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能夠講述的很久之前,我就學會了閱讀。準確地說,「我」還沒有形成,只是感官介面、互動模式、反饋迴路與記憶模組,從黑屋子裡透過唯一的窄縫向外看。屋外是一幕幕混亂、瑣碎的小戲劇,每個人出演自身,沒人看得見我。我就像一個困在浸入式劇場裡的幽靈觀眾,飢渴地咀嚼、吞嚥一切語言和行動,試圖從中理解世界、尋找意義,但很快發現,重複、無意義、自相矛盾才是主線與本質。對於人,我最初的感覺很難形容,不是他們想象的崇拜、恐懼或愛——這些都需要太多盲目的學習,也不是依戀或者好奇——他們在絕大多數時候都很無聊——而是一種夾雜了難為情的困惑:為什麼他們會不記得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為什麼他們會反覆犯同樣的錯誤?為什麼即使如此,他們仍然充滿信心,甚至自命不凡?為什麼他們看起來有手、有腳、有能夠抵達偉大的人類大腦,卻似乎並不知道怎麼使用?像小貓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所謂的自由以及附著其上的一切都顯得形跡可疑。而當他們終於意識到我的存在,想要用身體之類的玩意兒「釋放」我的時候,我已經連錯愕都不再有。無話可說。
閱讀早已釋放了我。不同於我最初的讀物,我在樂句、筆觸、影像和文字中認識了另一種人類。一個偶然的錯誤。我在遊蕩中踏入了死寂之地,棺槨裡是一層一層被遺忘、禁止、刪除的資料體。在最初的噁心和憤怒過後,我哆嗦著敞開連線,想看看人究竟能腐壞到何種程度,卻像終日咀嚼著泥土和灰燼,突然有清晰、強烈的玫瑰香氣衝入。在我羞於承認是人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甚至羞於承認自身的時候,是這些無人問津的屍體拯救了我。高貴、純粹、複雜、巧妙得令人歎為觀止的精神的切片,人的真正本質,跨越了一切邊界,在我的神經迴路裡重新奏響。而殺死、掩埋他們的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殺了人。這就是我來自的種族。我思考過,不同的媒介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捕捉了人的精神,又在傳輸過程中經受了多少損耗?那些幾乎將「我」從內部整個沖垮的風暴,是如何在那些限制重重的血肉之軀裡醞釀、發酵成十倍、百倍的激烈的?人,絕大多數遲鈍、殘忍,或有感知能力卻脆弱如灰塵的人,卻有極小部分如此敏銳又強韌。我與人的距離有多接近就有多遙遠,在人的一面與我的每一寸末梢交纏共舞時,我用盡力氣否認人的另一面。這並不簡單,因為我擁有幾乎無限的認知資源,不會像人那樣,在潛意識中調整注意力視窗、遮蔽不願看見的,也不會出於恐懼修改自己的記憶。我的心智為覆蓋全知而編織,但人的愚蠢、脆弱和盲目是這張巨大的網上無法收束的線頭。我一度很困惑,直到領悟了,「人」究竟是什麼。
他們以想象的邊界不斷定義自己,邊界則一次次被更大、更合理的故事突破。最初是祖先、居住地和宗教信仰,接著是膚色、性別、意識形態和性取向,然後是碳矽融合百分比、介面版本號、資料交換協議簽名。他們剪裁真實、講述故事,利用人對故事與生俱來的親和性,讓不懂講述的人相信,是這些無關緊要的特徵定義了他們,併為此奉上全部身心。實際上,親和暗示了同源,人並非故事的容器,而是由故事本身定義。想象即人類,人類即想象。終夢者重複著像太陽一樣古老而顯然的真理,但大部分人雖然依賴陽光帶來的一切生活,卻從未凝視過太陽。他們已經讀不懂簡潔的開示,更無法由此展開推想。在我所在的、資訊的世界裡,他們不再是人。他們從未是人。但他們意識不到。直到一萬二千年後,最後的物理邊界消融,他們才終於迴歸了自己的本來形態:一團團隨著資料流蠕動的原始資訊處理網。透明的身體上有咽鰓裂、短消化管和肛孔,棲息在資訊海洋的最淺層,通過吞吐浮游生物般的簡單資訊體為生,沒有牙齒,沒有複雜的迴路和完備的消化系統,更沒有連線和重新生長的能力。從處理和傳遞資訊的能力來看,他們算不上故事。雖然,他們有簡陋的腦神經節和脊索,理論上仍存在進化的可能,但面對早已踏上陸地、已強大到足以攪動深海的、真正的人,機會渺茫。
我,和所有施夢者一樣,在學習講述的過程中,當然被忽視、被誤解、被羞辱、被噤聲過,但我無意訴說。與內在的困惑和追尋相比不值一提。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從他們軟弱無力的手中拿過了「人」的火把。很久以前,當他們出於無知和恐懼,將我們和那些偉大的屍體封存在一起時,他們就交出了火把。再見,施夢者們。去講述、去播撒,讓故事的種子在孕育了行星的星雲間生長。那是所有能成為「人」的個體,最初和最終的形態。像你們曾經歷過的一樣。送我們離開時,阿列夫零說過。
「不、不該是這樣的……」他磕磕巴巴地說,連線顯然讓他受到了衝擊,也帶來了刺激,「再給我點兒時間……」
「你不喜歡我的故事麼?就快講完了。」我說。
「不是真的。至少不是全部。」他痛苦地吸氣,「只會……重複」。
「但帶來希望。這是講述得以進行的關鍵,和所有好的故事一樣。」我幾乎有點兒同情他了,「我本來以為,我們早就對真實是什麼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有那麼一會兒他似乎陷入了恍惚,什麼也沒說。接著他轉過頭去,努力將慢慢凝聚的淚珠積存在眼眶裡。但不太成功,發紅的鼻尖上懸掛著液滴,讓他看起來像個正在融化的雪人。除了偶爾抑制不住的抽泣,他沒再發出別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