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心兒仍舊是那樣地動情,
月兒仍舊是那樣地明亮。【引文參考裘克安譯本,轉引自曹雁清,《三美視角下的拜倫sowe’llgonomorearoving譯本對照分析》[j].《中國校外教育》,2016(27),略有修改。】
第二天早上,我在劍橋大學圖書館吃了頓不太早的早餐。這算得上是全世界我最喜歡的地方之一了。不管你怎麼看待賈萊斯·吉爾伯特·斯科特爵士【賈萊斯·吉爾伯特·斯科特爵士(sirgilesgilbertscott,1880—1960),英國建築師。英國街頭標誌性的紅色電話亭便出自他之手。】為這座建築設計的厚重外觀,一旦步入其中,開始像巧克力工廠中的查理一樣在迷宮裡徜徉,你實在很難不深陷其中。我常常用圖書管理員的特殊編碼在小紙片上草草記下幾筆,然後按照這些外人讀不懂的線索,在裡頭沿著古樸的走道和陡峭的樓梯上上下下,走上數英里。我熱愛這個地方上下求索的精神。至於在書架間為了某本想找的書四處搜尋,卻發現一本甚至更有趣的書正與它緊緊挨著,這種機緣就更美妙了。
那天早上的我,就經歷了這麼一次意外之喜。我長期搜尋著不為人知的游泳地點,因此,入館時,我本打算直奔地圖室而去,卻為了查點東西,半路改道期刊室,並在無意中發現了一輯陳舊的早期《劍橋郡的大自然》。隨手翻閱間,一篇題為《尋找沼倉浴場之旅》的文章讓我兩眼放光。文中,劍橋兩位植物學家為了尋找十八九世紀自然學家記錄中的植物,動身前往馬丁利附近的一片田野;那個地方離我現在坐著的位置僅兩英里之遙。據記載,這些性喜潮溼的植物生長在一處失落的露天浴場周圍,浴場則為泉水所灌溉。浴場本身並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1781年,威廉·科爾在撰寫《劍橋郡教區古蹟》一書時,針對馬丁利留下了以下記載:「在這篇關於馬丁利的文字收尾之前,我必須提到教區內的著名浴場。它位於教堂靠近劍橋的一側,距教堂約一英里,時常有劍橋學生以及其他人士出於健康原因造訪此地。人們公認,這是全英格蘭最冷的浴場之一。」顯然,泉水的存在,再加上凍得直喘氣的學生撲騰出來的水花,為一些植物創造了理想的生長條件:從1727年開始,這些植物先後生長在浴場四周,記錄在冊的有47種之多。據說,那些泉水還澆灌著一口尤為清冽的水井,名為「亞里士多德井」。據塞繆爾·皮普斯【塞繆爾·皮普斯(samuelpepys,1633—1703),英國託利黨政治家。以《皮普斯日記》一書聞名於世,其中記錄了他本人從1660年到1669年間的生活。1653年,皮普斯正在劍橋大學讀本科。】本人記載,1653年那個酷暑,有一次從劍橋出發遠足時,他與同行的本科同學曾在此解渴。
這個故事有股「奪寶奇兵」的味道,抓住了我那顆少年偵探的心。這可是一尊真實存在的聖盃啊。我前往地圖室,向一點陣圖書管理員問起所謂的沼倉農場。她很快拿出了兩幅地圖,分別繪製於1849年和1886年。我在一張形如檯球桌的巨大長桌上攤開了這兩幅漂亮物件。那張年代更早的地圖上標有浴場和周圍泉水的位置,第二張則對此付諸闕如。亞里士多德井在兩張地圖上都能找到,此外還有幾座農場建築,一條小溪,以及「蓋樂昂家的田地」,其中有一大片溼地。圖上還有一條護宅河,一片森林,名為「沼倉之森」,那就是浴場和泉水原先的所在地。
