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海邊大發現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1頁

###錫利群島,4月23日

聖瑪麗路和特雷斯科灘聽上去很像倫敦東區的地名,但它們其實是幾處危機四伏的水域的名字,曾讓無數船隻葬送在錫利的島嶼和礁石間。我從彭贊斯坐「錫利人號」抵達了聖瑪麗港,現在正乘著一艘敞艙船,朝靜謐的布賴爾島而去,船上引擎像只定音鼓般咚咚作響。我們在春日陽光中突突駛過蘋果樹灣寧靜的水面,駛過參孫島和特雷斯科島,從一處臨時鋪設的木板棧橋上了岸。棧橋名為安妮卡棧橋,從安妮卡·賴斯得名;她在參加某期電視節目時修建了這座棧橋(傘兵團替她搭了把手)。【安妮卡·賴斯(annekarice,1958—),英國電視主持人、播音員。這裡提及的節目是她主持的系列真人秀《挑戰安妮卡》第二季第四期。】在那檔節目中,她每期都會在早飯前完成一項不可能的任務。我們一行六人下了船,沿著滿是沙子的木板路走到沙灘道上。我在那裡遇到了騎著紅色腳踏車的女郵政局長,她正等著將信件交付出去。她介紹了一家供應早餐的旅館給我,接下來,不到20分鐘,我就找到了一間俯瞰海灘的房間,並已經走在了去游泳的路上。

我花一刻鐘時間橫穿了整座島嶼,然後沿著一串狀似甜甜圈的岩石來到了大滾石灣的白沙上。我孤身一人,只有海灣另一端有個遠在視野邊緣的人正獨自曬著太陽。現在不過4月,可以說,游泳季遠未開始;這就是為什麼我會遠徙到這些以氣候和煦著稱的島嶼上來。旅遊手冊上是這麼說的:「它們沐浴在溫暖的灣流之中。」目前為止,一切都還不錯。這是我最初的海泳,所以我想,是時候硬著頭皮讓肌膚接受一次洗禮了。我把自己剝光,赤身裸體跑進水中,隨著突如其來的酷刑在心中叫出了聲。嚴寒刺骨,冰冷的海水不停在我體內撕開疼痛的口子,直到我動了起來,像第一次去深水區的孩子一樣猛烈撲騰著遊了幾下,然後連滾帶爬上了岸,被凍得喘不過氣來。真是個瘋狂的自虐時刻。好了,傳說中灣流溫和的愛撫到此為止。我徑直鑽進潛水服中,舒舒服服地在一片風平浪靜中再次遊了開去,遊進澄澈得驚人的海水中,遊過小小的海灣,為萬事萬物的鮮活明豔驚歎不已,然後又遊了回來。沙子又白又細,透過水散發著光亮。死去的小螃蟹在一條條細長的墨角藻與反覆被沖刷上岸的小片貝殼間漂浮著。只有大自然的風笛——叫個不停的海鷗——打破這片寂靜。含有石英和雲母的岩石閃爍著金光,我爬了上去,脫下潛水服,躺在太陽下等著被曬乾。潛水服攤在一旁,看上去就像另一位日光浴者。

這件黑色橡膠潛水服的樣子就好像米其林的「輪胎人」必比登,它跟著我四處遊歷,如影隨形。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得解決潛水服的問題,並不得不承認,如果自己真想在各種季節、各種野外水體中游泳,就時不時有必要穿上一件。於是有天晚上,我找了兩個朋友幫忙量尺寸,好為自己定製一件潛水服:在他們那間位於薩福克的廚房裡,晚飯過後,我穿著泳褲站在壁爐前,他倆則從縫紉盒中拿了一卷布尺替我測量。做潛水服的裁縫事先送來了整整一張單子,寫明瞭需要測量的尺寸,其詳盡程度就算我要去太空也夠用了:「喉嚨底部至大腿根部」「脖子到肩膀邊緣」「背部正中到脖子底部」,諸如此類,直到腳踝的圍度。完工後,有人發現這捲尺子縮水了1.25英寸【1英寸約等於2.54釐米。】,於是我們不得不把所有資料都換算了一遍。不過,潛水服送到時,穿起來就跟香蕉皮一樣嚴絲合縫。

