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與星:無盡念》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伊卡已經六十四歲。三十多年間,一切似乎變了很多,一切又似乎沒有變。

以閃電煉沙的蒂魯發明的玩具被廣泛接受了。在無數智者和匠人的努力下,如今,在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片上所能容納的與門、或門、非門,從最開始的幾個已經增加到了10億個。每一塊晶片上,線條的寬度不過分子大小,在每秒間,能執行數千億條有或無的操作。

煉沙術成了世上最精密、最複雜的技藝。每一天,在古老的沙漠間,都有巨量的沙子被碳還原,成為純度無限接近百分之百的矽,熔煉為矽晶柱,再被切成極薄的晶圓片,拋光後,通過光線雕刻、離子注入、層層堆疊,製成包含幾十層結構的晶片。每一個晶片上的線條迴路,都比峽谷裡密集交織的山徑更漫長。每一個晶片所承載的資訊、能進行的運算,都比巖間所有智者能力的總和更龐大。

計算的紀元降臨了。

憑藉這樣的工具,伊卡終於以黑與白、有或無的遊戲成為了智者——也許是世間唯一的智者。

在前計算時代,智者們分散在各領域深耕細作時,描述世界的規則的表現形式紛蕪駁雜,互不相通。計算紀元的到來終結了這一切。計算如同古老的數學一樣,直抵本質,將古神心中的所有碎片聯結,統一了不同的表現。人們發現,震撼人心的音樂可以等同於優美的演算法,螺殼表面的繁複花紋可以等同於簡單的隨機數生成器。幾乎所有的複雜結構和過程,都是由大量基本組成單元的相互作用引起。

伊卡的規則就是這些基本組成單元。近百種定式不斷變幻、融合、演化,在沙粒構成的基底上,經過巨大步數的演算,不但可以模擬代數運算、邏輯推導、物理過程,還可以創作出驚世駭俗的藝術作品,構建起栩栩如生的智慧系統。他也因此被崇拜,人們說,他找到了唯一古神所用的語言。

有歌謠開始吟唱伊卡如何攀登山岩、浪跡沙漠,他被尊稱為八指的伊卡,可他並不滿足。與每個人一樣,命運的質變早在八歲的環場裡、十六歲的崖居上,以及三十二歲的沙漠中定下。後來的三十多年間,不過是可預期的不斷重複和緩慢量變。與每個人不同的是,靈魂的複雜度不是隨時間線性增長,而是像晶片的效能,以指數形式呈現。

世界翻天覆地,新工具所帶來的新進展乃至新領域不斷湧現,人們說這是前所未有的時代,但他感到厭倦。只有一個問題能讓他像年輕時那樣,陷入漫長、激烈的思考。每一晚,他都長久地注視鏡子,逼迫自己正視並擺脫那念頭,但每一晚,他都會在鏡中看到那個簡單的夢魘。

他找到的是幾百個構建萬物的通用規則。這直接指示了宇宙的本質。宇宙本身就是一套簡單規則生成的複雜現象。他觸控到了唯一古神的規則的子集,或者是唯一古神的規則的衍生規則。必然存在一組最初也是最後的規則。唯一古神正是寫下了它,然後用能量寫成程式碼,用物質編譯世界,構建了人所能凝視的整個宇宙。那是這個世界的絕對真理,古神最原初、最完美的那顆心。

與十六歲時一樣的是,他想要全部。與十六歲時不同的是,現在,這並非不可能。

在沙粒製成的晶片,以及隨之而來的、關於海量資料計算的研究出現不久後,伊卡就意識到,對資訊和計算理解程度的差異,造成了人們對世界和自我認知程度的差異。他見過狂喜、憤怒、絕望等等情緒如何像海浪一樣在人群中湧動。他驚訝於人能迸發出的、毀滅彼此的恨意和愛意。這讓他意識到,和長久以來追尋的智慧相比,無知也是力量,而且可能是更大的力量。

