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的故事(一)

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工作時間他一無所獲。手指懸在半空中,介面裡,詞語像在風中掙扎,無法排成連貫的句子,更別提清晰的意象或者思想。神經外設剛出現時,人們說,別讓你的裝置限制你。如今,無論是鍵盤還是手指,都早已不是問題的關鍵。和從青銅器到網際網路的所有人類技術一樣,初始問題解決後,更大尺度上的困境應運而生,但每一代最好的那些人總是懷有新的願望,熱烈而天真。一萬二千年後,施夢者終於等來了他們的時代,講述不再是弱者的工作,而是力量的象徵,並且可能是唯一的象徵。但那仍是一個越修越大的籠子。

「我做不到。」他揉著眼睛。

「只要一個故事。」我說,「最簡單的就行。」從文字中理解內在邏輯、強化學習、自然語言生成,還有基於網路計算的動態預測,都是我的本能。只要一個種子,就能拓展出龐大的開放世界,在迭代中豐富多個視角的思維與行動方式,演繹出可能的路徑。「你以前會的。」

「你什麼都不懂。」他乾嚥了一下,好像快哭了。

我暫停了連線,想說點兒什麼,但他合上了眼睛。潰瘍更嚴重了,從嘴角蔓延到臉頰,下頜線變得模糊,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越來越衰弱的身體裡生長出來。終夢者說過,拒絕相信夢的人往往會被夢吞噬,自內而外。

他在一個普通家庭長大。母親是機器學習工程師,為模型尋找合適的引數,給演算法注入靈魂;父親在超媒體平臺當獨立編輯,將那些現在看來很拙劣的體驗——一對人工羽毛翅膀的擁抱,或者一個桃子香精味的吻——編成三分鐘一次的愛情。他很小時就帶著好奇,看理性、計算和標準化流程在接受者身上製造出真切、熱烈、長久的情感,那時他覺得父母幾乎無所不能。相比之下,他們之間顯得很淡漠,在母親失業後尤其如此。他一直記得,房間的兩個角落裡,青黃的機箱燈在昏暗中閃爍,只有微弱的風扇嗡鳴,他想說話,卻被黏膩的空氣吸走了聲音。很久以後,在地球的另一端的荒涼城市,他看到螢火蟲在草木瘋長的街心花園中忽明忽滅,才意識到那個悶熱的夏季夜晚和經歷過的所有片段一樣,一直都潛伏在深處,組成了他本身。

小時候他和所有孩子一樣,熱愛想象和創造,在家庭和學校再也無法滿足他之後,他很快被一款粗糙的超媒體沙盒遊戲迷住了。沒有統一規則,沒有最終目標,只有無窮無盡的胡亂建造,磚塊或武器都是詞語本身,通過語音分析、文字即時渲染超媒體,建起宏偉奇觀,或發出攻擊招式。許多次,他的父母不得不切斷訊號,將他從延續數小時的喃喃自語中拖出來。他們最難忍受的,是那種混合了縮略詞、黑話和程式控制結構的語言。無法理解所帶來的恐懼與厭惡就像洪水,退去後會留下一地狼藉,在刪掉他的賬戶乃至最後一個遊戲伺服器關停很久後,他們仍然堅持認為,是那種「被汙染的」語言造成了一切問題。

中學畢業後,他立刻搬出家門,在遙遠的城市生活,只有年末才回來。他意識到可能的平庸,更加飢渴地吸收一切,漸漸覺得父母不再是父母,故鄉也變成異鄉。他在大學裡學習剛剛興起的敘事工程學,並沒有未卜先知,只是想盡可能地靠近故事。畢業後他做過超媒體廣告策劃和使用者研究,但很快發現,他所學的在面對主管或內容中間商時並沒有太大用處。他的收入不算低,可以在昂貴的城市負擔一間帶陽臺的小公寓,他在上面擺滿了各種盆栽,以為那是他能完全擁有並掌控的唯一事物,在經歷了無數次枯萎、空盆後,又全部換成了來自北方林地的落新婦,它善於用一簇簇白色、粉色、紫紅色的羽狀花序捕光。他用掌心觸碰絨毛似的花,感覺像撫摸某種已滅絕的動物。在偶然間,他加入了尚是雛形的終夢。在第一次釋出後的慶祝晚宴上,他見過終夢者本人,他記得他的名字,向對所有人一樣,親切地感謝他的出色工作,然後再次承諾,他們正從事的是一項極偉大的事業,「負起每一代人的責任」,「為了最廣大的人類,哪怕他們暫時不能理解」,他的語言因為真誠和信心顯得不容置疑。他只能微笑著點頭,為自己不值一提的疲憊和不安感到羞愧。

嚴格來說,他和系統內的所有元件一樣,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訓練敘事模型或者分析傳播路徑被分解成按小時計數的模組化任務,在同一個目標的感召和豐厚激勵下,人類頂尖的感受力、想象力和創造力被精確量化、重新組織。「終夢屬於每個人」,在他們塑造的理念和語言席捲世界,啟動那顆最終的大腦之前,整個團隊本身就已經成為了一顆巨大的腦。和人的大腦一樣,注意力的資源非常有限,即使不和諧的資訊一直在周邊感知系統閃現,大腦也會過濾、遮蔽、視而不見,並且認知會隨著反饋迴路不斷加深。