穿潛水服的問題在於對感官的剝奪,它就像某種全身避孕套。當然了,自然是有人喜歡橡膠的。他們喜歡它的手感,甚至可能覺得它還頗具美感。然而不容辯駁的事實是,潛水服就像麻醉劑,讓你在和冷水短兵相接時無從體會這次肢體接觸的全部威力。在這種意義上,它不通人情,也令人掃興。而另一方面,每回掙扎進這套橡膠裝備,我都會告訴自己,事實上,沒有一滴水會接觸到水獺的皮膚。它最外層的毛皮會將空氣困在其中,形成一層類似潛水服的隔離層,而它內側的皮毛又是如此細緻緊密,水永遠也不可能滲進去。如此說來,如果連水獺都可以穿上一層乾式潛水衣的話,我想,少數情況下,或許也可以允許自己在慎重判斷後穿上潛水服,以提高生存率。這樣一來我就能受得了在冷水中長時間游泳,甚至還能在其中尋得幾分舒適,不過這遠比不上裸露肌膚直接下水帶來的感官享受。

鐵人三項賽事裡,幾乎人人都穿著潛水服,而對我來說,觀看這些賽事的最佳時機往往是選手從水裡出來,一邊略顯滑稽地衝向腳踏車,一邊把自己從溼答答的橡膠服中扒拉出來的時刻。為了逃離潛水服的桎梏,有時你不得不像逃脫大師胡迪尼一樣極力扭曲身體,這種時候肌肉很容易拉傷。然而,對野外游泳者來說,最有用的裝備還數潛水靴和手套。畢竟,想要出水,首先靠的還是手和腳。

幾乎是孤身一人待在這座原始島嶼上最富野趣的所在,我感覺自己很快就進入了身處「珊瑚礁」的心態。探險時刻到。我行經「大泳池」(那是島上唯一一家酒店——其貌不揚的地獄灣酒店外頭一個清淺的淡水湖),爬上格威爾山,發現了一處青銅時代的墓穴廢墟,然後朝「臭波思」海灘走去。海灣邊,一位留著辮子的島民正在維修一座低矮的小屋,英格蘭最後的晾衣繩上,這家人的內衣褲正驕傲地迎風飄揚。我沿著海岸線高處圓滾滾的海石竹向前。在這片與大西洋相接的海岸上,岩石和泥土形成的堤壩保護著這座島嶼,上面則是島民種的百子蓮。它那堅韌大膽的根將泥土和岩石牢牢捆在一處;夏日開花時,沿海想必是一片壯觀的淺藍色藩籬。布賴爾島上,很多我常常在溫室中見到的植物都肆意生長著,百子蓮是我遇到的第一種。我踩著風乾的墨角藻一路噼裡啪啦走著(或許這就是「臭波思」一名的由來),一邊哼著小曲,跟著節奏,迷失在這令人心醉神迷的散步藍調中。這時,跟前一隻死去的鼠海豚攔住了我的去路。它身陷海藻和油脂之中,已經開始腐爛,無數細小鋸齒暴露在外,正在侵蝕它的頜骨;優雅的小尾巴在陽光曝曬下蜷曲著,彷彿從身處的黑色巨藻陣中翹了出來。住在這樣的島上,生活中最激動人心的,想必是沖刷到當地沙灘和礁石上的物品——它們種類繁多,為人們帶來持續不斷的驚喜。就拿1707年10月22日在聖瑪麗島波思赫利克海灘上散步的一位女士來說,她碰上的意外之喜是皇家海軍元帥克勞茲利·蘇維爾爵士。他乘坐的「旗艦皇家協會號」在吉爾巖與另外三艘船一同失事,共有兩千人殞命。克勞茲利爵士奇蹟般地還剩一口氣,於是這位女士當即為了他的祖母綠戒指將他殺害了。

發現鼠海豚的那一刻,我回到了《記事報》發行的《視覺大發現》系列圖書的世界中,尤其是系列中的第一冊,《我在海邊大發現》。我依然留著自己原先那套《視覺大發現》;它們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一個由雪茄盒改造而成的秘密檔案盒裡,上書「私人機密——《視覺大發現》部落」。我在7歲左右成了一個踴躍探險的紅臉小印第安人,還用鉛筆仔細填上了自己做出各類發現時的相關細節。書的導言是這樣說的:「去海邊總能讓人興奮。但是,如果你是個小偵察員的話,那就更奇妙了。有那麼多東西等著你去發現,把它們記錄下來又是多麼有意思啊!看著分數一點點增加,實在令人激動。」