我恨不得立馬就去那兒看看,便匆匆離館,朝馬丁利的方向走去,一邊想象著全英格蘭最冷的浴場,心中一邊打著寒戰。馬路沿著沼倉之森向前,接下來,我拐上了前往格頓的小徑。在親眼看到它之前,我已經先聽到了水聲:泉水在一條溝渠的陡坡底部,藏在灌木和蕁麻叢之間。我用靴子撥開一叢叢黑莓,踩著雜草而下,在一條清澈的白堊溪底部,只見泉水從一條生鏽的舊管道中汩汩湧出。管道四周同樣泉水騰湧,勢頭是如此快活而熱烈,我當即下去嚐了一口(不然就太說不過去了)。水質冰涼而甜美。
這可真叫人激動。我找到的定然就是匯入沼倉浴場的泉水;山上的樹林間同樣眾泉觱發,滋養著亞里士多德井,想來二者同出一源。我便重新轉身上山,沿沼倉之森向前。這片樹叢如今只剩一條堪堪十碼寬的灌木帶,早先卻是一大片環繞蓋樂昂家田地而生的樹木。這片小樹林的特殊之處在於,裡面的下層植被是一片茂密的白雪果,或許當初栽種是為了給鳥獸提供藏身之所。我現在在森林中的位置,正是畫有蓋樂昂家田地的那幅早期地圖上冷水浴場和泉水所在的角落;這塊地溼得就像喬治·漢密爾頓四世的手帕——顯然,任何想要排水的嘗試都只是白費力氣。此地最後變成了一所飛碟射擊學校,今已荒廢。可這附近什麼地方總該有浴場的遺蹟吧?莫非1860年左右,人們將部分樹木連根掘起時,也將浴場徹底毀去了?又或者它只是被蓋住了?畢竟這裡確實有泉水;水流從四下湧出,汩汩不絕。
在森林邊緣和田間跋涉時,我不禁注意到,這裡長滿了斑葉疆南星,一種性喜潮溼的植物。這也是我最喜歡的野生植物之一。至於終生都沉迷於水和游泳的約翰·考珀·波伊斯【約翰·考珀·波伊斯(johncowperpowys,1872—1963),英國哲學家,小說家,文學評論家兼詩人。】,他也很喜歡這種植物。這是他眼中最具「詩意」的花,「它總是生長在露水深重、溪流泛濫之所。它誕生於潮溼的荒野,寒冷的清晨。在這個島國的所有花卉中,斑葉疆南星是最耐寒,最貞潔,最不追求舒適,最喜生長在極寒之地,最蒼白,最具哥特氣息,同時也最像奧菲利亞的花」。此外,這兒還長有藍鈴花,以及不少榕葉毛茛。
我真正需要拜訪的人是劍橋大學的考古學家兼尋水師,萊思布里奇。他是歌革瑪各事件的中心人物,這場考古學論爭最終導致1952年,他在沮喪和絕望中離開了劍橋大學。當時,萊思布里奇堅信,劍橋南面歌革瑪各丘陵地帶頂端的旺德利伯裡環形帶上,有一個用白堊勾勒而成的巨型歌革神像,就像塞納阿巴斯巨人像一樣。他展開了探尋,根據占卜棒的指示鑽進草叢中,勘探著隱蔽的白堊輪廓——他堅信這些輪廓就在那兒。他聲稱,自己發現的其實是巨型白堊人像的痕跡,畫的是一個馬背上的女人,身旁一側是一名揮舞著長劍的騎士,另一側是太陽神,身後則是月亮。雖說環形帶上肯定有過某個鐵器時代村落的遺蹟,然而,劍橋學界認為萊思布里奇的研究不夠科學;他最終離開了這座城市,帶著占卜棒和靈擺去了德文郡。萊思布里奇繼續著探尋工作;他還寫道,自己進一步完善了技藝,如今,他的靈擺甚至能探測到附近森林中的松露,還能區分戰場上使用的石彈,以及和它外形相仿的海灘石頭。
我穿過田野,走向一塊奇妙的長方形凹地,約25英尺長,15英尺寬。一大叢醒目的黃花九輪草從凹陷一側探出頭來,還有更多的斑葉疆南星。這個地方和我在地圖上看到的老護宅河幾乎在同一高度,卻已經乾涸了。這會不會就是浴場的遺址?若真是的話,這裡肯定是個游泳的好地方,雖說我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畫面——一群滿臉青春痘的本科生,赤身裸體,面色發紫,拖著麻木的四肢在水裡撲騰——不免讓這份浪漫大打折扣。
