條阿爾薩斯犬扭過頭,向我投來飢餓的目光。
這段插曲提到了野外游泳涉及的一些嚴肅問題——如果溫切斯特稱得上野外的話。我再次回想起科貝特,想起1822年春天,在離此地不遠的蒂德沃思鎮,有兩個人反抗了阿什頓·史密斯先生手下的獵場看守,最終被吊死在溫切斯特。這件事讓科貝特無比消沉。那倆人的所作所為並沒有比我剛才的舉動嚴重多少,可最終,我卻沒有被溼淋淋地押解上山,與格羅貝拉及其同伴一齊受審。在溫切斯特,事情有所變化,可速度極其緩慢。不過事實上,我和守河人吵得十分過癮。一次上佳的游泳體驗已讓我容光煥發,而現在,一場痛快的爭執過後,我的心情甚至更上了一層樓。然而,如今公學不再同意人們在河中游泳,也不再允許人們在水草甸上野餐,這可真令人難受,也實在是整個城鎮的一大損失。我獨自一人留在那兒,心情與某隻水獺頗相類:1853年12月,霍頓俱樂部的一位看守「逮住了它,卻放了它一條生路」。
河流所有權一事相當簡單。一條河若是流經私人土地,河岸擁有者便同時擁有河流自身。至於進入權的問題,關鍵法律條款是《1968鄉村法》:除了《1949國家公園和土地使用法案》中原本就已列出的「山地、高沼、荒原、懸崖、丘陵地和前灘」之外,《鄉村法》還特意把河畔和林區也定義為「開放地帶」。據法案定義,「河畔」包括河流與河岸。因此,每當政客們提到「開放地帶」時,所指的便是河流、河岸,以及山地、高沼之類的鄉間之地。此外,工黨環境政策委員會於1994年7月承諾,「工黨對環境保護的大力投入將以下列環境權為基礎:人們有權進入公共土地、開放地帶、山地與荒地,並可依法行使該權利」,他們所指的也包括河流與河岸。
就在我於溫切斯特和人發生爭執的同一天,掌管國家遺產的內閣大臣克里斯·史密斯表示:「作為遺產大臣,我很期待與漫遊者協會合作,以保障英國普通民眾進入開放地帶、山地和荒地的權利。讓我們把‘漫遊權’變成現實!」那游泳的權利呢?除極少數付得起釣魚「權」費用的人以外,普羅大眾竟然與我國那麼多大好河川無緣,這顯然不公平。我特意使用「權利」一詞,是為了點出下面這個悖論:這strong曾是/strong我們的自然權利,如今卻被徵用,成了商品。釣魚權之所以值錢,僅僅是因為人們為了人為創造某種私利,取消了河流進入權這樣一項公共福利。人們本該有權在岸邊自由漫步、在河中游泳,這就好像登山、海泳的權利一樣,不該屬於買賣品之列。但現在,只有當一條河流能夠通航時,大眾才有權進入其河岸。
在最近一項民意調查中,鄉村委員會發現,英國人所有散步活動中,有三分之一都把水域及其周邊地區作為某種重要景觀。1967年4月,一位政府官員在起草《1968鄉村法》時指出:
我們收到的大量意見表示,就保障公眾的水路進入權以及為公眾提供水路通行權而言,現行措施並不盡如人意。我們以為,解決方法在於將進入權協議與政令的適用範圍擴大至河道、運河及其河岸……茲提議擴大「開放地帶」的定義,以囊括上述類別。
《1968鄉村法》的缺陷在於,它是靠賦予地方當局以權力,而非strong義務/strong,來擴大民眾對河流及其河岸的進入權的。如果地方政府能投入更多精力,而私人土地所有者在利潤豐厚的釣魚產業中又沒有如此巨大的既得利益的話,那麼,與這些土地所有者簽訂自願協議或許是個可行的辦法。政府現在的說法是,他們「將通過自願的方式,尋求對河岸、林地以及其他合適的鄉村空間的更大進入權」。這個計劃實施起來相當有潛力:如果白金漢郡所有河岸都向公眾開放的話,該郡人行道總長度將翻上一番。開放河岸很受歡迎。或許我們應該向紐西蘭學習:那兒的人們恢復了一條法律,最初是由某位殖民總督應維多利亞女王的要求頒佈的。這條「女王之鏈」【女王之鏈(queen’schain)中的「鏈」意為「測鏈」,是英國土地測量員在丈量土地時使用的標準長度單位,寬22碼(約20米)。這條規定中涉及的公共土地寬22碼,故名。】規定,境內所有河流沿岸22碼內的土地都應作為通道向公眾開放。此外,在英吉利海峽對岸的諾曼底和布列塔尼,人們也擁有所有河流的絕對進入權。
與之相對,在英國,因為河岸所有者有著巨大的利益,在他們的影響下,環境局沒有對伊欽河與泰斯特河這類白堊河的自然價值與商業價值加以區分。得到了環境局的默許,人們在管理這些河道的大部分割槽域時,唯一考慮的便只有鱒魚垂釣業的利益。這些野生鱒魚遍佈的河流曾有過豐富多樣的生態系統,如今卻得到了許可,發展起了經過嚴密規劃的休閒產業,以確保花錢來此地釣魚的人(通常是遊客)多多少少能釣上四五條魚。鱒魚漁場還對梭子魚窮追猛打,用電魚的方式對鱒魚之外的雜魚進行限量捕殺,甚至剷除了七鰓鰻、大頭魚等對天然白堊溪的生態至關重要的魚類。除此之外,他們還將雜草割得一乾二淨。這些雜草本可以自然而然地減緩水流、維持水深,還能為無脊椎生物提供棲身之所——後者是溪流生態系統中不可或缺的食物來源。在泰斯特河位於惠特徹奇鎮上游的一小段,為了捉白鼬和雪鼬,河岸所有者沿河部署了60多個不同的陷阱,還用除草機修剪了岸上的原生植被,以滿足新一代釣魚者吹毛求疵的要求。若是沒有人類的打擾,這天然的白堊河本能夠生養、哺育野生鱒魚,而如今,河流這一資源本身卻岌岌可危。