最初,他覺得與真正值得凝視的問題比起來,這不值一提。他習慣了離群索居,相信自己多過任何集體。但當願望超過了一個人所能掌控的極限時,他需要一切可靠或不可靠的力量。這不算太難。人群的行為模式不過是一組多變數環境下的高維資料,每個人的思想也只是被流動資訊打造出的模型,結構並不複雜。就像控制矽片上的二極體,無論數量如何巨大,想要產生一致的結果,只需加以合適的電壓。最重要的是,就像魚不認識水,鳥兒看不到空氣,生活於其中的絕大多數人對資訊與計算是什麼或意味著什麼,一無所知。

終於有一晚,他砸碎了鏡子。

在資訊和智識不對等的條件下,將觀念植入思想,只需令眾人恐懼,或者令眾人瘋狂。尤其是擁有至高聲望的偶像。

他描繪的世界無比通透。他說人的痛苦和掙扎都來源於古神留下的桎梏,禁錮人的肉體與精神,隱藏世界的真實形狀。他說計算化自我是智慧生命演化的必然形態,人總是在變化中適應,從拿起第一塊石頭,擲向奔跑的沙狐時開始,就已經走上了擺脫大自然束縛、通過技術自我選擇的進化之路。如果能在計算化的世界中擁有血肉之軀永遠無法擁有的巨大空間、親密交流,擺脫無盡的匱乏、仇恨,享有一直以來追求的自由、平等與幸福,又為什麼要抱著老舊的身體與觀念呢?

他說人將建起巨大的恆星級計算機,每個人會以計算化的形式在星系中永生。恆星的光熱將被球殼捕捉,轉化為源源不斷的電能。億萬靈魂將在電路板下起舞,無數生命將在位元流中躍升。星系就是大腦,大腦化為恆星。這項空前絕後的工程並非走投無路,而是失去已久的理想主義的復生。唯一古神的至高居所,歌謠詠歎的失落家園,將在千萬年後重新建成。

他的言語動人,因為這就是他的思考和信念。許多年前,拖著肉體的行囊向上爬時,他就想擺脫肉體,比起洞察、想象和信仰,肉體過於平凡。他講述的的確是他認為的真實,只不過不是全部的真實——為了觸控古神那顆分裂前的完美之心,他需要很多。

他幾乎一開始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在尋找一個個規則、製造萬物、征服人心的同時,他也在進行一項複雜、隱秘的估算:經由逆向工程,破解那組最初也是最後的規則所需要的計算資源是多少。

答案是略小於一顆壯年恆星所能提供的全部。

他需要來自太陽的全部能源。

他需要用多重球殼將太陽漸漸變暗,第一層球殼耗散的光與熱成為第二層球殼的能量來源,第二重大地攔下想要逃逸進深空的微小光子,將它們再次轉化為能量。如此反覆,太陽散發的每一絲能量都被榨取、轉化,流轉在七層巨大球殼裡,推動微小電子在原子深淵間跳躍。黑與白、有或無的遊戲將以恆星尺度,開展無盡的計算。

問題和解法都十分顯然,剩下的是可預見的艱苦工作,和不可估計的計算時間。

設計完成那晚,他握著鏡子碎片,望向幾乎看不見的星星,試圖勾勒出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面容。他們會理解他麼?在電路中、在蒼穹中游蕩的時候,他們會恨他麼,會愛他麼?

低下頭,伸出手,八根手指佈滿皺紋和傷疤,他看到環場間的困窘、崖居上的失落、沙漠中的瀕死,還有讓他活下來的那團火。此時他已經明白,同樣的火在古往今來的所有智者心中燃燒。被扔下崖居的希帕、以數學法則重塑世界圖景的戈特,還有許許多多有名或無名的智者都站在他背後。一步接一步,他們已走了這麼遠,現在時機成熟,他找到了工具與手段,必須揹負著無數心靈,邁向迷宮中心唯一的終點。

有其他的選擇麼?有其他的聲音麼?不屬於智者的、天真而無知的靈魂,能夠提出足夠有意義的問題,動搖決心麼?他最後一次聆聽。

光線一閃而過,緊接著是星體與大氣摩擦的嘶嘶聲。他眨了眨眼。沙漠在黑暗中沉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