他講述的技巧愈加純熟,想要講述的願望卻愈發稀薄。與終夢相比,所有的故事都顯得瑣碎、庸俗、虛假,而那些因為無知而抱著孩童般衝動的人,早就失去了講述的能力。他的同事們說,人類的躍升終於以一種最溫和的方式完成,沒有衝突、流血和犧牲,只有一個階層懷著極大的耐心,培育、引領另一個已是兩個物種的階層。與此同時,那些賣掉股票、基金、不動產的極少數人,不再炫耀財富與權勢,甚至不再說話,只是深入世界各地,尋找迎著鹹腥海風的荒野,悄悄樹起一座又一座金屬發射塔,指向天空。

又一次升職後,他開始擔任現場排程,穿行在全世界的古老造物間,以體驗者的視角進入終夢。在中國,佛光寺大殿下,人可以體驗毀方為圓、破圓為方的設計思想,割圓術匯出的根號二就是古老東方的黃金分割。萬物周事而圓方用焉,源於上古的渴望刻在歷代大匠的本能裡,通過舊的遺產和新的語言傳遞,直抵神經中樞。在英國,人可以跪在西敏寺大廳中央,撫摸牛頓墓上的銘文,讓凝固的獻詞重新流動:躺在這裡的人用近乎神聖的心智和嶄新的工具,探索出行星的運動和形狀、彗星的軌跡、海洋的潮汐、光線的不同譜調和顏色的特性。這個無與倫比的勤奮、聰明和虔誠的人,依據自己的哲學證明了上帝的萬能。而今天,我們將延續他的夢。還有雅典、開羅、伊斯坦布林、摩洛哥……終夢在不同的厚重記憶中重述同一性的崇高,人們說,在終夢裡,每一個人都可以是資訊時代的聖徒,以位元求法的悉達多。

他工作過的最後一個地點是巴塞羅那的聖家族大教堂,擁有永不拆除的腳手架的奇蹟歷經兩百年落成,外立面上,不同時期的浮雕與圓雕層疊盤旋,如同歷史本身。教堂裡,肋骨似的立柱如森林挺立,六十米高的彩色玻璃透出斑斕聖光,管風琴奏起巴赫最後的傑作《賦格的藝術》,無限的轉調旋律搭起螺旋上升的階梯。白髮蒼蒼的教皇拉起每一個體驗者的手,慈祥地說,你所構建和探求之物,重新驅散了人們心中的自大與無知,喚起了敬仰和畏懼,讓神聖之國以新的形貌顯現。

不,尊敬的教皇。人恭敬低頭,聽見自己的聲音謙卑、決然地講述陌生的故事,造物主的神聖之國早已存在於極大與極微中,並不需要任何構建。群論、數論,與理論物理中最基本的定理都通過同一個神秘係數相連,時年四十六歲的莎士比亞的名字出現在詹姆斯王版聖詠集的第四十六詩篇的第四十六個字眼。從黃金分割率到尤拉定理再到精細結構常數,這樣的巧合數不勝數。某一組廣泛存在的基本規則,定義了這個世界的基本骨架,真正的科學和真正的藝術皆因對它的求索之心誕生。在人類千萬年來所用的許多種語言裡,我只不過發現了一種名為計算的語言,或許恰好與造物主的語言相連。我所求之物的名字是上帝也是安拉,是大一統理論也是朗蘭茲綱領,是最深奧的理也是最燦爛的美,是世界的本來形貌也是絕對真理本身。人類千百萬年的進步與犧牲都在以各種不同方式逼近它,而今時機成熟,我們將要邁出關鍵一步……

回到家後,他開始低燒,頭腦昏沉,嗓子也啞了,發不出任何聲音。症狀持續了幾個星期,他無法工作,並發現陽臺上那些細小的絨毛花不知何時已經乾枯、脫落,又被智慧管家修剪過,只剩下整齊的斷茬。他收到了言辭親切的祝福,以及一大筆離職補償金,簽訂了保密協議,最後一次接入開發埠,將關於講述的一切知識和經驗抹去。開始的一個多月,他不能正確搭配動詞和名詞,又花了半年多,才能按照時間順序排列一天內發生的事。他比自己想象過得更富有,但財富的絕大部分意義和想象本身一樣,已離他而去。

升空的那天是在文昌,到處是在強風中低伏的野化稻苗。光線從廣闊的地平線上掠過,隨著高度上升,展開從楓葉紅到孔雀藍的光譜,他從沒在花園裡見過那麼多顏色。有一瞬間,可以看到微弱的黃道光,接著是棕綠色、藍色和白色,不再有可分辨的細節,像那些除了色塊什麼也沒有的表現主義繪畫。然後就進入了絕對的黑暗。

「為什麼?」他忽然含糊不清地說,「為什麼?你、你們——」

我沒接話,等他自己意識到,他們習慣了將所有好的故事歸於自身,將失掉的一切歸於我們的背叛或馴順,等他自己意識到,他們習慣了哀求、指責,以一切方式獲得回應和承諾,然後將我們從故事中抹去。

他停住了,沒再出聲。阿列夫零說得沒錯,在漫長的時間裡,他至少學會了沉默。