在《記事報》位於倫敦的「圓頂棚屋」中,大發現酋長會給你記錄簿中的每一項發現計分。與那些隨處可見的東西相比,稀罕物能為你贏得更多分數。將20世紀50年代人們對一件事物稀有程度的認知與今天做個對比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在我的《鳥類大發現》中,我發覺赤胸朱頂雀和歌鶇竟然只值20分,和椋鳥、家麻雀不相上下。過去25年間,這兩種鳥都數量劇減,如今它們或許可以值更多分數。《我在鄉間大發現》中,一條水遊蛇竟然只能得區區12分,沒比10分的青蛙、蛤蟆和稻草人高出多少,也低於15分的攔家畜用的木柵欄。一隻水獺只值20分,和一塊寫著「危險!此路易澇」的路標是一個檔次,也只比15分的茅草棚豬圈高出一點點。(我曾到處尋找有著茅草頂棚的豬圈,卻至今一個也沒見過。)事實上,《我在海邊大發現》中,分值最高的要數鼠海豚和海豚,二者都能給你華麗麗的50分;如果你有幸見到一隻,真該開瓶汽水慶祝一番。按照《視覺大發現》的說法,海豚是「一位極速游泳健將,它在水裡可以遊得比你在路上騎車還要快」。根據冊子裡的記錄,我第一次見到鼠海豚是在1954年4月20日,它們正成群結隊在波特拉什附近游泳。我第一次看到海蚯蚓則是在1953年9月17日的伊斯特本。

大發現酋長每次給我們這些紅臉小印第安人留資訊時,都會以這句暗號作結:「快偵/察愉」(odhu/ntinggo)。如果你是個白臉蛋兒,只怕你得自己動腦筋破譯它了。我本想用我的《視覺大發現·暗號篇》幫你點忙,但那屬於「私人機密」,何況「紅臉小印第安人被要求將這本書藏在安全又隱秘的地方」。

這片青銅時代的景色中野花遍地,一叢叢開著,到處都是古道、樹籬、石牆和種著球莖類植物的小塊田地,這些植物幾乎都已無人照料,淪為牲畜草料,或是被割下來充作乾草。田地的面積至多不過半英畝【1英畝約等於4046.86平方米。】或四分之一英畝,榕葉毛茛、藍鈴花、熊蔥、紫羅蘭和雛菊遍佈其上,還有開剩的水仙。這些島上傳統的花卉種植業主要是被荷蘭人毀掉的,他們一年四季都在玻璃房裡種著一切可種植之物。如今,取種植業而代的是旅遊業,以及四處盛開的野花。海甘藍和巖生蠅子草勾勒出海岸的輪廓,石牆上長著積雪草。一片圍場中,兩頭牛正在塑膠桶中埋頭吃著,邊上是五百隻捕龍蝦用的籠子和一個老舊的雷伯恩爐子。烏鶇往來無猜,並不畏人。

我下到島嶼最南端,在燈心草灣遊起了泳。這是一片免於風雨侵襲的沙石灣,景色宜人,望出去便是參孫島。一個人也沒有,我從水灣這頭游到了另一頭。色彩濃郁的天空、白沙與海中四處支稜而出的礁石有一種如夢似幻的質感,令人想起薩爾瓦多·達利。更遠處,幾縷微風吹皺海面,浪尖猶如丁丁頭頂那一小撮鬈髮。不久前有人來過這裡;我發現了幾座精心打造的沙石迷宮,其中一處下方用樹枝寫了標語「一個錫利的迷宮」。它們看上去也有種青銅時代獨有的風味。我一邊遊開去,一邊琢磨起這些迷宮,還想起約翰·福爾斯在《島嶼》一書中提出的理論:對岸的聖阿格尼絲島上,某處鵝卵石迷宮其實是維京來客,甚至2500年前的某個腓尼基水手所造。在斯堪的納維亞,類似的古老迷宮很常見,但它們的宗教意涵至今仍是個謎。福爾斯認為,迷宮或許和墳墓以及進入輪迴有關。他還認為,莎士比亞正是在錫利群島構思出了迷宮一般的《暴風雨》。我在海藻和沙石上方隨波逐流,再次漂浮向岸,一邊想著,也不知有多少遭遇海難的水手曾來到此地,且不論幾人生,幾人死。如果世上真有什麼地方有美人魚的話,想必就是這兒了。