曾經,伊欽河中的小龍蝦是如此之多,河道管理員在溫切斯特公學水草甸一帶清理水柵和閘溝時都能在雜草中發現好幾十只。然而幾年前,上游漁場引進了美國小龍蝦。這些新來者帶來了一種致命疾病——小龍蝦瘟疫。它們已經免疫了,我們本土的品種卻沒有。結果,伊欽河一帶的野生小龍蝦差點絕種。如今它們已被自己的美國表親取代,只有某些支流和滯水中還孤零零地住著幾群。
眼下礙事的人已經離開了,我沿小徑穿過聖史蒂芬草地,去找曾經廣受歡迎的公學游泳池,貢納池。這個水塘得名於公學當年的學院牧師,h.貢納教士。曾經,這裡有一片沿弧形河岸一字排開的更衣棚,河心島上有座小茅屋,還有一套水閘系統以調節河水的自然流動。貢納池長約100碼,寬約12碼;19世紀末,人們抽淨了這一段河道中的泥漿,並沿岸澆設了水泥。根據1900年《公學手冊》的說法,這兒以前有「一座高高的跳水設施,上有四塊跳臺、兩塊跳板」,設施周圍還安了扶手。《手冊》繼續激情洋溢地寫道:「貢納池是全英格蘭首屈一指的泳池。就在這裡,在椴樹的綠蔭下,泳池與河流的優點得到了完美的結合。」
果然,貢納池還在那兒,在巨大的懸鈴木和楊樹的廕庇下與世隔絕;其中,有一兩棵樹如今正橫臥水中。水面不見一絲波瀾,被如茵浮萍蓋得嚴嚴實實——這樣的河景十分典型,著名的「匍匐的珍妮」就常常偽裝成這副模樣。這種民間童話中的怪物會將靠太近的孩子拖下水,又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將水面閉合,抹去孩子的一切蹤跡。寬大的水泥池壁儲存得出人意料地完好;本著「偷來的果子才最甜」的想法,我翻過河水進水口的水泥閘門,悄無聲息地沉進深水側。破開這片不透光的綠幔往下沉的過程有如破冰。我奮力將百許碼長的池子游到底,身後,「草坪」間破開的小道一路閉合。數只黑水雞掠起,貼著藻荇半飛半縱,萍色綠得像檯球桌的呢面。池水依然很深,卻不像當年跳板下那般能深達十英尺。由於河道淤積,水深如今在五到七尺之間。向下探去,我摸到了柔軟的淤泥和昔時斷落的枝丫,還能感覺到碩大的梭子魚和鰻魚的存在。
我像掉進湯裡的蒼蠅一般蛙泳返回,一邊想著,我們這個時代某位傳奇海泳家的泳姿想必便是在貢納池練就的。詹姆斯·萊特希爾爵士是本世紀最偉大的數理科學家之一。他先是出任了劍橋大學數學系盧卡斯數學教授席位,後來又擔任倫敦大學學院教務長一職。15歲那年他獲得了從溫切斯特公學進入劍橋大學三一學院的獎學金,又於21歲成為研究員。萊特希爾在波理論和流體力學界享有盛名,還對海峽群島周圍激流的運動模式進行過分析研究。他是位游泳健將,1973年,他學以致用,成了最早完成環薩克島十八英里遊的人之一。萊特希爾做了仔細的功課,計算出了最佳路線和時機,以便利用迴旋的洶湧潮汐和水流。接下來的幾年中,他回薩克島完成了五次環島游泳。1998年7月第六次環島時,74歲的他遊了整整一天。就在這趟九個小時的泳程臨近尾聲時,他來到一片波濤洶湧的海域。有人看到他停止了游泳,在離海岸不遠處去世。和往常一樣,那天他也是獨自一人,身邊沒有小船。他認為游泳是「欣賞風景的最佳方式」;為了節約體力,他總是仰泳,並把自己的泳姿形容為一種「使用雙手雙腿的仰泳,手和腿交替動作」。我想象著年輕的萊特希爾在夏日夜晚的貢納池裡來回遊著,完善著自己的動作,觀察著刺魚複雜的泳姿,同時計算著距離。
地形測量局1953年繪製的地圖上,跳板和更衣棚的標識依然可見,如今卻已無跡可循。不過,游回水泥築成的進水口時,我卻發現了原先扶手的一小段遺存。我抓著它翻過閘門,進入主河道清澈湍急的水流中。曾經,貢納池也是主河道的一部分,今天卻成了一潭死水——而這正是對這條河流歷史的隱喻。我一頭扎進控制水位的主閘上方的水池中,身上浮萍蛻去,化作綠絲帶粘連著盪開在水流間。站在齊胸深的水中,我抓著滑不溜秋的木閘門定住身形,木頭紋理的觸感好似燈芯絨布。我就這麼站著,想象著一個沒有漁場,也沒有水芥菜草甸的未來,或許到那時,河水又可以像科貝特當年那般潺潺流淌,而貢納池也將再次迎來游泳者。
威廉·科貝特(williamcobbett,1763—1835),英國散文作家、記者、政論家、政治活動家。他將遊歷英格蘭鄉野時的所見所聞寫成遊記,於1830年結集出版,題為《騎馬鄉行記》(emruralrides/em)。
匍匐的珍妮(creepingjenny),匍匐性很強的草本植物emlysimachiamunnularia/em在英文中的俗名,中文通用名為圓葉過路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