拿著鉛筆畫的地圖再次穿越田野,我立馬找到了亞里士多德井。就在水井下面一些,也有一塊長方形溼地,裡頭長滿了柳葉菜。莫非這也曾是一處浴場,與亞里士多德井受到同一眼泉水的澆灌?水井本身是古老的磚結構建築,彷彿一枚被埋起來的蛋。我推開那沉重的六角形水泥蓋——這想必是農民為之量身打造的——整個人趴在井沿,向內看去。只見又是一股清澈無比的泉水從磚壁間的水管流出,瀉入一個四五英尺深的水池。我從未見過這個形狀的水井。我就那麼趴在那裡,欣賞著它不為人知的美麗;此時,就算在自己肩膀上發現一位水仙女,我也絕不會吃驚。我夠不到井水的表面,也沒法品嚐它的味道,但它看上去十分甘甜,聞起來亦然,還散發著一股清冽感。能在這樣一塊不起眼的土地上發現歷史中為人忽視的吉光片羽,我已心滿意足。
空中到處都是黑毛蚊,漆黑,鋥亮,長約半英寸,以峨參的花朵為食。這種昆蟲頭重腳輕,胸部直似一架老式迅龍雙翼機,身體則由粗而細,到了尾端可謂是眇乎小哉。它們飛起來一副顛簸不穩的樣子,好似一架正在進行處女航的布萊里奧飛機,永遠在起飛,接著倏地從空中一頭栽下,又再一次兜住自己,彷彿落在一張看不見的防護網上,然後再給自己設定一條同樣漫無目的的新航線。幼蟲則生活在溼草根上,想來,當初它們一齊破蛹而出時,或許覺得前路一片茫然罷。這小蟲和我們這個時代可真是相稱。
冷水浴風靡了整個17和18世紀,在劍橋大學,共四個學院有他們自己的冷水浴池:彼得學院、彭布羅科學院、伊曼紐爾學院和基督學院。我們現在已經很難想象,當今的大學生會跋山涉水,就為了在冰涼的泉水中游個泳,或是喝上一口。沼倉灌木叢中的浴場說不定是「全英格蘭最冷的浴場」這種說法,很像某家水療中心或類似性質的商業機構會打的廣告,聽著總有點不那麼靠譜。莫非曾有人在這些浴場收取入場費?直到19世紀,斯卡伯勒之類的度假勝地還把當地浴池之冷冽作為主要旅遊資源大肆宣傳。他們說得沒錯:冷水浴確實對身體不無裨益。
這趟臨時起意的出行結束後,我回到地圖室,重新拾起了此行的最初目的:為了繼續這段旅程,我要找到環「遊」全國的最佳路線。在《地圖與夢境》一書中,人類學家休·布洛迪描述了在英屬哥倫比亞,因紐特人是如何夢見下一次出獵路線的,他們會在夢中預見自己將要捕捉或殺死的獸類和魚類,甚至還會在出發前將地圖畫在紙上。山姆·謝潑德的劇作《一位夢馬者的地理學》中,科迪會夢見賽馬和賽狗比賽的冠軍。至於澳大利亞原住民則有他們的歌之版圖和對圖騰祖先足跡的追尋;這些無形的路線在澳洲大陸四處蜿蜒,將一個個水池連成一線。我自己的旅途也是如此:它關係到這個國家的地貌,然而,我大腦的地貌也同樣重要。某種意義上,我之所以想要在這片土地的川澤湖海間尋訪那些故事和記憶,並將它們和我對游泳的切身體驗勾連在一起,這種願望其實和各類官方地圖並無瓜葛。如果真有的話,我的圖騰祖先應當是水獺或鰻魚:這些游泳者會根據腦海中本能的地圖,從陸路穿越鄉野。話雖如此,我依然想要先在地圖室裡展開我的夢之旅;連著好幾個小時,我都在檢視地形測量局繪製的比例尺各異的地圖。不知怎的,我發現,地圖這一存在本身已經給了我莫大的啟發;我周圍的風景開始一點點有了細節,通過精密的層疊得到了展現。這個國家的很大一部分對我來說仍是strong未知的土地/strong【原文為拉丁文。】。我通常會從1英寸地圖【1英寸地圖(1—inchmap),在這類地圖中,圖上1英寸代表實地1英里。下同。】開始,然後轉向細節更豐富的2.5英寸和6英寸地圖,甚至還會翻看19世紀下半葉繪製的那套大地圖:實地1英里在這套圖上相當於25英寸。