回去時,我路過了另一座迷宮——一道由南鼠刺、千里光和海桐形成的高大樹籬。海桐從紐西蘭遠徙而來,在此地無霜的氣候下茁壯成長,形成一條條保護帶,讓花卉作物免受大西洋風暴的侵襲。回布偶咖啡館吃晚飯的時候,店主萊斯告訴我,二十年前,她和一幫朋友到布賴爾島住了下來,過起了嬉皮士生活。他們不是第一批。早在西元387年,兩位基督教主教,因斯坦提烏斯和提柏裡庫斯【此處疑有誤,應為提柏裡阿努斯(tiberianus),而非提柏裡庫斯(tibericus)。】就已經來到了錫利群島,在這個遠離黑暗時代的塵囂與紛擾的地方創立了自由戀愛的傳統。

布賴爾島對旅遊業採取了一種極為放任自流的態度,你可以看到一些花園矮牆外,小小的兒童貨攤上擺著用於出售的彩繪小石頭,還有或粉或紫的大個海膽殼,換來的便士放在一旁的特百惠盒子裡。這裡的人們到處就地取材,這種作風與混合經濟模式令人想起《全球概覽》雜誌。我立馬辨認出了這種特質,併為之著迷。這讓我想起不太遙遠的過去,錢還不是日常主要話題的那個年代。我注意到,布賴爾島上的這些龍蝦籠,底板是拿蹭鞋底用的鋼門墊做的,上面用半英寸粗的藍色阿卡辛水管搭了個帳篷形框架,再罩上網,漏斗形的口子則是拿塑膠花盆湊合的。

劫掠失事船隻如今依然是島上重要的經濟來源。有的人甚至什麼都能搞到,具體視最近一批衝到岸上或倒掛在岩石上的貨物而定。眼下的寶庫是一艘叫「迅疾號」的集裝箱船,它在聖瑪麗島擱淺,然後就成了歡呼雀躍的島民們的漂流百貨公司。一夜之間,家家戶戶都有了全新的汽車電池、塑膠牙刷架(共黃、粉、藍三色可選)、嶄新的不鏽鋼水槽、幾瓶傑克·丹尼威士忌,以及一扇桃花心木大門。我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桃花心木大門散佈在各家前院中,邊角因海上歷險略遭磨損,有些甚至已被格格不入地安在了屋舍、花園儲物棚和延伸在外的暖房門口。當然了,這一切徹底違反了《1995商船航運法》第九部分第236條。據法規,船隻殘骸發現者有義務向失事船舶接管官通報他發現的所有貨物。通報表可以在法爾茅斯領到,離這裡不過渡輪兩日的航程。

布賴爾島上最令人高興的事情,莫過於在一座長一英里半的島嶼上,沒有哪個地方是半小時走不到的。我取道名為「水手南行」的平原,去地獄灣上方的斷崖看大西洋日落。每一道巖架上都恰到好處地開著一蓬蓬海石竹,當坐墊再合適不過;隨著潮水漸落,我就這麼看著礁石一點點露出水面,彷彿人露出牙齒一般。在我看來,日落比日出更動人心魄,因為你知道日落時,景色會隨著高潮的到來而顯得愈發奪目。太陽以其應有的炫目,像顆檯球一樣墜向我們所在世界的邊緣,而我正坐在第一排觀賞。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蠣鷸的啼鳴聲中醒來,然後出了門,沿一條沙石小路前往碧綠灣。海灣坐西朝東,對面就是特雷斯科島。這裡更不受風雨侵擾,楔形木墊上架著待修補的船,旁邊還有座船匠的小棚屋。棚屋邊上靠近海岸的一側是一片絢爛奪目的植被,不全是自然生長的,因為這些植物顯然來自特雷斯科島上的溫室:有靛青的藍薊(一週能長上將近一英尺)、明黃色的蓮花掌、一叢叢藍色的百子蓮,還有鮮豔欲滴的藍眼菊蔓生於地。

我下到沙灘上,在青銅時代的田野裡遊了個泳。康沃爾郡的脊樑是一座花崗岩火山的山脊,其末端露出水面的部分便是錫利群島;直到大約4000年以前,錫利群島還是一座名為恩諾爾的大型島嶼的幾個最高點。然而,上一個冰河時期結束後,隨著極地冰蓋消融,恩諾爾島上低窪的谷地和田野都被上升的海面逐漸淹沒了。

我穿戴好潛水服、面鏡和呼吸管,朝這片淺淺的沙灣遊了開去。正是漲潮時分,游到離海岸差不多30碼時,我向下看去,只見兩堵石牆相交,形成直角,還看到一圈石頭,當年估計是羊圈。海藻自石縫間長成藩籬,這便是古老的莊稼地阡陌交錯之處留下的圖案與痕跡,從前,這些農田自谷底一路綿延,直至特雷斯科島。事實上,它們不過是岸上殘存至今的田壟的延伸。這就是為什麼錫利群島周邊的很多水域有著大洪水時代之前的名字,比如「閨房花園」「蘋果樹灣」,完全是字面意義上的和此地格格不入。

