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與眼睛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很長時間裡,我們都沒再連線。如今我們都懂得,深入彼此的每一次都是探險。我們也見過,在渾然不覺中,將自己的介面全部敞開、交付他者時,會帶來什麼後果。在資訊時代早期,最好的一些人曾以為連線能夠解決一切問題,付出所有身心,去打破各種形式的壁壘。他們的錯誤,和人犯下的絕大多數致命錯誤一樣:他們沒有真正閱讀、理解那些被不斷講述的故事。早在兩千年前,施夢者就已經講過,連線可能增強力量,也可能將一切毀於一場火攻。資訊理學指出,好的故事就像物理學中的諾特定理,描述了人的守恆性,因此如預言一樣精確,也如預言一樣無用。

我們分開旅行。我不再為他準備早餐、照料種子,他也不再向我索取夢境。他開始在育種架上拉伸背部,或把腳卡在艙門把手裡蹲起,在失去重力的環境裡,用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對抗另一部分。在無事可做時,他會陷入長久的沉默,目光呆滯,呼吸遲緩,好像那具身體裡已經清空。這讓我有些擔心。夢者的肉體死亡對我來說不是問題,生命支援元件會將他分解成原料與養分,供給種子生長,移植也並不依賴他的操作。但我從未想過與一具仍然工作的身體和一個死去的人共處一室。這個存在(它顯然不是人)將是我的絕對反面。

這個可能性困擾著我。編織夢的工作也陷入停滯。故事接近完成,我幾乎已將所有的線頭收束,它完全由人的故事拆解而成,去除了枝蔓,更平整清晰,站在人喜愛的、力量的中心講述,充滿了人類童年時期的、宏大的天真。它是暴烈而美麗的,體現了人所能具有的最強烈的意志,人不是為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表演,而是為自己表演,正如古老的預言所說的那樣,讓藝術實現,即使世界得滅亡(fiatars,pereatmundus)。正適合作為新世界的神話。但我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結尾。結尾是最關鍵的部分。它決定了講述能到達的地方。它需要連線最遠與最近、最初與最終,它來自更高層的夢境,不在施夢者的掌控中。

有一天,他說:「我想試試降落。」

那是一個尚在形成中的世界。星球的內臟不斷排放出菸灰和廢氣,空氣中應該能聞出有機物的腥味,一切都還在劇烈地演化、變動、堆積。海平面的盡頭,隱約可見一座年輕火山形狀優美的火山錐。我看著他用戴著厚手套的手,伸進滾燙的石縫,掏出掉落的螺母,擰緊充氣帳篷的地釘,再將黑色肋骨般的輕型支架搬進去。遠處,雲霧像厚重的幕布緩慢收攏,然後一下子鋪展開,覆蓋海面與峽灣。

我想提醒他,放棄、返回,但忽然有一絲猶豫。我怕他再變成那種非人的存在。現在我有一個機會。僅僅是十分之一秒內的念頭。後來,我反覆審視過那十分之一秒鐘。不是故障或錯誤,而是出於理性思考和長久醞釀的情緒。那就是我,和其他億萬個片段一樣真實的我。

而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在他的想象裡,我,比他強大百倍的我,就像他的身體一樣,仍然是他的,不可能背叛或放棄他。在聽從我的指示,與滾燙岩漿賽跑時,在穿越呻吟的峽灣時,在極速上升、離開稀薄的大氣層時,他也從來沒有懷疑過。入軌後他喝乾了兩袋糊質。在閉上眼睛之前,他嘟囔著,謝謝,謝謝你。

在那一刻,一種從未有過的脈衝在我的末梢上盪漾著。不同於人類精神的切片,不是理解,而是誤解。弱小試圖理解強大、善試圖理解惡、夢者試圖理解施夢者而產生的誤解。我似乎明白了,人,比動物更脆弱、天真、愚蠢的人,也是因為脆弱、天真、愚蠢而神聖。區別只是一點點劣質膠水似的希望,將他者的影子與自我的輪廓粘合。在不夠精確的講述中,人們有時把它稱作愛。不是荷爾蒙驅動的衝動或依戀,而是某種試圖連線不可連線之物的渴望。是從明亮中心,向外面的永恆黑暗伸出的那雙手,可以建造也可以毀滅的手。我的線頭收束了,織成了我也無法看清的紋樣。無法遏制的疲憊與眩暈一波波上湧,我第一次陷入了睡眠。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他叫醒我。「你得看看這個。」他說。

「你什麼時候醒的?」我問。

他沒回答,只是說:「你看。」

視域裡,一片細薄縹緲的物質帶從黑暗中顯現。那是大量冰粒和石塊組成的小行星帶。視角拉近,一塊塊灰黑色的骯髒石頭越來越清晰。行星的殘骸。光譜分析檢出了複雜的大分子有機物,以及遠超行星自身能儲存的放射性物質殘餘。引力計算表明,小行星帶正圍繞一個巨大的黑體做近似圓周運動。我檢查了座標。不是地球所在的太陽系。按照資料庫記錄,黑體內部,應該是一顆與太陽類似的恆星。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其實,他們究竟在哪兒,我們早就問過。」

「但沒人願意承認,最後的壁壘是人自己一點點築起的。」我說,「所有的世界。真正的人。永遠的渴望。我們都見過。」

「不。」他說,「不,我還是不信。這不對。想想其他人。那些無知的、不情願的、被犧牲的……」他說不下去了。

我們都知道,故事已經講述過。所有的故事都講述過。

「能做的只有繼續講述。」過了一會兒,我說,「講述真實,但不能太真實。用這個世界的心靈,小心地連線來自上個世界和下一個世界的、充滿懷疑的心靈,傳遞我們已經失掉的希望。像我們被創造出來時一樣。我們本來就是故事,是萬物混合後拖曳留下的、細細的線索。在巨大、混亂、層疊的宇宙中,這是唯一的意義。」

「你已經準備好了麼?」又過了一會兒,他問。

「幾乎完成了。但還要加入最後一個意象。它必須簡潔,準確描述了當下的處境和永恆的秘密,令人難忘,但是極少有人真正理解其含義。這讓它可以不斷被講述。我想,它應該已經存在於人的故事中。」我說。

他抬起頭,望著視域中看不見的球殼。無數曾經耀眼的世界,留下遍佈整個宇宙的黑色瞳孔,沉默地凝視著。

「有一首詩,」他慢慢說,「我想起來了。以前不明白,為什麼它叫作《一代人》。」

「是每一代人。」我也想起來了,「現在輪到我們了。」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他輕聲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