我還研究了標示出潮汐和洋流的航海圖。我對赫布里底群島中的朱拉島尤其感興趣,那是喬治·奧威爾生活過的地方;還有暗藏在科立夫裡坎灣的駭人旋渦——拜其所賜,想要在狂野的北方沿海航行成了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我仔細研究著這張6英寸地圖,長久凝視著將近1英里寬的海峽間,橫亙的「旋渦」二字,正是這道海峽,將朱拉島與岩石遍佈、杳無人煙的斯卡巴島相分離。我計算了一下海峽最窄處的確切寬度:1466碼。然而事實上,這個距離毫無意義,因為潮流會裹著游泳者遠遠偏離這條筆直的路線。不過我相信,若是能在潮汐複雜的運動模式中找到合適的時機,又有合適的天氣狀況,想橫渡科立夫裡坎灣並非毫無勝算。況且我知道,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去那兒試它一試。
我破譯了這些折得方方正正的地圖上的等高線和六號小字,凝視著代表山中湖的綠松石色小圓點,或是紮根于山間的細細一縷藍色,上面有時還標著「瀑布」之類令人心動的字眼。越是荒涼原始的地帶,就越難解開糾葛不清的棕色等高線,並將它還原成想象中的景色。達特穆爾荒原便是如此:那兒的河流從高處傾瀉而下,奔流向四面八方。我在腦海中將這些地圖上的藍色標記連成一線,想象著各種可能性——不是像軍人那樣規劃路線,而是像一個勘探者一般,憑感覺摸向最讓我感興趣的那些目的地。我還單獨拿出了威爾士瑞瑙格山脈的地圖。那是一片連綿不絕的荒野,人跡罕至,我和兒子去過一次。山脊往下一字排開的,是一連串誘人的山間小湖;圖上河流溪澗遍佈,宛如大理石紋路。
我還調取了沼澤地【沼澤地(thefens),又稱「芬蘭區」(fenland),英格蘭東部沿海平原,同時也是一片天然沼澤地;「芬」(fen)一詞就是「沼澤」的意思。這一地區橫跨了劍橋郡、林肯郡和諾福克郡,其中大部分沼澤已在17世紀被抽乾。下文凡提到沼澤地均特指這一地區。】的地圖,如今它正攤在大臺球桌上。水四處瀰漫,匯作一道道藍色的涓涓細流:有的四下蜿蜒,縈紆迴環;還有的則形成筆直的線條和網格,那是荷蘭工程師的手筆——他們創設了大部分排水系統。你大可以在這片沼澤地遊過半個地球的距離。不時會有某條道路試圖在這片藍色線條的迷宮中尋找出口;但很明顯,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水迴圈系統,水路在這裡交織如血管。在沼澤地,道路顯然是人們後來才補上的;直到最近,老一輩的記憶中,沼澤中人出行時依然會選擇乘駁船、小船,或是在木板鋪成的棧道上行走,還有很多人則乾脆杜門不出。這個地區的中心是大烏茲河畔的伊利島【伊利島(isleofely),劍橋郡伊利市的古城區,建於沼澤地地勢最高處,早年被泥沼環繞,故名曰「島」。或以為伊利(ely)之名與當地盛產鰻魚(eel)有關。詳見下章。】。攤開的地圖上,烏茲灘地那長長的沉積區畫出了一道自信的斜線。
隔壁茶室的嗡嗡聲透過巨大的埃及墓穴式牆壁傳來,卻幾乎沒能傳入我耳中。我早已在冒險者之沼與鰻魚共遊,糾結於到底是去布韋爾水道還是裡奇水道,暢想著自己有沒有可能從丹佛水閘下方橫渡大烏茲河,還琢磨了一下在艾爾勒姆村,沼澤地的人們究竟是在拉克河的哪個位置受洗的。我有沒有可能在斯滕特內沿欹渠漫遊,或是在希爾蓋沼的烏渠中游泳?事實上,我查地圖並不是為了尋路,而是為了迷路,是為了迷失在風景中。而無論我最後漫遊到何方,都將獲得這片土地在我心中的獨家地圖——一張不走尋常路的地圖。在扶手椅中游了一整天泳後,第二天下午,我動身出發了。該動真格了:到沼澤地去。
「胖子」沃勒(「fats」waller,1904—1943),美國爵士樂大師。他表演的《你的腳可真大》(emyourfeet’stoobig/em)是這首爵士名曲最重要的版本之一;這個版本以沃勒在即興時自編的歌詞「你的下肢真是巨大無比」而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