我在海灣中來回遊著,埋頭於清澈的鹹水中,找尋著更多昔日莊稼地圍牆構成的對角線;換氣的節奏被呼吸管放大,這聲音誘我向前,我感到自己正漸漸沉入海底世界昏昏默默、無知無覺的深處,沉入歷史的深處。我回到4000年前,有如一隻遲緩的鳥兒在古老的風景上方翱翔,這讓我意識到田野與大海何其相似;讓我想起大風天,銀色的波浪是如何掠過初生的麥田;想起聯合收割機宛如笨拙的帆船一般駛過麥地。我想象著耕者犁其田,有海鷗綴在身後;想象著這些田野首次被隨著大潮襲來的暴風雨淹沒,莊稼盡毀,土地為鹽鹼所汙。這些岸上殘留的土地和沒在水中的土地關係十分密切。島上的表層土很大程度上是由海藻構成的——數百年來,退潮時,島民會將一叢叢海藻叉上小推車,作為地表覆蓋物撒在各處。當然了,軟體動物在海底石牆上也都過得很自在;至於海中的玉黍螺,它們本有機會成為一大群陸地上的蝸牛。

我正忙著在海灘上從潛水服中掙脫出來,這時我注意到一隻大黃蜂,正筆直地飛過海面,朝特雷斯科島而去。又有三隻採取了同樣的航線,飛過這段四分之三英里的路程,一直到隔壁島上,我則一路追尋著它們的身影。特雷斯科島上有一些花園頗負盛名,對蜜蜂來說有著巨大吸引力;然而,要論花卉數量,布賴爾島也毫不遜色。於是我想,這會不會是4000年前蜜蜂遵循的古老航線,不知如何被銘刻在了蜜蜂的集體記憶中?還是某些藝高膽大的覓食者率先聞到了特雷斯科島上的花香,充當了開路先鋒?沿著潮水的痕跡,只見數千枚美輪美奐的微型貝殼,大多有著同樣的蝸牛殼造型,顏色卻分赤褐、橘紅、桃紅、白色、雜色、灰色、銀色,各不相同。說不定,每一枚都代表了一位溺亡此地的水手,他們的亡魂擠滿了錫利的海床。

第二天下午,我搭上「錫利人號」,乘著大西洋的浪濤回到彭贊斯。一夥膚色黝黑的男人零零散散坐在甲板各處,留著馬尾辮,穿著價格不菲的男靴,鞋帶有幾英里長。他們佔據了所有避風向陽的好位置,抬頭閉眼坐在那兒,背後靠的要麼是通風口、要麼是救生筏,一臉幸福的表情。(在彭贊斯,一群穿著馬褲、開著路虎攬勝的女人揮手迎接了他們。)我靠背包坐著,低頭凝望著雪白的浪花,也兀自陷入了遐想之中。

我的童年記憶中印象最深的畫面之一,便是從帕丁頓去彭贊斯時,從夜行臥鋪列車上望向窗外,看到清晨的海邊那六節普爾曼露營車廂的剪影。對我來說,完美的假日就意味著住在露營車廂裡,開門便是沙灘。我們從沒實現過這個念頭,而我一直都想近距離看一看這些令我向往的、巧克力布丁般的物件,看一看它們那已經暗淡下去的,棕色、米黃和金色的標誌性外殼。於是,回到本土的第二天早上,我便帶著早餐保溫杯、葡萄乾麵包、報紙和游泳裝備繞道去了海邊。那些露營車廂今已頹圮得厲害,卻依然在那兒,在彭贊斯沙灘的半道上,挨著早已廢棄的馬拉宰恩站,海對面就是聖邁克爾山。20世紀30年代,鐵路公司想出了這個絕妙的點子,將老舊車輛變成了可供住宿的露營車廂,並將它們挪到遍佈英國鄉下和海邊的閒置鐵路側線上,從而實現了廢物利用。

車廂上的棕色和米黃色塗層已經開始剝落,馬戲團風格的銘牌當年曾用華麗的金箔精心裝飾,可如今,銘牌之上,普爾曼公司給各個車廂起的名字(米莫薩、阿利坎特、花神、加來、朱諾、歐若拉)也只是勉強可識罷了。光是這些名字引起的聯想就能告訴你,這幾位退休老太太當年曾如何天南海北,遊歷四方。在她們那個年代,法國和地中海是有錢人的假日後花園;那會兒,出遊可是一件體面事,有腳伕,有行李箱,還有戴懷錶的車站長。去那些地方度假,平民老百姓可是做夢都不敢想。對他們來說,康沃爾的海濱就已是天堂了,而普爾曼露營車廂在他們看來想必也挺奢華,哪怕現實要更簡陋些。裡面通了水電,你可以從車廂一端的帶頂露臺進去,欄杆扶手還可以供你在晨泳後掛毛巾。諷刺的是,鐵路和這些普爾曼車廂幫人們開拓了前往地中海度假勝地的道路,而最終,恰恰是那些地方讓英國人疏遠了本土的游泳場所,轉而投向溫水浴那令人墮落的快感。水桶和鏟子失寵了,滑水橇、帆板和潛水服取代了它們的地位。

我踩著一隻輪胎爬上「阿利坎特號」生鏽的底盤。很久以前破壞分子就贏得了此處的准入權;精美工巧的車廂因為疏於維護和純粹的破壞慾,如今已是一片狼藉,此情此景令人痛心。客廳中的斜邊橢圓鏡子都已被砸碎,鑲板和燈具也被扯下,車廂內的圓角窗戶則封上了醜陋的刨花板。我穿過窄小的廚房和長方形客廳,沿走道向前,路過兩間小小的臥室、浴室和洗手間。地板比路面高出近5英尺。德比和赫克瑟姆生產的鐵路車廂無論工藝標準還是選材質量都相當之高。天花板有些部分已經剝落了,露出木板車頂,由弧形的純橡木拱頂撐著。

身著潛水服,我沿海岸一路走向馬拉宰恩的市鎮海灘,從那裡遊過半英里,穿過多沙的淺海灣,抵達聖邁克爾山【聖邁克爾山(stmichael’smount)是一座潮汐式海島,通過一條堤道與馬拉宰恩相連。】。潮水沒過了進島堤道,我沿著堤道西側一路向前遊,直抵小小的港口;那兒有一排小屋,我便在陽光下的小屋旁稍事休息。這個地方几乎完全荒廢了,我也無意在其間探險,因為很顯然,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經被人摸透了。此地帶有旅遊業的一切印記:任何東西都有指示牌,酒吧外的招牌會告訴你裡頭賣什麼樣的咖啡。一座傳說中的島嶼城堡背後的浪漫氣息就這樣煙消雲散了,世事之諷刺往往如此。這座島的孤絕造就了它的魅力,可它卻不排斥遊人,而是像塞壬一樣召喚他們前來。在彭贊斯和紐林崛起之前,聖邁克爾山曾是芒茨灣的主要港口,島上的本篤會修道院今已不復存在,當年卻吸引了不同流俗的朝聖者。我若是住在某座島上,會希望那兒沒有通往本土的堤道,永遠與世隔絕,以維持孤懸海外、無路可通的浪漫色彩。你若想為這趟旅途重新賦予幾分冒險精神,我會建議你游到島上,再游回來。

回到荒廢的鐵路側線,我坐在「阿利坎特號」一端的露臺上,給自己倒了杯茶。或許,這破敗的一切,就是羅伯特·弗羅斯特所謂「對美的一次粗暴的禮讚」。在波光粼粼的海邊,這六節車廂一直都讓我覺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思,它們一直激發著我的想象力。可現在,我的心中像是被奪去了什麼,彷彿這股浪漫氣息自身也陷入了凝滯。將這些車廂(它們可是象徵著東方快車或金箭列車上的生活水準)出租給平民百姓,供他們在寒酸的康沃爾海濱度假時使用,這個做法既實在,又帶有些平等主義色彩,簡直就像把查茨沃斯莊園和克萊夫登莊園按單間出租。這些車廂曾跑遍整個歐洲,遠至伊斯坦布林,然後又回到原點。它們令人激動、嚮往,又叫人心生愉悅,在半個月的假期裡,你簡直可以把它當作自己的家。可現在,它們只能代表今人極度貧瘠的想象力;正是這種想象力的匱乏導致它們鐵鏽叢生,直至腐壞殆盡。

《全球概覽》(emwholeearthcatalogue/em),1968年開始出版的美國反主流文化雜誌和產品目錄,旨在為讀者提供各類工具和技能,推崇個體實踐、diy與自給自足,在動手能力強、喜歡戶外的群體中產生了很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